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意外的重逢 作者:未知 這位张撇子,比刘青山大個四五岁,刚刚二十出头,因为从小就是左撇子,所以才有了這個绰号。 這家伙是出了名的手巧,每年入冬的时候,都会用高粱秸秆和竹签子,扎出又漂亮又好用的鸟笼子,专门用来滚苏雀。 他扎的鸟笼子,层层叠叠,就跟古代的宫殿似的,刘青山估摸着,做這种鸡笼子,肯定不在话下。 张撇子還沒成家,在村裡也算大龄青年了,主要原因就是家裡太穷了。 他家的情况,正好跟老板叔相反:一口气生了七個小蛋子,最后也把他老娘累死了,连他那個老爹,清一色男子汉。 這都快赶上杨家将裡的老杨家了,一個老令公,领着七個儿郎。 七個儿郎,那就是七匹狼啊,不吃穷才怪呢? 因为穷,张撇子的大哥张春晓,都二十好几了,還沒人给介绍对象,他们家,是标准的光棍五好家庭。 张撇子在家裡排行第二,刘青山在大门外喊了一嗓子:“二哥在家嗎?” 很快就从仓房钻出来一個大脑瓜子,笑嘻嘻地应了一声:“青山啊,干啥呀?” 张撇子大脑瓜子小眼睛,一嘴的小芝麻牙,平时总喜歡笑呵呵的,瞧着挺有喜感。 刘青山把情况跟他說了說,又把草图给张撇子看了,然后就被拉进仓房。 仓房地上是一捆秫秸,旁边還有一個半成品的鸟笼子,房梁上還挂着俩大笼子,裡面有几只苏雀,跳来跳去的。 這些苏雀都是往年养熟的,脑门上一点红,有几只肚皮上也是红灿灿的,很漂亮。 村裡的半大小子们,管這种鸟叫“老油子”。 等再過几天,进入十一月份,下第一场雪之后,苏雀就会从北方成群结队飞過来。 到时候把這种装着老油子的鸟笼子往树上一挂,那些新来的苏雀一瞧。 唉呀妈呀,裡面的伙计有吃有喝,小日子真美啊,于是就噼裡噗通跟下饺子似的,往滚笼裡面掉。 根本不费事儿,就能抓不少了。 只见张撇子手裡握着個镰刀头,三下五除二,也就十多分钟的样子,就扎出来一個扁平的大鸡笼子。 比例基本上是一比一的,除了材料是用秫秸和竹片之外,其余的,和刘青山设计的都一模一样。 张撇子還从仓房吊着的小框裡摸出一枚鸡蛋,放进笼子裡演示一下: “青山,你這笼子设计得稍稍有点問題,斜坡小了点,鸡蛋不怎么乐意往后滚,沒准会被母鸡踩碎,俺再帮你调调角度。” “二哥,你這手艺绝了!” 刘青山也是真服气,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是你這個图儿设计得好!” 张撇子也夸了一句,還咧嘴笑笑,露出一嘴的芝麻牙,然后继续說道: “其实也不用焊外面的铁框,就用八号铁丝做框子,其它边框用12号铁丝,下边要密实一些,最好用10号铁丝,鸡爪子踩上去才不会往下漏。” “二哥,要是你做,一天能弄几個。” “五六個沒問題。” “好,那等俺买铁丝回来,就交给你做,一個鸡笼五毛钱,俺家先做一百個!” “多少,一百個?” “是啊!” 那不就是五十块钱!张撇子吓了一跳,小眼睛立刻瞪得溜圆,比公鸡的眼睛還圆溜呢。 這不是收拾完秋儿了嘛,老爹就托媒人,给他大哥张春晓介绍了個对象。 女方是守林大队的,老爹還是村会计,條件挺好,性子也好,长得也周正。 唯一的毛病就是,女方稍微有些踮脚,听說是小时候打肌肉针,扎到坐骨神经上了。 做饭干活啥的,一点影响都沒有,就是走路的时候,稍微有点一瘸一拐的,看着不雅。 他大哥也挺乐意的,可是女方提出来一個要求:闺女腿脚不好,要买一辆自行车代步。 這個要求再正常不過,可是他们老张家哪有這個闲钱啊,于是他爹就跟媒人念叨:“俺家最不乐意听听自行车铃叮当响的,因为俺家本来就穷得叮当响。” 结果媒人過那边一学嘴,婚事差点吹了,现在還悬在那呢,搞得他哥整天唉声叹气,打不起精神。 现在一下子从天上掉下来五十块钱,再东挪西借点,自行车還真有希望! 张撇子越想越激动,一把拽住刘青山: “走,俺這就跟你上供销社买铁丝去!” 需要购买的铁丝可不是小数目,张撇子直接把自家的老牛车给套上了,慢慢悠悠的,往公社溜达。 “青山,咱们的大棚菜,真能赚钱嗎?” 俩人坐在车上,边走边聊,张撇子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虑。 這些日子,他们家的哥几個,可是把全副心思都放在大棚裡。 最小的老六老七,一個七岁,一個九岁,放学就在棚子裡拔草,地裡一根杂草都沒有。 他大哥,成天盯着温度计看,只要棚子裡的温度稍微高一点,就立马开始放风。 眼瞅着這几天,小苗露头了,芹菜苗和韭菜苗都齐刷刷嫩绿绿的,瞧着就喜庆,他们就又开始担心起销路来。 這一棵棵小苗,就是他们全家人的希望啊! 刘青山笑着安慰道:“二哥,你就放心吧,咱们的蔬菜,到时候肯定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的。” 张撇子這才觉得心裡安稳不少:“皇帝佬的女儿,当然不愁嫁,俺家一窝子光棍,可愁着娶媳妇呢。” 說說笑笑的,走了一個多钟头,两人這才到了公社。 老远的,就瞧见人山人海,就差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了。 “今天啥节日咋滴?” 张撇子也赶紧跳下车,牵着老牛的缰绳,免得撞到人。 “好像沒啥节啊,估计是有啥活动吧?” 刘青山也向前张望,渐渐看到了几辆军绿色的大解放,车顶還装着大喇叭,正在播放着什么。 渐渐到了近前,這才发现,大解放车正缓缓而行,车上清一色是穿着绿军装的士兵,挎着冲锋枪。 当然,最吸引人眼球的還不是這些士兵,而是他们押解的那些犯人。 原来是游街的! 刘青山终于明白過来,游街也是這一时期的特色,看着那些罪犯前面的大牌子上,都画着刺目的一個大红叉叉,刘青山忽然心中一动。 不知道春城那边的刚子和飞哥他们,都怎么样了,会不会受到影响? 看到张撇子還瞧得兴致勃勃的,刘青山拽着他赶紧走了。 两個人来到供销社,一下子,几乎把供销社這几种粗细的铁丝给买光了。 幸好啊,铁制品不需要票证,要不然,刘青山還真沒地方搞去。 刘青山又买了几把钳子,因为张撇子說,他家的老三老四老五,也都能上手跟着做。 等出了供销社,刘青山又提醒說:“二哥,等俺家這批做完了,你最好利用冬闲這段時間,再做一些留着。” “做那么多有啥用,俺家又不养鸡?” 张撇子一时有点转不過弯儿来。 “以后肯定大规模养鸡的越来越多。” 刘青山知道张撇子家裡的情况,也不介意指点他赚点外快的门路。 “俺明白了,可是……可是俺沒钱买铁丝啥的?” 张撇子抓抓后脑勺,還真是沒钱汉子难啊。 他刚才可是瞧见了,刘青山购买铁丝,花了都小一百块了。 “等先做完俺家這批再說,到时候俺借给你本钱,不過千万别对外人說啊。” 刘青山索性好人做到底,不为别的,张撇子人不错,挺实在,以前還帮刘青山扎過鸟笼子呢,曾经在他的童年裡留下了欢乐的回忆。 既然来公社一趟,当然要顺便去邮电局转转,看看有沒有信件啥的,顺便再把村裡的报纸捎回去。 要是等着邮电局的邮递员,十天半個月能送一趟,就算不错的了。 這几個月,刘青山也养成了读报的习惯,看报的时候,把脑子裡的东西和报纸相互印证一下,就能比别人瞧出来更多的东西。 到了邮电局,還真有几封信,都是大姐夫的,是收获杂志社转递過来的一些读者来信。 大姐夫以高山为笔名的第一部作品《小凤》,已经在這一期的收获上发表。 這么快就有读者来信了,看来反响不错嘛。 刘青山心裡也挺高兴,因为大姐夫距离真正的成功,已经越来越近。 正這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向铁栏杆裡面的工作人员问:“同志,請问夹皮沟怎么走?” 声音听起来還有点熟悉,刘青山猛地转头,就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忍不住眼中现出喜色。 刚才心裡還想着他们呢,想着想着,就出现在眼前了,還真有点惊喜。 他刚要大叫一声,想了想又忍住了,低着头迎着二人走過去,擦肩而過的时候,很隐蔽地拉了他们一下。 邮电局裡不少人呢,听到问话,都纷纷扭头朝门口望過去。 只见那裡站着俩青年,都穿着牛仔裤,上身是夹克衫,一瞧就是城裡人。 不過還沒等仔细看呢,那俩人就转身走了。 出了门,刘青山是越走越快,還专门走偏僻的地方。 后边的人顿时急了:“嗨,我說青山,我們哥俩大老远来找你玩,你啥意思啊?” 刘青山停下脚步,乐呵呵地分别给了两人一個拥抱。 這两個人,可不就是刘青山在春城结识的朋友:吴建军和刘全刚。 刚子犹自有些不满:“青山,你還沒回答我刚才的话呢,搞得神神秘秘的,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刘青山望着他们,只见刚子俩手插着兜,一條腿還一颤一颤地得瑟着,用老人的话来說:這路人身上长虱子,不得瑟就刺挠。 不過在刘青山看来,他還是有点变化的,长头发也变成了小平头,蛤蟆镜啥的也沒戴,看来收敛了许多。 更稳当的還是飞哥,神色很镇定,眼神也更加内敛,但是似乎有点沮丧的味道,感觉怪怪的。 刘青山也不搭理刚子,一脸认真地望向吴建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吴建军微微一笑:“青山,我們就是到你這裡散散心,不是因为犯了事,到你這避祸的。” “真的?” 刘青山還是不大放心。 刚子顿时急了:“青山,你小子是不是不乐意招待我們,那我們哥俩掉头就走,就当沒交過你這朋友。” 飞哥则瞪了刚子一眼,跟着有些悻悻地說道:“其实也沒啥,就是跟着吃了点挂落,暂时停薪留职了。” 刘青山這才长出一口气:“吓死俺了,你们不知道,刚才公社還有游街的呢,那大红叉叉,真刺眼啊,俺能不担心嗎?” 大飞哥和刚子对视一眼,然后一起伸出拳头,轻轻在刘青山肩窝裡怼了下:“你小子,就不能盼我們点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