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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出一個冬儿

作者:人间武库
庄民裕见過很多山村小学,有過很多记忆,甚至有過一次大雪天,他下乡巡视過程中走进一所村小,只看见十几個孩子拎着火笼站教室门口仰头看着他。 一個孩子带着满脸满手的冻疮,扑闪着大眼睛怯生生地问:“你是新老师嗎?” 就這么一個再简单不過的問題,是或否,庄县长答不出来! 那天,庄民裕四十好几一個人,蹲在雪地裡哭得稀裡哗啦。 庄民裕从来沒见過這样一所村小,中午放学時間,近四十号孩子满院子撒欢,有的摇头晃脑念书,另外有唱歌的,跳皮筋的,還有像模像样在打排球的。 若不是孩子们身上穿着依然寒酸,他都不能确定這是一座村小。 還有那個大高個是什么东西? “這是我們村小的排球教练,体育老师,庆州来的志愿者。” 见庄民裕脖子仰起来了,就知道他目光落在马东红身上,老谷爷主动跟旁边介绍。 他其实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江澈要全村都装出最穷苦的状态,好饭都不给县长吃一顿,却偏偏不把学校的富藏着一点。 马东红穿着运动短裤,两條大长腿晃眼睛,庄民裕把目光落回到院裡的孩子们身上,点了点头,說: “就這要点热水吃午饭吧,坐坐,顺便看看孩子们。另外老师哪個,請来一起坐坐。” 事情都登报纸了,猎枪三天两头的“讼讼”放枪,他其实一早就知道茶寮村肯定有什么地方不那么正常,而且跟那头野猪王有关。 刚刚试探了一下,老谷爷给的反应证实了他的判断。然而整個村子一点看不出什么奇怪支持……直到他看到這所村小。 作为一個九十年代初,极端贫困县的县长,庄民裕有過折腾的心,但是不现实,缺條件,而且說实话毕竟存在局限,脑子有点僵化,他唯一能做的就两件事: 一,把地裡那点事盯好,指望老天爷能给好光景。 二,修路,向上不要脸,要钱,向下强压,修路。 庄民裕還沒想通茶寮村到底玩的什么花样,他倒是不怕村民们折腾点钱,就怕整出什么幺蛾子,闯祸——毕竟是动枪的事。 “江老师上了一上午的课,不知道县长要来,下河湾去了,我們正使人去喊他。”杏花婶围着围裙,招呼人坐下,然后搁手心裡翻出一個鸡蛋說:“县长吃個鸡蛋。” 說完摆开几個大碗,帮着倒热水。 庄民裕伸手把鸡蛋用指头按着,来回来拨几下說:“学校的鸡蛋?” 杏花婶点头說:“嗯,孩子们分完剩一個。” 从道理上来說,這简直太不会說话了,但是庄民裕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同时好奇心也更重了,他把鸡蛋捏手裡,起身进了教室。 曲冬儿面前搁着一個小白瓷盆,坐那一边用勺子舀饭往嘴裡塞,一边翻书看着。 “孩子们中午都带饭,学校帮忙热,然后再每個人每天半個鸡蛋。煮熟了切开给他们。”杏花婶在旁边解释。 曲冬儿听到声音转回头来,仰头看着庄民裕一会儿,把勺子放下,起立說:“县长伯伯好。” 小丫头蘑菇头,有一双让人能让人看一眼就融化的大眼睛。 庄民裕好像生怕這句“伯伯”掉地上,连忙“欸”一声接住了,走過去,摸了摸曲冬儿的:“怎么吃饭還在看书啊?” 這腔调温柔的,身后两個长期跟在身边,看惯了庄民裕火爆脾气的随行人员都起鸡皮疙瘩。 “因为我一個人一個年级。”曲冬儿脆生生得应。 “哦?”庄民裕好奇翻了翻她课桌上的书,发现封面上赫然印着三年级,再看看她的個头,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 “县长伯伯我叫曲冬儿,八岁多。” “那冬儿上学可够早的。”庄民裕总算找到点欣慰的了。 曲冬儿摇了摇头,“我就前年上了五個多月,今年上半年上了一個多月学……本来爹爹想送我去别的地方继续念书,可是凿石阶,又把腿摔伤了……” 她像個小啰嗦,细细碎碎地讲着,讲着。 庄民裕听得眼眶发红,叹了口气,默默把鸡蛋留在曲冬儿课桌上,揉了揉她的:“冬儿好好读书。” 說完起身出教室。 曲冬儿在身后应:“嗯,還好后来江老师来了,還有野猪王。” 她“不小心”把事情“說破”了。 老谷爷脸上一阵惊慌。 庄民裕一步迈出教室门口,自己說:“野猪王弄那点钱,都用在学校上了?” 村裡穷成這样,学校却不错,而且学生這么多,這是庄民裕自己的推理。 這情况,老谷爷要還不会接就当不了這個村长了,老头点头說:“是,前前后后弄了三千多,给孩子们把学费全免了,再每天加一口营养。” 庄民裕心裡暖啊,很认同,同时有些惊诧,“就這么個野猪,你们弄了三千多?” 老谷爷心說哪止啊,面上却是依然苦着脸,:“這事是不是不能干了?毕竟是见天动枪的事。” 庄民裕犹豫一,摆手下說:“也沒啥,不出事故就好,为了像冬儿這样的孩子,冒点风险也应该。对了,那野猪王真的700多斤?” 老谷爷支吾一下。 庄民裕追问:“出主意的人是哪個?” 江澈从院外走进来,說:“庄县长好,野猪王其实大概500斤左右,主意是我出的,挣的钱都花在学校,也是我說服的大家。” 庄民裕眯眼看了看面前這個年轻人,他還沒见過這么能折腾的支教老师,十分之一能折腾的都沒有。 简单吃過午饭,像是有些话想单独聊,江澈被庄民裕拉着陪他下山。 “钱虽然弄着了,也都用在了正路上,兴教育,你做得对。可是你這是诈骗啊?”庄民裕。 江澈同样笑一下,說:“這都市场经济时代了,咱们死想不能再僵化了,庄县长……其实我不管它叫诈骗,叫炒作。从茶寮村道咱们整個峡元县都一样,沒基础,沒條件,咱们得自己给他造,包括庄县长你也是一样的,一味埋头苦干改变不了太多东西。” 他這话說完,庄民裕身后两個随行人员神色都有些紧张,觉得江澈话說得過了。 庄民裕倒是沒变脸色,对于他来說,原则固然多,但是峡元县的现状摆在這裡,民生才是第一位的,他并不是一個過分爱惜羽毛,明哲保身的官。 庄县长沉吟了一下,說:“倒也是個道理,可問題咱们峡元连露脸的机会都沒有。” 非網络时代,新闻媒体资源并不那么容易获得,像峡元县這种地方,连露脸都很难,這是事实。 “這個我来想办法”,江澈自信說,“庄县长看到村裡的小排球队了嗎?今年省裡的比赛,咱们弄個大新闻,炒起来,到时候我希望庄县长能去陪孩子们露個脸,最好把市长也拖上。” “嗯?”庄民裕有些好奇。 江澈翻手腕說:“让更多人看到峡元,关注峡元,我們才有机会做更多文章。” 說着话,一行四人就快走到了半山凉亭。 黄小勇凉亭裡躺着,看样子已经快累死了,這回和他同行的只有一個人……還有一头绑在凉亭不远树下的全黑大母猪。 庄县长看一眼就知道对方不是村裡,有些好奇道:“這就是你们骗来的有钱人?” “是,但這個有点不一样,他是真有可能把野猪王弄死的。” 心說而且這家伙背景有些麻烦,得阻止,江澈把黄小勇诱杀野猪王的计划简单說了下,当然他的身份是不会說的。 “庄县长你看,野猪王的事你也认可了,孩子们還要靠它弄到下個学期,下下個学期的学费呢?现在我也沒有别的人手,這样,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庄县长你们三個想办法把那头母猪牵走,回头我再让人来跟你要。听說庄县长以前在部队也是喂過猪的,应该沒問題吧?” 在不对喂過猪這事,庄民裕自己就在人前說過很多次,丝毫不觉得有問題,当下迷糊点了点头。 他想着曲冬儿的课本和鸡蛋呢,那可都在那头野猪身上。 “想不到我真的会回来吧?我早跟你說了,我一定会回来的。”黄小勇把第三根烟灭了,拍了拍江澈肩膀說:“行,歇够了,咱上山……弄死那祸害去。” 他边說边扭身走出凉亭。 “欸,我母猪呢?” 山脚下,庄县长手牵着一头母猪,走着走着,突然定住,皱眉思索片刻,扭头问两名随从,“欸,你们俩旁观者清,帮我分析下,我今天怎么就全听他的了?” 两名随从也是愣了愣。 小马机灵,抢先說:“是因为庄县长您一心为民。” 庄民裕苦笑了一下,把牵猪的绳子扔给他,說:“行,那你替我分忧,把猪牵好了躲起来,人可說了,事后要来跟我要的。” 說完他跟司机一起上了吉普。 车子在弯曲的公路上颠簸着,庄民裕闭目养神一会儿,突然带着笑意嘀咕了声:“還真是一点小便宜都舍不得让的主啊。” 司机跟了他多年,也不顾忌,笑過后提醒說:“那他說让您拉着市长去看什么排球赛,露脸,不会有什么事吧?” 庄民裕凝神想了想,“不至于,就看個比赛,露個脸,顶多沒大用,他還能把我和市长坑了?”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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