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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临死前,照镜子

作者:温瑞安
廖六决定要過去东面看個究竟。

  四周都是寂静的,流动着一股淡漠的烟气,月色朦胧,有一股說不出的诡秘。

  月色一忽儿明,一忽儿暗,明的时候似沒有限度的膨胀着,暗的时候像突然间被林间、草丛裡什么野兽吞噬了一般。

  這种幽异的气氛令廖六有一种奇特的感觉。那感觉就好像他从前听過的一個故事:一群人摸黑上山去挖掘山顶那两颗闪闪发亮的宝石,山下的人远远望去,那些上山的火光,到了靠近宝石的地方,忽然间一阵狂风大作,就熄灭了,那些人再也沒有回来。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還是有很多人都为了宝石,带良弓,备良箭,驱良犬,骑良马,上山掘宝,但结果仍是一般,沒有下落。

  后来村民发现那座山居然会移动,這才知道:那座山不是山。

  而是一條盘伏已久,几已化石的千年巨蟒。

  那两颗五彩斑澜的宝石,自然就是蛇的双目。

  寻宝者要采“宝石”,自然要经過巨蟒的大口,等于送入蟒口,這血盆大口在一张一合间,便把寻宝石的人全吞食掉了。

  廖六现在正有這种感觉。

  他觉得自己正站在“蛇口”上。

  危机似是一触即发,可是他又不知道危机在那裡。

  他用手拍了拍绑在腰间的一個国字织锦镖囊,四处探了探,撮唇卷舌发出三长一短又一短三长的蛙鸣。

  這原是他与张五的联络讯号。

  沒有回应。

  廖六等了半晌,心下纳闷,忽然鼻端飘過一丝淡淡的烟味。

  廖六从這似有若无的烟气裡,立时分辨出方向,往乱草丛中掩去。

  越過了一大片荒草地,从草缝裡看出去,可以见到一大片乱石之地,怪石鳞峋,大小不一,再過去便是河涧,水流潺潺,在黑夜裡像喃喃的念着符咒,除了偶然撞击在河岩上翻出巨浪,其余都像一匹灰色的长布,伏在夜的深处,谁也瞧不清楚它的真面目。

  河边有一堆余烟残木,火光刚刚熄灭。余烟仍袅绕。

  廖六心付:老五好快,居然已把那三個恶煞逐走了?”

  他瞧了一眼,正想又发出蛙鸣暗号,联络张五,突然,他眼角瞥见一件事物:

  一对脚,自一块大石后平伸出来。

  有人倒在石后。

  廖六一伏身,已贴地闪到石旁。

  他沒有立时转入石后,他虽然能判断对方是仰倒在地上,但仍提防对方是不是诱他入彀。

  他可以肯定那不是张五的脚。

  张五穿的不是這种编织草履。

  廖六在石旁等了一阵,那双脚依然动也不动。

  廖六突然伸手一弹,一颗小石子,已击在那对脚的脚背上。

  同時間,廖六一闪身,已自伸脚处的另一端转了进去。

  他的目的是要对方发觉脚部遇袭的刹那间,他已自从另一端逼近,而取得制敌先机。

  那双脚“拍”地被石子弹了一下,却并无动静。

  廖六抢进石后,本来旨在声东击西,但月下的情景却令他当堂惊住!

  只有脚。

  沒有头。

  這一对脚只到了腰身,便被人拦腰斩断,断口处血肉模糊,令人不忍卒睹。

  廖六大吃一惊,退了一步,第一個意念就是:老五怎能下此毒手!

  他這一退,蓦地发觉头上似乎被某件事物,遮去了月华的光影。

  他单掌护顶,身子斜裹一错,抬目一看:几乎和一個人打了個正照面!

  那人俯脸垂手,廖六惊觉时已离得极近,但因背着月光,样子看不清楚,廖六闪开再看,才发觉那人双目凸露,五官溢血,早已气绝多时。

  廖六心下狐疑:究竟這儿发生過什么事情?!這时,他也认出這人是“九大护卫”裡的其中一人,被人拦腰砍为二截,身首异处,下身落在地上,仅露出二足于石旁,而上身就搁在石上,血液犹汩汩淌下,由于石块高巨,在昏暗月色下,廖六一时沒有留神,不意石上還有半截尸首。

  廖六退了两步,足下突然踏到一物。

  江边的石子全是硬崩崩的,而今他脚下突然触及一件软绵绵的物件。

  廖六反应何等之快,脚未踩实,立即一弹而起,人在半空,拔刃出手,只见地上是一個人,伏在那儿,也不知是生是死。

  廖六左足足尖方才沾地,右足已疾地一挑,把地上那人挑得一個大翻身,变成仰朝向天!

  浮云掩映,光暗间照了一照,地上有一件事物也寒了一寒。

  廖六眼光一瞥,立即认得出来,這是刚才被自己和张五联手吓跑的三名“护卫”中裡那名老汉。

  现在老汉陈素就躺在地上。

  单刀已脱手。

  刀口有血迹。

  他的颈项也只剩下一道薄皮连着。

  這老汉赶来通风报信,却死在這儿,难道老五为了争功,竟下了這般辣手,忘了爷的吩咐么?!廖六心下狐疑,忽见远处又趴了两個人。一個半身浸在溪涧,一個伏倒在涧边草旁。

  廖六一见,心中像被擂了一记。

  半身浸在溪中的人,廖六认得,那便是“九大护卫”之首洪放。

  另外一人,在月色昏冥中,从衣饰身形中隐约可以分辨:张五!

  莫不是张五和這干人拼得個两败俱亡?!

  廖六心下一急,急掠過去,叫了一声:“老五!”

  张五唉了一声,身子略略掀动了一下。

  廖六连忙俯身,扶起了他。

  廖六在弯腰搀扶之际,仍有戒备,若有任何不测之变,他至少有七种应变之法,六记杀手,三种闪躲之法,防备来自身后左右的攻袭,但近裡一看,发现果是张五。

  只见张五血流披脸,奄奄一息,廖六情急之下,防范便疏,就在這裡,张五双眼一翻。

  张五睁开了眼睛。

  廖六突然觉得异样。

  那感觉就像是:怀裡的人是张五,但那一对眼睛,却肯定不是张五!

  他警觉的同时,“张五”双肘一缩。

  這一缩十分奇特,就像双手突然自手肘间倒缩回骨裡去,但在肩膀上突生了出来。

  這变化十分之快,廖六一旦发现情形不对,那一双“怪手”,各执一柄铁叉,已刺到他双肩上!

  廖六原本想立即放手,但己无及,急中生智,双手原本抱住张五,陡然变招,五指挥弹,扣拿他身上七道要穴!

  就算对方用双叉废了他的一双手,他也要对方全身为他所制!

  他這一招果然要得,“张五”双叉骤止,也不知怎的,双肘一拢,竟挟住他的双臂,但一对铁叉,也一时插不下去。

  這一下子僵持,廖六突然一脚踩地!

  他這一脚踏地,砰地一声,“张五”双脚似被什么大力震起一般,一时跃了半尺。

  人一离地,难以藉力,功力便衰。

  廖六一個大旋身,把“张五”摔了出去!

  他务求先脱身,看定局势,再定进退!

  可惜就在他旋身的刹那,两柄钩子已到了他的胸际。

  廖六手上還与“张五”纠缠着,人也正好在全力旋转,這一对亮晃晃的利钩,他是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這刹那,右钩子先刺入他的左胁,左钧子挂入他的右腰,廖六這一下子猛旋,登时自腰至胁,从左而右,被撕裂了两道口子,皮开肉绽,鲜血直冒,肠流胃破。

  廖六大叫一声,发力把“张五”摔了出去,一手拔出一個布包,一脚把从后袭击的人踢退三步。

  突袭的人是洪放。

  洪放沒有死。

  他觑准时机,一击得手。

  他的双钩留在廖六体内,一时抽不出来,廖六突然出脚,他只有弃械急退。

  廖六已然打开了布包。

  一面长柄古镜。

  镜子!

  一個身受重伤的人,临危之际却抽出了面镜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庙裡。

  火光渐渐暗了下去,只维持一点点的暖意。因为沒有人添加柴火,原先的柴薪已渐渐烧完了。

  戚少商合起眼睛,想好好的运气调息,但眼前本来還有晕黄的微光,随着光芒的暗落,在黑暗裡,出现的身影也就越来越多。

  劳穴光、阮明正、勾青峰……一位位结义兄弟的溅血,一個個连云寨弟子的哀号……最后息大娘哀怨的目光。

  “少商。”

  她伸出手来,柔弱无依。

  杀伐声起,影影绰绰裡也不知有多少敌人。

  在黑暗裡,似乎有一個强大无匹的力量,把她卷了进去,拖了进去……

  息红泪的手如临风无凭的一朵白花。

  眼神楚楚……

  “少商”。

  仍是那牵肠挂肚、朝思暮想的一声无奈的呼唤。

  就在這时,那一声不像是人可以呼叫出来的惨嘶,透過重重黑幕,刺入戚少商耳裡。

  戚少商双目一睁。

  他立即看到昏暗裡一对厉目。

  那双目光闪着晶绿的神采。

  刘独峰的眼睛。

  刘独峰的眼神比剑還厉。

  在他睁目的同时,刘独峰已睁开了双眼。

  “你不静心打坐,内外伤便不易复原。”刘独峰的眼睛像透视了他的内心。

  戚少商惭然:“我……”

  “我明白。”刘独峰道。

  “那声惨呼……?”戚少商问。

  刘独峰皱了皱眉头:“也许是小五小六太淘皮了,声音不是他们两人发出来的。”刘独峰语气裡也有些不安。這时火头已熄了,只剩些金红的残烬,随着野外的松风激扬星散。

  “你应该要敛定心神。一個学武的人必须要先能定静,然后才能有修为,這跟学道的人一样,先静后定,才生大智慧。”刘独峰双目炯炯有神,望着他道,“你甚有天分,招式极具创意,变化繁复,很有‘通悟’的境界,只在内力修为上不足,定力也差了一皮。”

  戚少商道:“所以我不是你的对手。”

  刘独峰道:“但日后焉知我是否敌得過你。”

  戚少商双眉一展,随后沮然道:“我這身伤,恐怕要恢复当年功力,也断无可能了。”

  刘独峰道:“你别忘了,无情天生不能聚力习武,還双腿残废呢!”

  戚少商长叹道:“其实,這身体的伤,戚某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心上的伤,再也难以愈合。”

  刘独峰微微一笑道:“你现在觉得很难受是嗎?”

  戚少商点点头。

  刘独峰两道锐利的目光观察似的逡巡了戚少商脸上几遍,“以前沒有经历過這等苦,是嗎?”

  戚少商道:“我原是管缨世族,但为奸宦所害,自幼沦为草野,十三岁起浪荡江湖,浪迹天涯,什么苦楚不曾受過?只是,到了今天這种处境,众叛亲离,人残志废,前后无路,身在俎上,人生裡還有什么比這更苦的?”

  刘独峰淡淡地道:“我也曾经過這种时份,也许沒有你的情形险恶,但是,要想渡過人生最不易渡過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当它已经渡過了,现在只是一场回忆:越艰苦的事情,只要渡過了,就越值得记住。只要当它是记忆,已经過去了,就不過得那么艰苦了。”

  戚少商望定刘独峰,笑了,笑得很傲慢,也很滞洒:“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试试。”他說。

  刘独峰和戚少商都合起了双目。

  正在此际,廖六那一声撕肝裂肺的惨呼,再度刺入了戚少商的耳中。

  戚少商陡地睁目。

  黑暗中那双绿眼已经隐灭。

  刘独峰呢?

  难道刘独峰已在這一刹间不在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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