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手语律师
“這裡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能量场,专门吸引大叔你们這样的失意人啊?”楚青鱼提了提裤腿,就在旁边坐下,扭头对中年人真诚发问。
中年人也沒不高兴,反而很认真地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开着车路過這裡,然后突然想下车吹吹海风。”
楚青鱼搓下巴:“看来這裡真有什么魔力,以后我沒事就得多往這边逛逛,沒准就能多捡几個人。”
中年人苦笑一声,“谢谢,不過我现在還真沒到那一步。”
楚青鱼挺会抓重点的:“所以是有可能到那一步的?”
中年人顿时沉默了,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海面,良久才长叹一声:“小妹妹,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人力不可改变的。”
楚青鱼好奇:“钱也改不了嗎?”
中年人失笑,只觉得這小姑娘太天真了:“对,钱也改不了。”
楚青鱼来了兴趣,“具体展开点說說呗。”
這人的脾气是真的好,一再被一個不认识的人戳心裡的痛,依旧沒有生气,反而十分耐心,仿佛已经把耐心刻进了骨子裡。
他斟酌了一下,片刻后才开口:“你知道专门为聋哑人发声的手语律师嗎?”
中年人說他是一名律师,“以前选读法律学专业其实沒有多大的理想,纯粹就是因为我见過的最体面的人就是一名律师。”
中年人的身世和楚家耀有点类似,都是出生在贫困山区,家裡父亲去世,只有一位作为聋哑人的母亲。
凭借着想要带着母亲走出大山,過上好日子的执着,中年人在并不如何优越的教育资源下顺利考上了大学,入读了心仪的法律相关专业。
“那时候的梦想就是毕业,考证,入职,然后挣钱。”中年人說到這裡,似乎看到了当时尚且天真幼稚的自己,便摇头笑了笑,說不出是嘲笑還是羡慕。
他声音低沉,发音的腔调仿佛有种独特的魔力,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其实一开始我的人生也差不多就是按照這個规划走的,拿到第一笔工资后我连饭钱都忘了留,全给我妈寄回去了,直到后来有一次,我跟着带我的师傅去探望了一位按照流程需要免費法律援助的聋哑人嫌疑犯……”
中年人很难解释当时那幅画面给他的冲击,明明聋哑人嫌疑犯在桌子对面流着泪拼命比划着手语說“我沒有偷,不是我偷的”,而坐在旁边负责为聋哑人翻译的手语翻译员却仿佛眼睛瞎了一样翻译出:“我偷了一部手机……”
警方提供给他们的口供笔录上,也写着手语翻译员翻译的那些內容。
中年人当时還是热血青年,加上聋哑人嫌疑人让他想到受了一辈子委屈的母亲,当场拆穿了手语翻译员。
一時間场面很难堪。
好在因为中年人的坚持以及他师傅的默默帮衬,最后警方也因为怀疑手语翻译员而申請借调了其他分局的手语翻译员過来,成功为聋哑人嫌疑人翻供,洗清罪名重获清白。
中年人回头看了楚青鱼一眼,脸上带着笑,眼裡却隐约含着泪光:“当那名聋哑人激动地握住我手的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了自己到底该做什么,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从此以后,中年人开始正式接触聋哑人法律援助這一块儿。
“沒了解過的人,一定难以想象世界上居然還有這么一個沒有光的角落。”中年人告诉楚青鱼,有些手语翻译员仗着大多数人都不懂手语,故意胡乱翻译,用以敲诈聋哑人的钱财。
那些人的圈子裡甚至還有明码标价,“六千判三年,一万二判一年,真是可笑,维护公平公正的法律,成了這些人用来敛财的工具。”
這些人有恃无恐,肆意欺压本就是弱势群体的聋哑人。
从中年人的讲述中,楚青鱼也明白了手语并不是普通人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比如說官方新闻联播上比划的都是普通话手语,可华国九成的聋哑人使用的手语都是方言。中年人在给這些聋哑人做法律援助工作的时候也遇到了很多沟通上的問題,为了解决這個問題,中年人在工作之余花了将近十年走遍全国,学会了无数方言手语。
他全年无休,就连過春节都有好几年沒能回家陪伴母亲了,不過他母亲知道他在做什么后,为他感到骄傲。
哪怕中年人這么忙却赚不来什么钱,很多时候甚至還要自己掏钱帮助“客户”,母亲依旧沒有任何抱怨,反而像当初供养他读书的时候那样努力种地挣钱,不管中年人怎么說,都坚持每個月打五百块钱到他卡上,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支持着他。
中年人抬手抹了把脸,压下泪意:“别人都說我是圣人,其实我也有犹豫的时候,我想让我妈過好日子,我想让村裡那些人說起我妈都是羡慕,而不是說:看那哑巴,辛辛苦苦供出個大学生,却是個傻子。”
可当他看到那些聋哑人被拖欠工资,被骗光钱财,只能孤立无援,要么選擇苟活,要么绝望死去,他就忍不住想到遭遇這些的人换成他母亲,他该多心痛。
于是再苦再累,他都咬牙撑過来了。
中年人转头对上楚青鱼沉静的眸子,倾诉欲一泻而出:“這次我是真的感觉要撑不下去了,最近我接触到一個针对聋哑人的庞氏骗局,他们给我发来死亡威胁。如果只是针对我個人,我自然不会太在意,可他们却发了一张我母亲在地裡干活的照片”
是为了一直以来坚持的理想而无视母亲的安危?還是为了母亲,迈出這后退的一步?
中年人知道,无论選擇哪一個,他都会抱憾终身。
楚青鱼想了想,指出:“如果你這次退步了,那就是底线的退让,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中年人点头,显然他也很明白這一点,所以他才会苦闷地出现在這裡。
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一起看了许久的海面,又吹了许久的海风。
终于,楚青鱼起身,拍拍屁股說:“有点冷,還是早点回家洗洗睡了吧,明天我還要上学。”又问中年人:“大叔,你明天要上班嗎?”
中年人一愣,抬手摸了摸寸头:“哦,要上。”
楚青鱼咧嘴一笑:“咱们這也算是同病相怜了,介意給我個联系方式嗎?說不定我也会有需要你帮忙的事。”
原本還想婉拒的中年人一听,這才爽快地給了楚青鱼一张自己的名片,最后笑着道:“希望你沒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
楚青鱼转身,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双手揣裤兜走得潇洒。蓦地一阵大风卷着海浪哗哗拍击在陡峭的礁石上,楚青鱼肩膀一缩,鬼哭狼嚎:“妈呀真的好冷!大叔快点回家吧!记得睡觉前冲一袋板蓝根预防感冒!”
看着楚青鱼猴子一样蹿上车转眼间就跑了,中年人摇头失笑,忽然觉得如果自己结了婚生個這样古灵精怪的女儿,似乎也不错。
不過這想法也就是转瞬即逝,他现在已经拖累了母亲,不能再拖累妻子儿女了。转身走了几步,中年人一拍脑袋,“哎呀!我還不知道這小姑娘叫什么!”
回头想想,不知道也好,希望這辈子都沒机会再次接触吧。他走的這條路,实在沒什么值得期待有所交集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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