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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善后

作者:白糖酥
一大清早,昨儿夜裡头已是将善后事宜俱都捋清楚了的秦家兄弟又碰了碰头。

  然后,分头行事。

  秦连熊去保婴堂处理了几件要务,又给自己請了半天假,秦连豹去学塾裡给小小子们布置好功课,仍旧委托给文启代管,秦连龙同秦连凤已是分头将袁大哥两口子,還有喜鹊两口子請来了。

  這都是袁氏,還有秦连彪的至亲,出了這样的事体,自然沒有撇开他们的道理。

  当一无所知的袁氏也被沈氏請過来,略有些不安的在正厅坐定后,秦连虎就出面了。

  略为寒暄了两句,就进入了正题,直言不讳地将他们昨儿方才得到的關於消失多年的秦连彪的消息告诉了在座诸人知晓。

  心裡头各有一杆秤,正在称斤论两各自计较着的五人就齐齐愣在了当地。

  尤其袁大嫂,本就七上八下的一颗心更是“扑通”一声,直接落到了十八层地狱门。

  方才秦连凤上门,說有事儿要請他们两口子過来說话儿的时候,她虽诧异,想不通能有甚的事儿叫秦家這样大动乾坤的,可秦连凤当时明显心有顾虑,顾左右而言他的并不肯明說,她自然不会勉强的。

  可坐着秦家的马车,一路過来的时候,心裡头又不免揣度着,难不成是之前拜托袁婶子帮着說项的石榴的亲事儿有了着落了,秦家特地請他们過去商议?

  不得不說,虽然一颗心当即就“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可整個人却是顿时长松了一口气的。

  她有苦难言,石榴几個已是成了她的心病了。

  只当在秦家大门口下车的时候,一眼瞧见自家姑子的小姑子,她這心裡当即又是咯噔了一声的。

  她也算是常来常往于秦家的,自是知道那喜鹊论起来虽是秦连彪的同胞妹子,也算是秦家同宗的姑奶奶了,而且還是唯一的姑奶奶,论理来說自是娇客,何况秦家又是满崇塘出了名的宝爱闺女的,可喜鹊却并不得秦家的看重,饶是秦老爹秦老娘都待她淡淡的。

  不過在她看来,這完全是這两口子做事儿忒不上道儿,年长月久的,叫人寒了心的缘故。

  以至于這会子不管两口子如何红着眼睛做低伏又死乞白赖地往人家跟前贴,都不招秦家人的待见。相处之间,還不如他们這样的外姓旁人。

  因此上,秦家是断然不可能将這两口子叫来商议石榴的事体的。

  她当即就觉得事情不大对头了。

  难不成袁氏這又出事儿了?

  心裡不禁打鼓,只還不待她深思,就有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响,只一声就将她炸了個七荤八素。

  登时甚的感觉都沒了。

  只看到对面,原本還一脸憧憬,不知道在想甚的好事儿的喜鹊的男人倏地变脸,一蹦三尺高,脑门上冷汗淋漓,比手画脚的,嘴巴大张大合着,却根本听不到他在叫嚣些甚的。

  她這才意识到,原来她的耳朵裡正在嗡嗡作响,竟是一点用处都派不上了。

  随后就见喜鹊的男人胡乱地抱了抱拳,就一径往外走,脚步凌乱,不停地举着衣袖拭着脑门上的汗。

  喜鹊貌似同她一样,還未从飞来横祸中缓過神来,可看到丈夫抬脚就走,她人虽浑浑噩噩的,可心神头脑却自有主张,也匆匆一福身,就跟了上去。

  她下意识地就捂住了胸口,耳朵裡却毫无预兆的,倏地又清明了起来。

  真是天打雷劈五鬼分尸的沒良心的东西!

  又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喘气儿。

  而秦家兄弟五個看着急急忙忙撇清干系的喜鹊两口子,除了秦连凤冷哼了一声外,其余四人皆是眉眼都不曾动一下,就這么眼睁睁地看着二人投胎般的一径往外奔。

  這两口子是甚样的人,再沒有比秦家人更知道的了,自然犯不着同他们生气的。

  走了也好,反正也不指着他们甚的,更不用再额外花工夫来拾掇他们背地裡的小算盘了。

  不過话虽這样說,秦连熊看了眼秦连虎之后,還是起身跟了上去。

  既是出了這個大门,那這桩事体就同他们再无半点干系了。若是从此刻起,外头但凡传出只字半语来,就全是他们的纰漏!

  他只拿他们是问!

  警告了一番回来,秦连熊继续把目光放在脸上紫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儿的袁大哥身上。

  秦连虎就开门见山的道:“恶果已经种下,结果会怎样,眼下還不好說,但之后的事情,我們兄弟一定会继续跟进的。舅爷舅太太眼下有甚的打算,也只管說出来,咱们一道议一议,能帮的,咱们兄弟一定义不容辞!”

  袁大哥同袁大嫂俱不似袁氏,都是明白人,一听秦连虎這话儿,一度其中的滋味,還有甚的不明白的。

  袁大嫂当即白了脸,来了這么久,头一遭正眼去看袁氏。

  袁大哥却是精神一震的。

  那样狼心狗肺的作孽畜生,但凡沾染上一星半点的,都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不是他们为人刻薄,秦连彪這么多年杳无影讯,他们早当這個杀头鬼死在外头了,哪裡知道真是祸害遗千年,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秦连虎說的对,恶果已经种下,现如今說甚的都迟了,关键是怎的把袁氏同孩子们摘出来。

  毕竟那畜生玩意儿若是死在了外头,這自是另一种說法儿。

  可若是有朝一日半死不活的回来了,秦家族裡头反正早已同他断绝了关系,将他出族了,這沒二话儿的。

  若是還有胆子上门滋事儿,秦家這五兄弟,哪一個是好相与的,更别說秦家的第三代都已经起来了,更沒一個是好惹的。

  可袁氏不一样,同那畜生還是明堂正道的两口子,可不是還得受他的祸害!

  秦家兄弟正是這個意思。

  饶是秦连虎在五兄弟之间性子最为宽厚,可昨儿兄弟五個凑在一起抽丝剥茧地谈下来,一想到秦连彪做的孽,怎的可能有好声气儿的。

  可說一千道一万,不管为了甚的,就像他之间就曾說過的那般,一笔写不出两個“秦”字来。

  不管秦连彪造下了怎样的烂摊子,都是他们兄弟责无旁贷的事体。

  可他们兄弟還能勉强挑起這担子来,但隔壁孤儿寡母的,可该怎的处。

  虽說他素日裡是极不赞同甚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老话儿的。

  书上明明說的是“大限来时各自飞”,可随着人心越发机械变诈,越发趋于不知足的缘故,为着给自己不负责任的行为找到立得住的道义,使“各自飞”合乎情理,让自己心安理得,不知甚的时候就从“大限”变成了“大难”了。

  這当然是不可理喻的。

  夫妻一体,不管是否遭遇人生间的变故,理应风雨同舟、祸福相当、同甘共苦、携手到老,直到寿数已尽的那一刻,這才应该是夫妻的真谛。

  可天下逃不過一個理字儿去,人生在世,要讲道义!

  面对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秦连彪,夫不成夫,妻也难为妻,還有甚的可說的,“各自飞”才是该当的!

  更何况,朝廷律令中对于合离义绝都是有着白纸黑字的明文规定的。

  就譬如若是丈夫卷带妻子的财产外出不归,妻子不能自给自足的,便可改嫁。如果丈夫沒有卷带财产,妻子不能自养的,在丈夫离去三年之后,妻子亦是可以改嫁的。

  還有若是丈夫因犯罪被捕的,妻子要求合离,官府也应当允许。

  再有夫妻间,抑或夫妻双方亲属间,抑或夫妻一方对他方亲属,但凡有殴、骂、杀、伤、奸等行为的,不管双方是否同意,都会被视为夫妻恩断义绝,官府审断后会直接强制合离。

  也就是說,当初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肯合离的袁氏是满可以合离的,若是她這会子想要合离的话儿,他们是绝对沒有二话的,甚至于還是赞同的。

  這是秦家阖家达成的共识,只是這其中的诸多相关细节,還需要同袁家人来达成共识的。

  而袁大哥想明白后,自然沒有二话儿的,当即就起身朝秦家兄弟拱了拱手:“贵府大恩大德,我无以言表。先考先妣早逝,我身为长兄,忝做一回主,這婚,我們离定了,越快越好。”

  却是看都沒有看袁氏一眼。

  不過這并不是袁大哥不把袁氏這個同胞妹子看在眼裡的缘故,而是這年头,女方,或者女方的娘家对于合离是有一定的自主权的。

  就譬如后汉书中,就记载有老丈人不满女婿品行,就让女儿改嫁的例子。

  何况虽說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可偏偏如今袁氏身边沒有一個能替她做主的人,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他這個兄长了。

  袁大哥自然要替袁氏做這個主。

  秦家兄弟自不意外,他们早就料想到袁家這一回必是铁了心要合离的。

  旁的不說,只說老天开眼,秦连彪這還只是打家劫舍,他要是大逆谋反,朝廷要株连九族的胡,难道還给他陪葬不成!

  這则毋庸置疑,只后续才是大头。

  不過老人如何抚养,财产如何分析,這都是小事。

  秦家兄弟早就有過共识了,不管世事如何变化,黄阿婆同袁氏的生养死葬都会由族中来承担。即便如今袁氏同秦连彪合离,仍旧不会更改。

  而合离之后,袁氏家庭中的全部财产自然由她自己处置,而且家裡头還愿意拿出银子来给她在崇塘置办一间小院子,叫她能有一瓦庇身,不至于无处可依

  可這几個孩子要如何安置,這却是秦家兄弟妯娌俱都拿不定主意的。

  袁氏同秦连彪合离之后,自然你走你的阳关道,我過我的独木桥,再不用交际。

  可父女亲情,血脉相连,不论是生是死,都是无法脱离的。

  都是为人父母的,一下子就难在了這裡。

  袁大哥也愣在了這裡,捧着脸,就长叹了一口气。

  袁大嫂已是渐渐缓過劲儿来了。

  可說句实在话,打心裡却是极度后悔的。

  不免在想,若是当年能咬着牙,坚持让袁氏合离了,是不是就不会有之后的這诸多荒唐事体了,袁氏也就不至于走到這個地步,同娘家,同秦家,俱都离了心了。

  可偏偏当年袁氏因着心疼孩子年幼,不肯合离,可如今几個孩子一個接一個的都到了议亲的年纪,袁氏這個当娘的又如何脱得开身,孩子的终身又该落在何处

  這婚,還真不是能够說离就离的!

  想到這裡,袁大嫂一下子就坐不住了,就想去寻秦老娘,只再一想,秦老娘到底年纪大了,還是决定去找杜氏說话儿。

  正欲开口,哪裡知道身边的袁氏竟缓缓站了起来。

  袁大嫂眼皮直跳,下意识地就觉得她也又要坏事儿了。

  也赶忙站了起来去拉她,袁氏已经开口道:“我,我同秦连彪合离,房子银子我甚的都不要,只希望能把孩子们交给族裡头养活。”

  正在埋头寻思的秦家兄弟抬起头来,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秦连虎、秦连熊還有秦连豹甚的都沒說,只秦连熊挑了挑眉头,秦连龙同秦连凤却是齐齐皱了皱眉。

  拉了一個空的袁大嫂就愣在了当地,满嘴的苦涩,简直不知道该說甚的好了。

  只倏地瞳孔放大,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個“不”字還未出口,就听到“啪”的一声脆响,简直是响在了她的心上的。

  袁大哥勃然大怒,已经老大一個耳刮子抡圆了朝袁氏扇過去了。

  骨瘦嶙峋的袁氏就像风吹茅草棚子似的,一头栽倒在了椅子上。

  也是幸好秦家的太师椅用材考究扎实,在這么大的撞击下,前后摆动了几记,還是稳稳的立住了。

  袁大嫂只觉得自己心都不会跳了,眼睁睁地看着秦连熊同秦连龙齐齐一個健步,就将還要欺身上前的丈夫按了下来。

  她這才捂着胸口艰难地长吸一口气,又踉跄着去搀扶一声不响的袁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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