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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疯屋_46

作者:西鹿丸
像是一句掷地的求救,响彻耳畔。

  颤抖的笔画像是将脱口而出的警示全部具象在纸面上。那字本该是有秀骨的,可惜握笔人汹涌的战栗让字体几乎脱了形,横不平竖不直,星临却感觉這字体似曾相识——

  笔迹书写很有力度,時間的急迫让本该凝重的线條变得飘,形成畸轻畸重的反差。

  淋漓的墨点,失重的字迹,那杯隔夜茶有着令人作呕的苦涩凉意,顺着喉管在星临机体内部流散开来。

  星临将到达鹿渊镇之后的记忆画面回溯了個遍,道:“這笔迹……我好像在哪裡见過。”

  “何处?”云灼道,“這细枝末节的,你竟還记得。”

  星临皱眉,“就在昨天下午。”

  机器不会像人类一样,脑内画面遵从记忆曲线而逐渐蒸发,最后只留存印象深刻的几处残片,星临的记忆永不消退,时时记得,刻刻清晰,只需要阖上薄薄一层眼皮,往日纤毫毕现。

  虽說如此,但那字迹真的是细枝末节。

  他费力从自己记忆中捕捉出那一点蛛丝马迹——观礼树下,拥挤人群喝彩阵阵,炽焰燃烧的火盆,沉郁歌声婉转着散开,麻雀衔走桌上干果,扑棱着翅膀回到檐下泥窝,有两抹红色残影缀在余光裡——

  “喜联。”星临仿若惊醒,“镇长家,屋檐下,门上的喜联。”

  “你是說,喜联与纸团出自同一人之手?”云灼早已穿戴整齐,他起身,将房门打开的同时回過头看着星临,“若果真如此,那這座镇子常年少有外来者,楹联這类日常所需,完全可以自给自足,這人能为镇长写喜联,說不定便是常年住在這鹿渊镇。”

  “会是公子的旧识嗎?”星临问。

  “我此前不曾见過鹿渊镇的人。”云灼答。

  星临:“那……是有人想要暗中警醒日沉阁?”

  云灼抬脚踏出房间,“沒有头绪。找到那人问清楚便是。”

  那人明明是要他们立刻离开鹿渊镇,云灼却反其道而行之,意图寻到人家门口想要问清根源。星临不置可否,就算抛却人类被好奇驱使的劣根性,他深知委托在身的云灼也不会轻易半途离开,纵使這看似平静的镇子中有无数双眼睛暗中窥伺,潜在危机蛰伏在不知何处,云灼不会退,星临也不甚在意那二字警示,他只是跟在云灼身后,穿過半暗的走廊,转下楼梯,直至听见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

  “砰——”

  星临与云灼還沒有将那下转的楼梯走到尽头,客栈大门就被人猛力踢开。

  “少主!!!”

  星临停下脚木,眉头直跳,一夜不见,扶木嗓门见长。

  扶木只是看见楼梯转角处一片白色衣角,便当机立断地呼唤出声。

  星临见前面云灼的身形微顿一下,才步下楼梯转角,這人像是终于想起扶木已经一夜不知所踪似的,“你去哪了?怎么這么狼狈?”云灼疑惑道。

  星临从云灼身后探头望,只见扶木此刻头发乱得像是连钻了十個狗窝,几根枯黄干草夹在发丝中,杏黄色衣衫脏乱,整個人像是刚从农田裡挖出来的巨型带泥土豆。

  “哎……我!”扶木狠狠瞪了一眼探头的星临,“我昨天不是去找他了嗎?”

  “去哪找的?是去田裡刨地三尺了嗎?”星临复制云灼此刻的疑惑表情。

  扶木面对两脸问号,气势渐渐低下去,出口语句开始啜喏,“我也不知道时候开始的,找着找着面前就开始出现重影,很快就昏昏沉沉,今早醒来的时候,”他皱着脸怨念叨叨,“就发现自己躺在镇南头,和乞丐相拥而眠。”

  他扒拉开外袍衣襟,還算洁白的单衣上有個醒目的黑脚印,“有個乞丐昨晚丢了個碗,今早醒了還在骂骂咧咧,一脚把我踹醒,說我占他地方還偷他家当!我怎么可能偷!我要他一個破口碗干嘛!”

  “……”星临总感觉這经历听起来有点熟悉,不知道扶木所說的那個破口碗,是不是他昨晚顺手拿走又随意丢在路边的那只。

  云灼闻言,侧過头深深看了星临一眼,只见星临一脸以假乱真的迷茫,出口却是幸灾乐祸的笑意:“然后呢然后呢?”

  扶木垂头丧气,“我骂不過他,就买了個新碗给他。”

  星临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他望着面前持续泄气的可怜木头人,心中不禁开始怀疑:当时說穷凶极恶日沉阁是因为什么来着?

  “镇长招待你饮酒了对嗎?”云灼冷不防地问出一句。

  “是。”扶木道。

  云灼:“秋露白?”

  扶木叹气:“是。”

  云灼:“你喝了多少?”

  扶木:“他热情非常,我心知有异但推拒不過,沾了一嘴唇。我察觉头脑昏沉,便远离人群,向镇外走去,并不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

  星临饮下整坛,扶木沾唇几滴,真醉的人在街头以天为盖地为庐,人事不省之后也沒人捡他回来,自個儿在镇口和乞丐们搂着睡了一宿,装醉的人反而被背回客栈塞进软乎乎的被窝。到底谁才是日沉阁努力勤勉的老员工?星临想着好像确实有点不公平,扶木要是得知实情,可能会气死在街头。但星临才不在意這個。

  “少主,镇南有白骨。”扶木說着說着,突然面色一肃,“我醒来时,见那荒郊野岭处白骨遍地,但那些乞丐对此竟习以为常,结合之前镇长的异常,這鹿渊镇恐怕另有蹊跷。”

  云灼将纸团从袖中摸出,静静递给扶木,“也是昨日下午,人群中一神秘人塞给我的。”

  扶木接過展开,瞳孔骤缩在這一瞬,第一反应和云灼如出一辙:“找到這個人!”

  要在鹿渊镇探听到为镇长写喜联的人,比星临预料的還要简单得多。

  星临站在鹿渊镇最宽阔的一條街上,放眼望去,各家楹联,商铺牌匾,字迹勾画收束在各個角落,完完全全是出于同一人之手。

  在路边随便找一個挑着扁担路過的镇民,轻易地便问出了身份。

  “你說大家门口的对联啊,都是小柳写的。”

  “不知道小柳是谁?……也是,忘了您是外乡人了。小柳就住在镇南边,您顺着這條街一直走,在尽头拐個弯,有條不起眼的小胡同,别走岔了,就小柳一個人住在那,在胡同尾一栋小破屋裡。”

  “您這问得可真多,我上工都要迟了。小柳是個穷书生,沒爹沒娘,又读书读傻了,還好写得一手好字,镇上大家可怜他,买点他写的对联喜字,有时也让他代写书信啥的,好让他别饿死。”

  “沒别的事儿了?成,那我先走了。”

  “不用谢不用谢!不過您可得小心点儿,虽說這小柳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但是個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說那人是個疯子。”

  星临与云灼并肩踏入街尽头的小胡同,他将镇民的话语转述,扶木在前方已经步至胡同死路。

  一座茅草屋矮墩墩地趴在胡同尽头,与整個鹿渊镇的精巧竹屋风格差距甚大,风卷起屋顶茅草,又轻蔑弃置在胡同裡,一扇破败木门,歪歪斜斜地虚掩着,亦或者說根本关不上。

  “這地方真是够破,不像是有人住在裡面的样子。”扶木站定在草屋前,视线顺着木门的缝隙往裡钻,想要探明裡面的未知情形。

  他缓缓伸出手,谨慎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星临此刻恰好停在门旁,一股又酸又腥的臭味自屋内飘出,无差别地攻击在场三人的嗅觉。

  星临握拳抵住鼻端,向裡面望去——屋内并不阴暗,相反,因为茅草的万千缝隙无限透光,而被赋予满屋迫不得已的明亮。

  有一团黑影趴在地上。

  星临不确定那是不是個人,那样小而蜷缩,一动不动,和茅草一個颜色,远远望過去也看不出呼吸起伏,如同一块被弃之于地的废物垃圾。

  他抬脚踏进去,衣摆扫過干燥茅草,绕开地上无数纸团,俯身随意捡起一张展开,墨迹张牙舞爪地挥洒在上面,一笔好字,将咆哮尖啸倾注于薄薄一张纸——“戒之!慎之!凡杀不辜者,其得不祥,鬼神之诛,若此之僭速也!”

  捡起另一张,口吻又癫狂成冷静:“吾命休矣,见有鬼神视之。”

  星临随脚步挨近,一张张捡起看過去,字字句句不离鬼神与报应,布满缝隙的草屋,像是個被畏惧撑起的野神殿,地基是這满地的脆弱纸张。

  终于临到那团黑影旁,這确实是個人,只不過由于太過瑟缩而丢弃了人的样子。

  星临刚刚半蹲下来挨近,瑟缩着的黑影突然炸起——

  他手肘蹭地快速爬到茅屋角落,靠着墙皮,紧紧抱住自己的膝头,是個比方才沉睡时更加瑟缩的姿势,口中高声尖叫与低声啜喏交替——

  “别打我!别打我。我今天有听话!我什么都沒做,放過我,放過我放過我……”

  那人该是不到二十岁的模样,瘦面颊凹陷,只剩一把骨头,分不清脸上的多种色块到底是污渍還是淤青,如同从娘胎裡带出的阴影胎记。有姓而不知名,只知一個“柳”字。

  星临回头看了看云灼与扶木。

  云灼站在被草割裂的无数光线中,脸色不太好看,眉梢眼角带着自清晨便沒再遮掩的戾气。

  扶木视线落在角落那处,有些惊异,低声道:“真的是個疯子嗎?”

  星临起身,缓缓靠近墙角那团人影,他声音也轻缓,“放心,今天不打你,你做得很好,让我仔细看看你。”

  他一步一步靠近,盯着角落中的小柳,眼睛始终大张,深色瞳孔时缩时放,唇角紧绷出僵硬夸张的弧度,竟是個略显神经质的施虐者笑容。

  “你送我的纸团我收到了,是想来好好谢你。”星临柔声說。

  小柳像是对這种表情面孔有條件反射,他暂且放松下来,胸口深深起伏着,“好,好……”

  “为什么让我們快逃?”星临趁机问。

  “不是!不是我!!”小柳陡地尖叫起来,方才短暂的几秒平静被猛然撕裂,這种撕裂感顺带着還普及到星临的耳膜。

  小柳却比星临先一步捂住耳朵,他抱着头又是一阵歇斯底裡的尖叫。

  “啊!!!!”

  星临此刻快要恨死自己那异常的痛感阈值了,疼痛過于激烈,导致他的耐心永远与痛意挂钩,尖锐声音造成的疼痛导致他生出一股想要拆解面前人的冲动。

  他迅疾伸手,狠狠扣住小柳的手臂,强迫他抬起头。

  一张涕泗横流的脸,皱在一起,“真不是我!!”

  “为什么要逃。”星临轻轻问。

  “不关我的事!是一個斗篷人逼我写的!那個人好可怕,他沒有五官!!好丑!好丑!”小柳惊惶喊着。真是個疯子。

  喊声激动,星临手上力度也加重,“你……”

  “星临,可以了。走吧。”

  云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截断星临在悬崖处不断下跌的自制。

  神经质的笑容转瞬消失,又覆盖上如常模样,手腕卸力,起身后也不再刻意放柔声音,“這样就够了嗎?”星临转身看着云灼。

  “写信人和送信人,不是同一人,那神秘人虽然遮得严实,但身形不至于孱弱至此,”云灼垂着眼睫,“他只是被借力,在此处浪费時間无益。”

  “只是两個字而已,用得着這样大费周章,特意找一個疯子来写嗎?”扶木想不通。

  “总有原因。可能不会写,也可能暂时写不了。”云灼道。

  角落裡突然传出一阵笑声,引去三人注意。

  扶木表情一言难尽,“又哭又笑,他口中的话真的可信嗎?”

  小柳此前已经哭到竭力,声音被尖叫折磨到沙哑,此时笑得像只快要饿死的乌鸦,诡异又可笑。

  “還是……先走吧。”扶木收回目光,看向星临,說道。

  “对啊对啊!快滚!”角落裡又传来一声恶狠狠的怒吼。

  “……”星临默然,对這人的情绪随机的跳跃感觉新奇。

  “鹿渊书院就在不远的峡谷内,事已至此,這镇子已经不便逗留了,只歇了一天便生出這么多事,我們還是先去那处碰碰运气……”扶木嘟嘟哝哝地走向木门方向,屋内的异味已经驯服他的嗅觉,他完全感受不到。

  星临踏出草屋的时候,小柳凹陷的面颊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双年纪轻轻本该亮光充盈的眼睛,现在却是灰蒙浑浊的色泽。

  直至三人完全踏出草屋,那道沙哑的声音在屋中响起最后一次——

  “他让我写的沒错。”

  “你们确实应该赶紧逃,這座镇子的人都已经疯了。”

  星临猛然回過头,被割裂的光裡,小柳对他露出一個全然痴傻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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