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陈尸
星临蹲下来,与他平视,顺手给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再问你一次,书院裡的学生去哪了。”
樵夫见着少年举动一分温柔九分怪异,不由得后背发毛,他皱着眉头喊道:“我就是個上山砍柴的,哪知道那群聪明人往哪跑啊!!早他妈失踪五年了!上哪找去!”
“上哪找去?”星临拍拍他整齐的衣襟,“当然是去你们镇子南头找了。奇怪,這难道不是你们为之骄傲的事嗎?怎么不愿意說实话呢?是怕我們這些外乡人体会不到?”
那樵夫顾左右而言他,“听不懂你到底想說什么,方才說好的,带路到鹿渊书院就放過我……”
星临仰起脸来,看向云灼与扶木,“我之前說自己能看到‘痕迹’,這次如果我說這颗牙齿,属于镇南的某一具白骨,這种话,你们会信我嗎?”
樵夫:“看到痕迹?乱扯什么呢……等等,你是不是患過烈虹?!”他后知后觉心中一寒,“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星临看他一眼,“安静点。”
云灼正俯视着星临,视线高度相差之下,无意中生出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星临仰着脸任由他审视,惯常骗人的心却生出几分忐忑。
两人都沒有立刻应答,星临心中叹了一口气,转而垂下眼帘,“信嗎?”
云灼沒明白這向来坏水满肚的少年今日怎么就求证起别人的信任来,他那因愤怒而阴云笼罩的眉头微微舒展,明秀面容虽居高临下却凝了一点温和的光,“我信。”他道。
要是說云灼是因疑惑而迟答,扶木则完全是意外,他根本对星临不存半点质疑,在星临說出牙齿与白骨同属一人时,他已经震惊得不知自己身在何地,后面那句疑问像一阵风从他耳畔擦過,沒进脑子,他全副身心都投进了思考中去,短暂沉默裡,无数前因后果在他脑内胡乱攒动,直至他抓住了最显而易见的可能性,那一刻,他的瞳孔一刹间缩成针尖大小,“……我懂了……你们!太荒谬了,你们這群人简直太荒谬了!”
星临甚至不需要去思考陈年旧事之间的关联性,因为他也根本不知道,他能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痕迹,那事实本就是摆在他面前显而易见。
满墙满室,实际上曾被大量血液洗刷過,并不仅仅是一個人的死亡遗迹,被焚烧痕迹掩盖,又被岁月清洗,多少生命在這裡开始沉寂,星临不知道,他能确定的是,這裡不仅仅是火灾现场,更是屠杀现场。
“扑棱扑棱——”
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星临抬头望去,见一只鸟斜斜地顺着窗缝飞进来,在這片炭黑的天地裡转了几圈,顷刻间便迷失方向。
星临眸色微动,随后向着空中伸出一只手,静静等待着。
不消片刻,那鸟便扇动着翅膀向他飞来,随后乖觉地停在他指上,丝毫不怕生人。
亮橘的喙,翠绿的羽,蓝灰色的脑袋,狭窄尖长的尾羽搔在星临的手腕上,黄白虹膜在這屋内显得格外颜色浓郁,如此艳丽,分外亲人——這不是一只林间鸟,這是一只习惯亲近人类的绯胸鹦鹉。
它应该拥有一個饲主。或许它曾有過,失去后借着林间吃食,也活到了如今。
它黄白虹膜淬不到任何光线,眼睛直直盯着星临。
“鹦鹉?哪来的?”扶木道。
“脆瓜!脆瓜!大傻瓜!你是大傻瓜!”
扶木一愣,“……谁在說话?”
星临手上的鹦鹉活泼异常,喙一张一合,拟的是一道少年声音,“過来!给我過来!让我摸摸。”
“早课又迟了!让我摸一把!”
“闭嘴!闭嘴!脆瓜你太吵了!”
鹦鹉歪着脑袋,毛茸茸地蹭着星临的手指,依赖着又吵闹着,绿豆眼微微眯着。
突然一道凄厉声音,像是要割裂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救命!!!!”
星临的手反射一抖,那鹦鹉振翅而飞,他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可声音太尖锐,還是能隐隐听到。
“杀了我吧!痛!!!求求!放過我!”
“后背!后背!又剌歪了!”
那鹦鹉還在屋内上空乱飞,艳丽的羽毛忽上忽下,嘲哳声音像是被大片的黑色困缚在這裡,它愈发横冲直撞,寻到了扶木方才打开的那扇窗,一头扎出去,口中鸣叫声越来越远——
“死了!”
“该死!该死!该死!”
鹦鹉学舌学到主人生命的尽头,学的是凄厉沾血的惨叫与怒骂。
声音渐远,却把残余的耳痛留在這裡。
星临收回视线,又望向樵夫,“你刚刚說,他们失踪几年了?”
樵夫被那鹦鹉吓得還沒回魂,打了個磕巴,“大、大概五年。”
“云公子,五年前发生過什么大事嗎?”星临问,末了又添一句,“烈虹疫病除外。”
“五年间沒有比烈虹更大的事,其余大事,也都是托烈虹的福,由它引发的,”云灼看着樵夫,“比如,寻沧国倾覆之后,大量城镇迅速沦为无主之地,其中栖鸿和残沙为争夺地盘,交战不断。”
他字字句句,意有所指,“两方势力交界处尤甚。”
话說到這裡,在场每人心中已经了然。太平盛世下,栖鸿与残沙能为谋求自身发展而将世仇暂且搁置一旁,经久平和喜乐的日子裡,也能落成一座开放书院,向来敌对的双方终于能言笑晏晏,共处一室,這是百年来好不容易出现的机会,是巅峰冶炼与顶级偃术相结合的绝佳契机。如若栖鸿和残沙不曾彼此仇视至此,這两种技艺或许本就该是相伴相生的。
那建立鹿渊书院的人,首先要得到城主的极高赏识,才能得到這施行天方夜谭计划的准许,也恐怕是怀揣着最天真的完美理想,才有胆量将這无稽之谈落到实处。
“闻叔他……”扶木紧紧握着拳,欲言又止。
星临想起那纸残页,扶木之前說那是精绝的完成版本,以此来看,鹿源书院也是顺利运转了不短的時間。只是后来烈虹席卷,战争与疫病撕裂太平盛世,交界处冲突不断,新仇激起旧怨,两股愤恨迅速膨胀,狂热高涨到群情激奋之时——
鹿渊书院那帮天真学生,可能還沒来得及逃离這边境之地。
“他们不是失踪。南边镇口的林子,你们是不是把他们挂在那裡。”星临问那樵夫。
“那又怎样?”樵夫是個勇敢樵夫,见瞒不過,便理所应当地不解着,“杀栖鸿人又不触犯律历,剩下那些,愿意和栖鸿混在一起的人,也本来就不该活着啊。打仗可是大事,万一他们变成叛徒给栖鸿通风报信,那不就完啦!”
扶木艰难吞咽两下,才沙哑开口:“对战期间,凭栖鸿人头可得奖赏。”
闻言,樵夫面色忽红忽白,像是受了极大的折辱。
“怎么能這样說!呸!谁是贪钱去了!为我残沙出一份力是我們该做的!”
“愚蠢至极。”星临心道。樵夫那三白眼裡,此刻闪烁着熠熠不可灭的荣耀感,星临看着看着,心中突然涌现一阵剧烈的无聊感。
人类這一物种有着固化了的特点,自相残杀仿佛是他们的天性。
星临从不觉得人性是什么宝贵的东西,星际时代的虚拟作品总是喜歡做一些让其他物种成为人类的白痴幻想,并且這种幻想从不以時間地点为转移:有点古意的,草木牲畜成精化神,修成了人形才是正果,贴合时代的,仿生人觉醒還渴望看齐人类,仿佛拥有闪光人性与情感体验才算是完整生命。世间万物究竟为什么一定要以人类为楷模,星临始终对這個問題不屑一顾。
意淫着所谓的人性在造物者的神坛上,散发着独一无二的光,忽略了其中的缺陷与卑劣同样独一无二。
看似宁和的小镇实则暗涛汹涌,外乡人的一举一动被严格监视,茅草屋中的疯子书生也明显常受折磨,书院学生早五年前便已经被曝尸镇口——理想的发展随意就被仇恨踏平,所谓的失踪,其实是战争期间一场集体暴行。
星临面前被揭穿的参与者深感荣耀,還抻着脖子呱呱大叫。
他看见扶木近乎悲伤得要垂进地裡去,“闻叔他……从来沒跟我說過這些,他待我如同己出,五年,他从来沒提過一個字。”
這感觉很唏嘘,或许闻折竹還在千裡之外的寻沧旧都与天冬流萤把酒言欢,星临三人此刻却站在鹿渊书院,走进了他的過去,目之所见皆是他支离破碎的往事尸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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