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秦氏
小时候罗氏并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渐渐长大,经了事儿了,才知道這话不是沒有道理的。
她总归是深信不疑的。
出门在外,不說這一路上餐风露宿的要吃多少苦要遭多少罪。只說谁又知道這一路上到底太不太平,又会遇到什么事儿。
她也是遭過灾的人。
灾荒年间,粮菜油盐无不腾贵。别說一捧米一把菜,就是一根草,都比人命值钱。为着活命,为着一口吃食千裡迢迢背井离乡,饿到吃人的地步也不是沒有的。
何况那长江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激流滚滚惊涛拍岸,沒见過的人想都无处想来,可不是玩的……
罗氏心底不好的记忆如打开了闸门般直往上涌,嗓子眼好似堵了块棉花般,直叫她喘不過气儿来。
可丈夫的心思,她又如何不明白,又如何能罔顾。
由己及人,良久,罗氏艰难地点了点头,心裡却是空了大半,只知道木木的拍着花椒。
秦连豹心底微安,却高兴不起来。面对妻子,心中越发愧疚。想說什么,却讷讷只說不出口。半晌,才喃喃道:“我来看着椒椒,你累了一天了,早些睡吧!”
罗氏摇了摇头:“還是你先睡吧,明儿還得起早赶路呢!”
說到赶路,倒是想起了什么。刚要嘱咐丈夫,搭在床沿上的左手已被丈夫握在了手心。
手心相连,滚烫的热度瞬间蔓延到罗氏的心底,眼底就有丝丝水汽蒸腾而出。罗氏垂下头,却是不想叫丈夫担心。
秦连豹手心有汗沁出,却始终沒有松开罗氏的手,只低声嘱咐她:“爹爹早年走南闯北的,周遭几個州县都曾去過,长江也渡過。已是细细算過了,我們最晚后儿下半晌总能到家了,你只管安心。只是我不在家,你得知道抽空歇一歇。椒椒一天比一天好了,你也不要太過劳心,到底你的身子也一样要紧。”
罗氏抬起右手捋了捋发髻,手指不露声色地拭去了眼角的水意,方才点头道:“我這在家呢,我們椒椒也乖得很,能有什么事儿。倒是你,毕竟出门在外,务必小心才是……”
之前屋内静默无声,花椒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不知過了几时,听到父母相互安慰互相嘱托,强忍着才沒有眼泪渗出。
脑子裡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忽的又听到外间传来窸窸窣窣打草鞋的声音,却是一夜未眠。
不单是花椒,這一晚,老秦家就是尚不知事儿的孩子,也再沒几個能睡得安稳的。
月亮還在中天,秦老爹就再沒了睡意,趿上鞋子,出了上房。
站在院中,借着月色环顾四周,把三十来年如燕子衔泥般,一点一滴撑起来的這個家看了一遍又一遍,才佝偻着腰背慢慢往后院去。
站在牛棚前,拍了拍睁着眼睛亦睡不安稳的老黄牛,同它說话,喂它草料,還多添了一点子清水。
老牛是秦老爹一手养大的,看见主人,发出亲昵的叫声。小口小口卷尽清水,才慢慢嚼起了草料。
秦老爹盘腿坐在当地,看着牛吃草料。不知何时,眼神穿過牛棚直往北方,好似要透過重峦叠嶂,望到天尽头去。
秦老爹少小离家流离他乡,每当活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撒开脚丫子往高地跑。眺望北方,疯了一般的想家。
自打那年决定暂时落户在這莲溪后,倒是有年头沒再這么想過家了。上一回,還是长孙出生的时候。這样說起来,也有十三四年的光景了。
老话都說女肖父儿肖母,他倒是挑了父母的长处长的。身材高大、脉大而劲,勇力過人。
不知道的都道他南人北相,却不知道他道道地地的就是北地人。
老家北地,那裡民风彪悍豪爽,本家两百多口人,聚族而居。虽不是什么著姓大族,却也耕读传家。晴耕雨读闲练武,祖上也曾出過文武秀才、举人,修過族谱。
传家百年,到他這一辈,族裡已经沒有上不起学的孩童,也沒有置办不起棺材的老人,在当地也算是数得着的人家了。
他自然也读過书。
四岁起就按着族规开了蒙,进了族中开设的蒙馆童蒙养正,并由先生取了学名观美。开始正音识字,学习三百千千、《笠翁对韵》,還有《秦氏家谱》。
到了六岁,又升至学馆,行了开笔礼,开始跟着先生读经、习字、练武。每天都要上三四個时辰的课,风雨无阻。
只他幼时顽劣异常,蒙馆时還罢了,因着他记性好,什么都是一教就会,颇受先生的喜歡,上完书闲暇的时候,就会带着他糊兔子灯、扎鹞子、做鱼叉、劈竹蜻蜓,兴致极高,只觉着這世上再沒有比念书更好玩的事儿了。只等进了学馆后,读书還则罢了,却从来静不下心来习字,练武倒是痴迷的很。
为着他不好好写字,娘老子也都狠狠教训過不止一次。好话歹话都說尽,后来见他确实不是這块料,虽有遗憾,倒也不曾很拘着他。
只是练武可以,家裡紧一紧還是能够供得起的。只既然决定了就沒有后悔這一說的,再苦再累也得咬牙挺着。而且就算练武,书還是得读字還是要练。不读书,怎么明理。
至于举业,一样米养百样人,也不是人人個個都会读书。人各有长,不会读书,也可以做别的。
這也是秦家祖上素来开明的缘故,读书虽贵,却也自来鼓励族人习武、务农、经商、做工,還写进了家训之中。
毕竟在秦家先辈看来,虽是士农工商,可不拘一格,只要为人正直、勤勤恳恳,能各专一业,自谋生活,也是孝子贤孙。而对這些人来說,在族裡照样有立足之地,照样能得到族人的认同和尊重。
秦家也正因为此,虽则族人众多,却自来沒有游手好闲、不事生业的逆子匪徒,才攒下了這百年的家业。
岂料就在他年满十岁刚刚拜了师傅学习武艺的那一年,朝纲败坏,兵灾匪乱,百年的家业,一朝倾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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