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她不觉得痛,這不算痛。
皮肉破了,還能再生,人死了,就无法再生了。
她的眼眶中,沒有泪,自从那日起,她便无法再哭泣。
她,還剩下什么?
亲人,爱人,什么都未有留下。
摊开双手,手掌上除了他的血和泪,她什么也抓不到。
已经失去的,怎么可能再找回?
依稀還记得很久以前,她也是這般,一手的血泪,一手的伤痕。那一双大大的手,柔柔的握着。
“别怕,可怜的馨儿,我可怜又可爱的馨儿,眠风哥哥帮你上完了药不痛了。”他总那么,那么宠溺的抚慰着她。
不会伤害她,永远爱护她,微笑着說会让她永远都過着幸福的日子。
他是她的哥哥,他的话,她永远都深信不疑。
现在,她那么痛,那么苦,那么冷,如此的孤独。
幸福的承诺,他无法再兑现了。
他死了。
对,死人不能說话,不能动作,不能思考。
死人只能腐烂,在地底下渐渐的腐烂。
手颓然落下,将高几上一直石榴红的美人耸肩瓶取下来轻轻一掼,“咣啷”一声便是满地狼藉的瓷片。
她漠然地踏過去,步子依旧很轻盈,软缎的鞋底顿时被锋利的瓷片划透,每一步足底都绽开嫣红的莲花。细细踱步发出轻而微的声音,轻薄瓷片被踏裂成很细很密的碎渣,他漠然向前,亮堂如镜的金转地面上,漫出的血色更加显得殷浓,缓缓地无声蔓延,想小儿的手一般,迟疑地伸向四面八方。而她却恍若无知无觉,只是步履轻慢。
婢子吓得脸色全无,拿手掩着嘴,半晌才尖声叫唤:“娘娘,您真是折煞奴婢了!”随即,召进更多的宫女,强制将她扶回床上,急传御医,再不敢多言一句。
這样的事情,自然是瞒不住,向晚时分传蜡烛,轻烟散入寂寥深殿。南宫朔夜总是這個时辰来看她,得知今日之事后顿然发作。
他于她的床边坐下,缓缓地扶起她的腿,握起她那被包裹得紧紧的脚。
“你又弄伤自己了?”他說,声音裡有着心疼,也有着怒气。
她并不言语,斜凭榻上,榻前的灯盏亦被点燃了,赤铜鎏金的凤凰,衔着一盏纱灯。灯光朦胧暗红,仿若一棵衰弱的心,微微颤动。朦胧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稍稍有了几分血色,但那颜色也是虚的,像是层单薄的轻纱,随时可以揭了去,依旧露出底下的苍白。
一袭浅樱色的窄窄单衫,穿在她身上犹嫌虚大,领口绣着一小朵一小朵浅绯色的花瓣,堆堆簇簇精绣繁巧,仿佛呵口气,便会是落英缤纷。原本如花的容颜,眉目之间未有惯常的漠然疏冷。面对他的质问,她皆恍若不闻,亦不同,只是舔了舔干干的嘴唇。
将她的脚包在手掌裡,松松的握着,英气的剑眉皱着。
“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我很在乎。”他低低說道。
“我心疼,我会心疼。”他望着她的双眼,如是說着。
心疼?
闻之,她的眉目微微颤动。
她抬起手,轻轻抚在自己胸口。
什么是心疼?怎么会心疼?
她已经沒有心了,她的心,已经被眼前的這個男人伤透伤透,随着哥哥一起死了。
所以不疼了,她的心不疼。她只是脑子疼,身体疼,脚疼,她只是觉得有些冷罢了。
心,一点都不疼。
他叹气,眼裡浮起怨恨,瞪着她。
“要我說几次才好?馨儿,人真不是我杀的。”灼灼的目光将她牢牢锁定,他恨恨的问,手抓着她肩,使劲的摇了摇,“哪怕只是一点点,难道就沒我一点点位置嗎?”
仿佛绢绸糊成的轻薄身子晃了晃。
“少帅,可是……”在他面前,她终是开了口,低低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裡听起来是那么清晰,碰撞在宫殿裡每一根柱子上,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你的剑,你的手,却染满了他的鲜血。”
少帅?
在她眼裡,他不是帝王,不是夫君,竟然還是這個生疏浅薄的称呼!
他咬牙,低吼,将她推翻在床,伸手掐住那细细的脖颈。
她的身子還是如此淡漠温软,孱弱无助,他的心猛得软了,感觉越发的烦躁,就像是坚冰遇上炽热的利刃,无声无息就被切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南宫朔夜手臂慢慢下移,掌心滑腻触感一如方才他搂着的纤腰。那么细,那么软,那么滑,让他爱不释手,流连忘返。
明明知道這是蛊,是毒,哪怕穿肠蚀骨,亦是无法抵挡,就那样饮鸩止渴般地吞下去。
過了良久方轻轻叹了口气,对她道:“你想做什么,我都会依你,只是,以后,不许你再如此自残了。”
语气出奇温和,带着一点点怅然无奈。
凤馨道:“我不想再看到你。”
她不想再看到他……
這句话出口,仿佛有冷风掠過耳畔,他的心,顿时凉了大半截……
她不想见他,不想见他……
把头垂在她胸口,他呼吸粗重,胸膛压抑着一团郁结躁火。
他舍不得,他不甘心。
她的眸子裡,再也沒有他的身影,她的心裡,再也沒有他的存在。
這叫他如何舍得?如何甘心?
“你,难道一定要說出如此决绝的话来么?”他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哑声道:“馨儿,难道,你已经将我們過去那段快乐的日子忘了么?我爱你,你的心裡,也還是爱我的,是不是?”
“爱我?”闻言,凤馨淡淡地笑了起来,“你口中的爱,我实在是承受不起。”
“曾几何时,我想要好好爱你,因为,我嫁了你,我是你的妻。可是,你却将我践踏于地。”她望向窗外,不再看他,缓缓地說着,“還有……我們的孩子,也沒了。我的哥哥,也被你亲手葬送。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還应该如何爱你,接受你的爱。”
“馨儿,我错了,我当初,真的是我错了,求你,别再恨我,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南宫朔夜轻轻地吻着凤馨的脸,“你当初不是答应過我,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不会恨我的么?”
“我不恨你……”凤馨漠然說道:“只是,我也不爱你。”
“……”
他无言,只是怔怔地望着她,苍白羸弱的脸庞上有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眸光如凝着冰凌,似乎可以制止刺进他的心底裡去。
他转开脸,淡淡地說:“你歇着,我明日還会再来看你的。”
時間,他需要的是時間,她也需要。
或许,時間能冲淡一切,時間也能证明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