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李大人先請!
凄冷月色洒在黄沙之上,三道人影头对着头躺在沙丘之间,摆出了一個奇怪三叉造型。
长途奔波下来,李嗣嘴唇面若苍纸,眼看就要不行了,旁边的华俊臣和许天应则要好些,但也是嘴唇干裂,连皮肤都失去了光泽,显然处于即将脱水渴死的边缘。
华俊臣躺在黄沙上,脑子裡已经回忆完了此生江湖路,想到再也沒法看到闺女拜堂、外孙出世,眼底带着深深的不甘,沙哑开口道:
“我就說该回西海都护府,這下好了,沒死在夜大魔头手上,却死在了這大漠裡……”
李嗣浑浑噩噩,其实心底已经后悔了。
三人甩开璇玑真人的追杀,从黄明山西侧跑出来后,华俊臣建议回西海都护府复命。
但李嗣明白当前的局势,如果不能在南朝后方捣乱拖延時間,西海都护府很可能撑不過三個月,一旦让南朝把天琅湖沿线的三座桥头堡啃下来,那战线直接就缩到湖东道门口,只要天琅湖结冰连接两岸,北梁就有了灭国之患!
为此李嗣哪怕被黄莲升坑了一次,也沒放弃此行的使命,出来后沒有回去,而是准备前往沙陀部,游說沙陀部的人给首领复仇。
沙陀部人口近十万,虽然沒了八千精兵,但還有一万多老弱杂兵,跑去袭扰沙州沒胜算,但南朝必须派兵平叛;只要南朝抽调兵力,西海都护府的压力总归会小一些。
李嗣知道游說沙陀部去当炮灰的可能性不大,但他万万沒料到,自己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李嗣過来的时候,虽然苦了点,但沿途都能找到水源,也沒觉得沙漠有多险恶。
而此行三人一起往沙陀部走,沒有黄莲升這土著带路,才发现‘不归原’這名字不是瞎取的。
按照原路深入大漠,三人觉得沒走错,但中途却沒能找到水源地,他们還以为被沙暴给埋住了。
三人合力挖了一整天重复,结果什么都沒挖到,才明白走错了方向,想折返已经来不及,只能在大漠裡兜兜转转,寻找水源。
如今三人已经在大漠裡转了半個月,虽然找到了些许水源,但已经完全不知道走到了哪裡;身上带的些许干粮早就吃完,体能不足以支撑找到下一個水源了,摆在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條。
眼见即将葬身大漠,三人中最不甘的,莫過于英年早逝的许天应。
许天应才不到三十岁,大好前途摆在眼前,却莫名其妙死在這裡,心头无边愤慨,甚至已经开始低声做法:
“夜惊堂算什么东西,让我瞧见,我一指头摁死他……”
說着回头打量,看夜大阎王会不会出现在背后。
但可惜的事,许天应不是曹阿宁,沒有言出法随的神通,嘀咕半天也只看到无尽黄沙。
李嗣听出了许天应的不甘,他也不想死在這裡,想想琢磨道:
“史书上說,有将领带兵行军,沒找到水源,最后靠喝尿撑了過去……”
华俊臣嘴唇动了动,想想坚决道:
“我宁愿渴死在這儿。”
许天应也是开口:“江湖无常,走了這條路就得做好某一天死于非命的准备,能留個全尸,我便知足了何必在死前還失了气节。再者现在也尿不出来。”
“唉,凡事要以大局为重,万一我們多撑個把时辰,就等到援兵了呢?我是大梁皇族,你们身份也不低,忽然失踪這么久,朝廷绝不会不闻不问……”
李嗣說话间咬牙坐起来,取出昨天就悄悄准备的水囊,略微晃了晃,发出哗啦声响,递给华俊臣:
“喝吧。”
“……”
华俊臣听见水花声,涣散的眼神都清明几分,坐起来想要接住,但他知道裡面装的什么东西,实在狠不下這個心,最终還是谦让道:
“李大人先請。”
许天应說起来還是想活下去的,当下也是一声轻叹:
“李大人先喝吧。”
李嗣眼底带着几分悲愤决然,沉声道:
“我李嗣何惧一死?此举也是为了大梁千秋社稷!”
說完打开塞子,闭眼捏着鼻子,开始补充水分。
“咕噜~咕噜……”
华俊臣眉头直皱,看不下去,便把目光转向了远方。
结果這不看還好,一看便发现,远处的无尽黄沙间,似乎有一個黑点。
“诶?诶!!!”
华俊臣顿时激动起来,怕出现幻觉,连忙拍打许天应:
“那边是不是有人?”
“噗——”
李嗣当场喷出来,难以置信回头。
许天应也是一头翻起来,朝所指方向看去,结果确实看到几裡开外,有人在大漠裡行走。
有人就有水和食物,许天应眼底直接冒出了绿光,起身往過跑:
“嘿——!那边的兄弟等等……”
华俊臣也是紧随其后,便跑便挥手呼喊:
“壮士留步!”
李嗣孤零零坐在原地,眼神五味杂陈,甚至想扣喉咙大吐特吐。
不過见两人跑远了,怕被丢在這裡,還是擦了擦嘴,爬起来摇摇晃晃跟随:
“等等我……”
……
随着黄沙之间出现呼唤,远处的黑点当即停了下来,继而便往過跑来。
走在最前面的许天应,发现对方孤身一人行走大漠,本来心底還带着几分戒备,但尚未靠近,便听到对方呼喊:
“许大侠,李大人如何了?”
听声音,是随他们過来的四名北梁高手之一。
许天应一愣,继而便快步跑到跟前:
“李大人一切安好有水沒有?刘老为何也身在此处?”
被称为刘老的老者,在跟前翻身下面,从马侧取下水囊递给许天应,回应道:
“在朵兰谷走散后,我們本来准备去沙陀部等李大人,不曾想沒走多远,就遇上了神尘和尚,净空不幸被俘,我等也只能忍痛撤退,走半路的时候,遇上了過来驰援的子良公公……”
“吨吨~”
许天应喝了两口后,便把来之不易的水递给华俊臣:
“子良公公也来了?”
刘老点头一叹:“本来子良公公收到消息,是准备和黄莲升一起围剿夜惊堂,结果還沒赶到,黄莲升的脑袋就已经被挂在巫马部外面示众了。
“探子发现旁边沒有李大人和两位的人头,暗中打探,才得知三位沒被俘,子良公公便带人在黄明山西边寻找下落,已经找好几天了……”
“我就說朝廷不会忘记李某……”
李嗣摇摇晃晃跑過来,听到朝廷沒抛下他這使臣,心裡之感动不言自明,不過這时候却沒空感激,接過水壶就开始:
“喝嘞嘞~呸——喝嘞嘞~呸——”
刘老见李侍郎都渴的快脱水了,竟然拿着无比珍贵的清水漱口,不免有点惊疑:
“李大人,您這是……”
李嗣抬手让两個护卫别瞎說,漱口几次后,才脸色涨红解释:
“书上說,過度缺水,直接猛灌容易把胃撑破,得先润喉。”
“是嗎?”
“嗯。吨吨吨~”
……
华俊臣自然沒点破方才的事儿,转而询问:
“西海的情况如何了?”
“唉,沙陀部的七千人全投了,各部凑了两万青壮,随着夜惊堂南下,恐怕已经和大魏军队会师。勾陈部的司马家,以商谈对策之名,把黑簇城守备請到府上直接把人给扣了,送给夜惊堂当了投名状……”
李嗣喝水之时也在聆听,心中着实沒料到,他迷路不過十来天,连和夜惊堂互有杀父之仇的司马家都倒戈了。
如今四大部已经光速整合,那北梁在西海各地的马场矿场要塞肯定保不住了,只要内部肃清,接下来就是兵临天琅湖畔,开始攻打西海都护府的三座军事要塞,为入冬时攻入湖东道做准备。
李嗣哪怕是文官,此时也感觉到了局势的岌岌可危,询问道:
“朝廷可有对策?”
刘老摇头:“夜惊堂不死,就破不了這局,子良公公已经到了這边,便准备去和神尘和尚见一面,看让其归顺要什么條件……”
“神尘和尚比黄莲升厉害太多,料事如神,快带我去见子良公公。对了,你带的水够不够?”
“无妨,南面十裡开外就有個绿洲,待会多装点便是。”
“前面就有水源?”
“是啊,其实再往南走几步站高点就能瞧见,李大人怎么藏在這裡?”
“……”
李嗣张了张嘴,又开始抱着舍不得喝的水囊漱起了口:
“喝嘞嘞~呸……”
——
夜色已深。
金碧辉煌的大帐内,依旧亮着灯火,仔细聆听,還能从大帐后方寝帐内,听到些许言语:
“知错沒有?”
“知错了~”
“声音大点,沒听清。”
“……”
铺着明黄褥子的床榻上,夜惊堂抓住钰虎的手腕,摁在枕头两边,低头看着泛红的容颜,眼神颇为傲气。
而不怒自威的女帝,此时已经有点懵了,额头挂着细汗,倒扣海碗微微摊开,在身前起伏,白玉老虎已经被揍的口吐白沫,想鼓起勇气凶一下,但最后還是略微偏头:
“相公,妾身知错了~”
“心不甘情不愿是吧?”
夜惊堂低头就往脖子上凑。
“诶?!沒有~”
女帝连忙回過头来,和颜悦色哄夜惊堂:
“好了,军伍之中,岂能沉迷声色犬马,快回去休息吧。我還得处理政务,起晚了延误军机,這罪你可担不起。”
夜惊堂见钰虎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裡颇为满意,偏過脸颊:
“嗯哼?”
女帝勉强撑起上半身,在夜惊堂脸上亲了口,又倒在了枕头上,轻轻喘息。
夜惊堂這才松开手腕,起身抱着钰虎,放进屏风后的浴桶裡梳洗,而钰虎怕他一言不合就欺君犯上,明裡暗裡都想撵他走。
夜惊堂知道钰虎每天都得处理军务,也沒過多打扰,等收拾整齐后,便离开了大帐。
虽然夜色已经深了,但西海各部的军卒刚過来,双方联谊,到现在军营外侧依旧很热闹。
夜惊堂顺着声音過去看了下,可见人都聚集在大营侧面的辎重营附近,裡面停放着装有辎重的马车,从不远处赶来西海各部青壮,以各自部族为单位,在营房前排队领装备。
各部的领头人,则在配合军需官登记姓名,而后把质地精良的甲胄、马铠、弓箭等等发到族中子弟手中,旁边還有演武场,让各部人手检验性能。
西海诸部工业能力向来薄弱,哪怕是王庭鼎盛时期,冶金作坊也寥寥无几,在被北梁管制二十年后,当代的年轻人很多连铠甲都沒摸過。
如今拿到全套的‘魏械’,各部青壮一個個便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放光了,怕弄脏铠甲,甚至把衣服脱下来铺在地上当垫子。
而有這种反应的不光是寻常青壮,姚次山等族长族老,其实也只在左贤王麾下见過這种武装到牙齿的装备,酒宴散后全跑了過来,围在跟前打量。
夜惊堂在外围打量几眼,可见军械之中,不光有马枪弓弩等兵器,還有他在江州那边验收的新式战刀。
虽然這些军械,不一定有螭龙刀等名兵耐操,但其冶金工艺和形制,都已经优化到了当代最高水准,放在江湖上也是顶尖的量产兵刃,也难怪西海各部的青壮如此激动。
夜惊堂在旁边打量片刻,因为身份比较特殊,也沒跑過去慰问,回到了大营中心区域。
女帝及身边的宫人,都住在大营中心地带,专门有暗卫和禁军在周边巡视。
夜惊堂来到金帐周边,询问了下女官住处,便来到了金帐后方,尚未走近,便听见一個帐篷裡传来低声言语:
“怎么又把药熬上了?”
“不喝药小姐腿怎么好?再忍忍,過两個月彻底好起来,就不用喝了……”
“唉……”
夜惊堂顺着声音来到帐篷外打量,可见华青芷在毯子上席地而坐,满眼心有余悸。
绿珠则手裡捧着药碗,在旁边哄。
而方才不知跑哪儿去了的鸟鸟,這时候却躺在毯子上,双爪朝天、歪头直抽抽。
夜惊堂瞧见此景,便进入了帐篷,询问道:
“它怎么了?”
绿珠见夜惊堂进来,便解释道:
“刚才我端着碗进来,它上来就要帮忙尝尝味,然后就這样了。”
鸟鸟见状连忙翻起来,做出沒事鸟的模样,摇头晃脑示意药碗:
“叽~”
意思显然是想骗夜惊堂也来一口。
但夜惊堂以前已经尝過,岂会上当,在毯子上坐下,而后把药碗接過来:
“我来吧,伱带着它出去逛逛,冬冥部那边在做烤羊。”
“叽?”
鸟鸟听见這话,叼着绿珠的裙子就往外跑。
华青芷见状,本来還想拦下绿珠的,结果绿珠相当有眼力劲儿,连忙就跑了出去,還把门帘都给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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