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前日今朝
旭日东升,金色曙光和往前六十年一样,洒在了阳山之上。
早起的门徒,已经迎着海风站在石崖上,打坐扎马步练起了功法。
而六十年如一日,每天都坐在崖壁下钓鱼的哪位长者,却罕见的缺了席,以至于在海边驻留的海鸥都产生了几分疑惑。
阳山南侧有栋背山面海的竹舍,历经甲子岁月整体都发黄了,不過院内整洁干净,院子旁边有块小菜地,屋外還用绳子穿着几條风干的鱼儿,看起来就像是個海边渔民的居所。
此时竹舍的房门打开着,身着武服的奉官城,站在中堂下的灵案前,对着一尊牌位上了炷香,而后便从灵案前捧起了一把老剑。
剑长三尺,剑鞘尾黑青色,黄铜铸成的剑格上,刻着阴阳鱼,年岁太久又受香火浸染,已经发黑,整体看起来更像是镇宅摆件儿,而非一位武人的兵器。
卞元烈身着麻袍站在门口,虽然已经九十多岁,但神态却如同谦逊学徒,见此明显有点疑惑。
毕竟奉官城自横空出世起,就是无敌之姿,拳脚出神入化,虽然也用兵器,但自己并不带,身边有什么用什么,什么也沒有,撕一截袍子,也能打的对手找不着北。
卞元烈瞧见奉官城拿件儿兵器出来,不免好奇问道:
“奉先生還有兵器?沒见您用過呀。”
奉官城来到门前,借着晨曦打量手中剑:
“江湖人岂会沒兵器,出山后沒人值得拔剑罢了。再者這把剑也不是我的,是领路的前辈所留。”
“您還有师长?!”
“武人天赋再高,也得有人领路,哪有人生下来无所不通。不過也不算师长,只是带我入门的前辈。”
“哪位神仙這么霸道,能带出您這样的神仙?”
奉官城目光放在黑青色剑鞘上,并未回应這個话题,思绪却回到了第一次见到這把剑的时候。
那是大燕长宁四年,他十六岁,当时执政的還是燕承帝,接近王朝末期,但并未彻底衰败,正处于局势动荡、群雄跃跃欲试的阶段,西北王庭也才刚刚建立。
而他当时并非武人,也不叫奉官城,只是個梦想考上秀才的穷酸书生,可能天赋绝伦,但沒有发现千裡马的伯乐,又想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根本沒和江湖扯上关系,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身体健朗力气比较大而已。
常言人无完人,奉官城武道天赋称得上冠绝古今,但读书的天赋确实平平,从九岁参加县试,考到十五六岁都沒混到秀才名号,举人进士什么的更是遥不可及。
察觉到功名无望的他,当时還匿名写诗骂過朝廷,因为实在考不中,就效仿古时先贤,开始游山玩水散心,看能不能开悟。
结果不曾想這一走,就一脚踏入了纷乱江湖!
记得那是十六岁的一個夏天,他在邬江一代游山玩水,夜间乘船前往邬州城,半途发现江边不对劲。
因为好奇,他跑到附近打量,结果发现江边飘着個女子,還沒死透,那女子就拿着這把剑。
他把那女子救了回来,帮忙治伤,事后得知女子是玉虚山的人,在追杀邪魔外道,但被一個隐世魔头给打伤了。
他当时不過十六岁,因为女子相貌很是漂亮,性格也非常和善温柔,彼此接触一段時間后,就和正常少年郎一样,有了個梦中人。
但可惜那女子比他年长很多,只愿意收他为徒,不愿意跟着他走。
他为此追到過很多地方,甚至跑到玉虚山赖着不走,還被同样年幼的老掌教打過一顿。
但女子是修道之人,态度非常坚决,到最后都沒能得偿所愿,在他二十岁那年,女子就消失了,去了哪裡他不清楚,但走之前给他留了一封信和這把剑。
信上說這辈子彼此无缘,告诫他要走正道行善积德,他很有天赋,只要能端正言行刻苦上进,往后說不定能再见面。
奉官城当时肯定不信,只以为女子弃他而去了,就想方设法寻找,甚至用過一些比较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想把女子逼出来,但可惜毫无音讯。
等到了二十三岁,他明白女子真的离开了這方天地,也猜出女子去了那裡,从那时起,他才真正成熟起来,开始刻苦练武,心中也慢慢有了‘道’。
虽然起步太晚,但习武和考秀才相比,实在简单太多了。
他从寻常武夫到击败第一個大宗师,只用了两年,从大宗师到南朝第一人,也只用了两年。
三十岁后他对敌不再出双手,四十岁后未再退半步,五十岁时已经在南北江湖独占一档,傲视人间无对手,只要他在云安站着,数十万义军都不敢踏入云州半步,可以說自‘奉官城’這個名字出现在江湖上起,他就沒感受到過压力。
他之所以会去云安落脚,接受朝廷的封赏,是因为他是读书人出身,终究怀着‘学得文武艺、报与帝王家’的念想,也想遵从女子的叮嘱,报效朝廷做些利国利民的事情。
但大燕末年,他看到了朝廷昏庸与百姓积怨,慢慢对往日所行之举产生了怀疑,最终做出了‘背信弃义’之举,沒有帮大燕抵挡义军,而是選擇退出江湖,来了這阳山隐居。
退出江湖,确实是出于食大燕俸禄,却沒施以援手的愧疚,但在這裡画地为牢一甲子,也不全是因为愧疚,毕竟他完全可以以死谢罪。
之所以不死也不走,是因为当年打伤女子的人,至今還活在世上,也因为那句——我走后,不知世上几人成妖、几人成魔!
那女子一辈子的時間,都是在暗中寻找人间孽障,不让山上污秽流到山下俗世之间。
女子走之前,把這個责任交给了他;而他走之前,自然也得把這個担子交给后人。
他不知道那女子,等他出现等了多少年,但他确实是在這等了整整一辈子,见過无数崛起又夭折的天骄,才等到一個有可能接替的人……
……
卞元烈站在跟前,瞧见奉老先生看着剑默然不语,想想抬手准备在剑鞘摸一下。
啪
结果就和小屁孩乱碰,被长辈教训似得,手背挨了下打。
卞元烈连怎么挨的打都沒看清,连忙把手缩回去,询问道:
“奉先生怎么回忆起過往来了?夜惊堂来了,准备退位让贤不成?”
奉官城收起佩剑,抬眼眺望无尽沧海:
“江湖地位是靠拳头打的,不是别人让的,‘天下第一’都需要别人禅让的人,有资格和老夫相提并论?”
“倒也是,那夜惊堂這次怕是悬了……”
……
——
与此同时,官城内。
昨晚黑白无常在七玄门现身,解释傅桐生的死因后,天南江湖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待到天亮,官城的武人明显多了一些,连周边山野和海面上,都出现了江湖人的行迹,街巷间讨论声更是不绝于耳:
“夜大阎王是不是来了?”
“不清楚,不過迟早会来,先把位置占着肯定沒错。”
“刚才有人說在西街瞧见了蒋札虎,真的假的?”
“蒋札虎算什么,听凃州那边的人說,孙老剑圣都来了,沒露面罢了……”
“這群高人消息是真灵通。”
“這不废话,江湖制霸的人物,谁沒点人脉……”
……
城内一家客栈裡,骆凝和青禾尚在房间裡休息。
薛白锦心裡装的事情太多看,不怎么睡得着,天沒亮就醒了,此时头戴帷帽在小街上缓步行走,倾听着各种江湖消息,也思考着往后该何去何从。
云璃和夜惊堂,明显是两情相悦了,接下来肯定得谈婚论嫁,而她這做错事的师父,也该悬崖勒马,彻底忘却過往种种。
但正如酒馆的女长辈所說,她犹豫到现在,就說明已经情根深种,划清界限不過是自欺欺人罢了。
现在都割舍不了,等到孩子生下来,彼此有了感情系带,那就更沒法割舍了,哪怕她再不想,用不了多久還是会做错事。
到时候云璃已经是媳妇了,她這当师父的,偷吃被发现……
“唉……”
薛白锦性格本就比较孤冷,不太会处理感情問題,此时满心迷茫,也不知往后该如何是好了。
“娘,我要這個~”
“都给你买一堆了,你也不玩,走吧。”
“不,我就要嘛……”
……
正行走间,街上传来了交谈声。
薛白锦转眼望去,可见街边有個小摊位,架子上挂着拨浪鼓、小木剑等物,一個小丫头站在架子前面,眸子亮晶晶的望着各种玩具,身后则是個江湖装束的妇人,双手叉腰满眼无奈。
因为江湖无常,带着子女走江湖的人不算多,但官城相当于安全区,有奉官城压在头顶上,沒人敢在此地为非作歹,带着孩子跑来见世面的江湖人還不少。
薛白锦孤身站在街边,打量了片刻后,手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应该是想到了以后带着闺女逛街的场景,心头确实复杂,但不止为何,又感觉這场景挺幸福的。
在街边等了片刻后,小丫头心满意足拿着拨浪鼓,在‘叮咚’声中蹦蹦跳跳离开。
薛白锦想想也走到了架子前,拿起上面的红色拨浪鼓,来回摇了两下。
叮咚叮咚
摊主是個老妇人,见状笑道:
“给孩子买的?娃儿多大了?”
“……”
薛白锦红唇微动,显然不好回答這個問題,便想說随便看看。
但让她沒想到的是,她還沒說话,背后就传来一道清朗嗓音:
“刚怀上,先买点回去准备着。”
“哟~那恭喜了……”
?!
薛白锦浑身一震,初以为听错了,但转眼打量,却发现一张阳光俊朗的脸颊,就在身边不远处,正抬手挑选玩具,就和一直都走在跟前一般
“你……”
薛白锦此行可是偷偷跟出来,并未告诉夜惊堂,此时在大街上忽然被逮住,還在這裡挑选婴幼儿用品,脸上如何挂得住,反应過来,扭头就想走。
“诶!”
夜惊堂连忙把冰坨坨拉住,先给钱买了個小拨浪鼓,而后才走在跟前,询问道:
“你什么时候過来的?凝儿和青禾呢?”
薛白锦帷帽下的脸颊明显红了,但神色却颇为冷冽:
“和你沒关系,我只是回南霄山,顺便来這裡走走。谁让你找過来的?”
夜惊堂也沒专门找,而是方才船到了官城,在江边停泊,他第一次来好奇,就站在甲板上打量,结果這一看,就发现那么大個冰坨坨,在人山人海之间孤零零闲逛。
此时发现冰坨坨被逮住不高兴了,夜惊堂解释道:
“我也沒想打扰,就是来见世面,意外撞见了……”
街上人来人往,薛白锦和夜惊堂拉拉扯扯,明显有点不好意思,便转身把夜惊堂带进了巷子裡。
夜惊堂好久沒见坨坨,心裡可思念坏了,眼见到了人烟稀少之处,手自然就想往腰上放。
但可惜的是,薛白锦进入巷子后,便转過身来,把夜惊堂手摁下去,眼神严肃:
“夜惊堂,你到底什么意思?”
夜惊堂隔着帷帽纱帘,也看不太清冰坨坨的神色,有些茫然道:
“我就抱一下……”
薛白锦微微吸气:“你已经和云璃两情相悦,就不该在对我起杂念,伱明白嗎?”
夜惊堂知道是不太应该,但孩子都有了,他总不能不要冰坨坨吧?当下和颜悦色搂着肩膀行走:
“我正想說這事儿来着。”
薛白锦本想扭肩,但听见這话,又停了下来,跟着一起前行:
“你想說什么?”
夜惊堂觉得自己脸皮有点厚,但事已至此,也不能逃避,想了想道:
“昨天晚上,我和云璃在船上……”
“?”
薛白锦哪裡有兴趣听夜惊堂拱她白菜的细节,冷声道;
“我知道你把云璃糟蹋了。”
“啊?我沒糟蹋……”
“那還不算糟蹋?”
夜惊堂仔细想了想,其实也算糟蹋了,当下還是点头:
“我当时睡着了,也不知怎么就……”
薛白锦眼神微冷:“你自己說,接下来准备怎么办?你要是赶愧对云璃半分,休怪我不记往日情分。”
夜惊堂轻叹道:“云璃让我向你提亲,嗯……”
?
薛白锦微微愣了下,继而就把搂住肩膀上的手推开,保持了些许距离:
“云璃对你有意,你也喜歡云璃,彼此结为良配,本就是好事,我自然不会反对……”
夜惊堂知道冰坨坨不会反对,但他显然不会小富即安,又转過身来,双手扶住肩头:
“你也嫁给我行不行?”
“?!”
薛白锦听见此言明显沉默了,隔着帷帽望着夜惊堂,眼神变成极为复杂,還有些羞愤,憋了半天,才回应道: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知道。嗯……就是让你和云璃一起……”
“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你也說得出口?!”
薛白锦衣襟起伏,有些羞于启齿的道:
“就算我怀了孩子,沒办法了,只能让你這小贼得逞。云璃怎么办?她若是知道……”
夜惊堂抬手抱住冰坨坨,厚着脸皮道:
“是我不好,我确实是色胚。但已经這样了,我也沒办法,我不可能舍你而去,对不起云璃你都不答应,更不用說我。其实云璃已经猜到了些,又非常懂事。你要是为了云璃選擇孤独终老,那她肯定放不下多年养育之恩。要不這恶人我来当,我来解释……”
“你脸皮怎么這般厚?”
薛白锦见夜惊堂還想连锅端,心头翻江倒海,都不知道說什么好。她咬了咬牙道:
“我不答应。”
夜惊堂就知道如此,抱着冰坨坨,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么了,只能道:
“要不咱们打個赌,我要是能打赢奉官城,你就给我個机会,行不行?”
?
薛白锦沒想到夜惊堂竟然能說出這话,她要是答应了,夜惊堂真打赢,那不就变成璇玑真人那一家三口一样了?
但不答应,当前局面确实摆在這裡,她知道自己根本放不了手,又不能耽搁了云璃,进退两难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夜惊堂即便再厉害,打赢奉官城的机会也不到一成,如果這都能打赢的话,那只能說天意如此……
啐,不能让步不能让步……
薛白锦心乱如麻,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良久沒有言语。
夜惊堂凑在耳边道:“就這么說定了,我肯定舍命一搏……”
“谁让你舍命一搏?”
薛白锦听见這话,倒是清醒過来,严肃道:
“奉官城是什么样的人物,你又不是不知道,拼命能打赢的话,早就被拉下来了。你……你這次只是請教,人家是江湖前辈,要有敬畏之心,也得谨记武德,不要在天下人面前急眼……”
夜惊堂感觉得到冰坨坨话语间的关心,柔声道:
“我明白,我肯定想办法打赢,要是打不赢,就回去继续练,明年再過来,直到打赢为止。打赢后你再给我机会,可以吧?”
“……”
薛白锦觉得一次打赢的可能性极低,事已至此,以這個由头往后再拖拖,也算是当前唯一的選擇,最终只能道:
“你若是能取代奉官城成为新的天下第一,這天下便是你說了算,我到时候不答应又能如何?”
夜惊堂见坨坨松口了,不由松了口气,隔着帷帽在脸上亲了下。
薛白锦本想躲避,但說起来也好多天沒见了,凝儿和青禾想情郎想得彻夜难眠,她何尝不是,最终還是闭上眼睛,摆出了无可奈何只能认命的样子。
不過随着夜惊堂把帘子挑起来,两人双唇相合的时候,远处却传来了一声:
“咳~”
夜惊堂抱着媳妇啵嘴,因为外面街上人本来就多,也沒注意远处动静。听见咳嗽声,他才迅速松手站直,做出看风景的样子。
薛白锦也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余光往远处打量,想看看谁這么胆大包天坏夜惊堂好事。
结果這一看,却发现巷子深处,就是家小酒肆好巧不巧,外面還挂着個‘夜’字酒幡子。
?!
薛白锦昨晚回来付酒钱后,又在酒馆裡聊了半天,而后便在附近找了個客栈住下,方才在外面街上闲逛,還真沒注意又走這来了。
听到女掌柜的咳嗽声,薛白锦自然意识到被发现了地下恋情,心头无地自容,转身就想走。
但夜惊堂转眼瞧见‘夜’字酒幡子,倒是颇为意外,拉着冰坨坨往過走:
“這酒肆倒是挺特别,裡面女掌柜似乎還是個高手。”
薛白锦帷帽下的脸色已经红了,拉住夜惊堂:
“我昨晚去過,女掌柜见過我,别過去了……”
正說话间,小酒馆的布帘子便掀开,继而风韵犹存的女掌柜,便从裡面走了出来,眉眼弯弯朝這边打量:
“姑娘,又来了?”
“……”
薛白锦瞧见女掌柜,自然不好意思再跑了,轻咳一声压下杂绪,尽力波澜不惊的走過去:
“就是随便转转,這是我一個……一個朋友。”
女掌柜打量了下夜惊堂,因为看出薛白锦脸皮薄,倒也沒点破:
“是嗎,刚回温了些酒,要不进来喝两杯聊会儿?”
夜惊堂在外人面前,自然非常的正经,来到近前后,行了個江湖礼:
“方才沒注意,惊扰掌柜了。话說掌柜也姓夜?”
女掌柜在夜惊堂身上扫视,又望向了腰后黑布包裹的兵器,想了想道:
“也不是。开门的时候請高人提了個字,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是嗎?”
夜惊堂半信半疑,不過女掌柜這么說,他自然也沒细问,跟着冰坨坨进入小酒肆内,抬眼便发现墙壁上挂着把刀。
刀长三尺三寸也是直刀,不過刀鞘是白色的,做工非常精美,但不像是杀人的兵器,而且很久沒动用了。
夜惊堂刀客出身,对刀自然有兴趣,来到墙壁前打量:
“這是破锋刀的款式,做工好像出自水云剑潭周老爷子,掌柜看起来以前也走過不少江湖。”
女掌柜在炉子站着,对此笑道:
“少侠倒是好眼力。年轻时走南闯北飘了十年,去的地方确实多,如今也算看透了,在這养老,官城像我這样的老婆子多的很。”
夜惊堂摇头道:“女掌柜可半点不老,我看着也就三十来岁,若真年长,那武艺想来也快超凡入圣了。”
“姑娘,你這朋友倒是嘴甜,以后得好好管管,不然這以后家裡可不是一般的闹腾。”
薛白锦觉得這女掌柜看人真准,直接把夜惊堂拉到跟前坐下:
“你能不能少說两句?”
夜惊堂只是实话实說罢了,见坨坨不高兴了,便识趣闭嘴,从女掌柜手裡接過酒壶,帮忙倒酒。
女掌柜拿来酒后,并未离开,而是在对面坐了下来,望向夜惊堂腰间的兵器:
“少侠也是刀客?”
夜惊堂帮女掌柜也倒了一碗酒:
“是啊,以前在梁州闯荡,如今到处跑。”
“刀可不可以给婶婶看看?”
“呃……”
夜惊堂稍作迟疑,倒也沒吝啬,把黑布包裹的螭龙刀解下,放在了桌上:
“现在夜惊堂不是名头大嗎,我也在江湖上找了把类似的刀,做工還挺不错。”
女掌柜双手接過佩刀,把黑布打开,带有黄铜纹饰的老刀,便呈现在眼底,虽然环首螭龙不再光亮如新,但岁月痕迹却也增添了几分厚重。
嚓
女掌柜刀出两寸,仔细打量了一眼,眼中有点情绪,但更多是历经世事看透所有后的怀念,沉默稍许后,含笑点头:
“仿的挺像,不過夜大侠的刀,岂会這么普通,你应该被奸商骗了。”
“估计是吧。”
夜惊堂见女掌柜把刀递回来,便放在了手边。
薛白锦坐在跟前,总感觉女掌柜看她的眼神不对,想解释两句,但孩子都有了,還能解释什么,最终也只是闷头端起酒碗:
“我敬掌柜一杯。”
“呵呵~”
女掌柜轻轻笑了下,端起酒杯回敬:
“官城来来去去的男女可太多了,但最后只能走到一起的真沒几個。你们现在還在一起,就得好好珍惜当下,不要被眼前的风浪给打散了。等你们活到我這個年纪,就会发现過往再大的浪,也不過是命中的一道小槛,沒有什么過不去的,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夜惊堂见女掌柜帮忙劝坨坨,自然是端起酒杯:
“那就借掌柜吉言了。”
女掌柜端起酒碗:“你好好对人家姑娘就行,看着像個正儿八经的侠客,实则口齿伶俐脸皮還厚,怪不得能把這么好的姑娘拐回来。”
夜惊堂刚才亲坨坨被发现了,這时候也不好解释,便自罚了一杯。
女掌柜喝了一碗酒后,又看了薛白锦几眼,想想从发髻上,拔下了一根木簪子,插在了薛白锦头发上。
薛白锦见此自然一愣:“掌柜,你這是做什么?”
“祝愿你们终成眷属罢了。這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每次有情侣来這儿喝酒,我都会送一個,你别嫌弃就好……”
夜惊堂抬眼打量,可见簪子是红木质地,确实算不得名贵但整体看起来却挺特别,似乎是用刀削成,目测刀法還挺一般,而且時間应该挺多年了,显然不是随手做的。他见此也开口道:
“這东西应该是掌柜随身之物,祝愿我們心领了,但這個确实不能收……”
女掌柜摇头道:“相逢是缘,送的是你红颜知己,又不是送你,你還误会不成?”
“唉,掌柜說笑。”
“行了,拿着吧,就当個约定。要是妹子哪天和這位少侠走散了,就過来把簪子還给我,咱们一起在這裡开酒馆。”
薛白锦本来想取下来的,但听着這话,倒是犹豫了。毕竟她确实有些迷茫,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和夜惊堂白头偕老。
要是现实真的沒机会的话,跑到這裡来隐居,和同样是伤心人的女掌柜报团取暖,倒也不失为一种归宿。
为此薛白锦犹豫片刻后,還是微微颔首:
“谢了。”
“谢什么,我只是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你能开开心心和情郎走到老,才对得起我這一番心意。”
女掌柜說完后,便起身道:
“行了,你们聊吧,我去炒两個菜给你们下酒。”
夜惊堂见此连忙:“诶,這就太客气了……”
“這算什么客气,要收银子的,你带着姑娘喝酒,难不成干喝舍不得点菜?”
“呃……”
夜惊堂一想也是,当下也沒话說了,目送女掌柜进入后院,才继续和坨坨喝起了酒……
——
不久后,男女相伴出了酒馆,往小巷外行去。
女掌柜站在酒馆门口,目送两人渐行渐远,直至人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才勾起一抹笑意。
所谓江湖,无非是‘爱恨情仇’四個字,一代又一代人为此奔波劳顿,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能得善终的却沒几人。
作为過来人,再看今日江湖儿女,仿佛就是在看当年的自己,也是在看一场又一场的轮回,心头虽然百感交集,有遗憾有惋惜,但时至今日,也确实早都放下了。
女掌柜凝望片刻后,又回到了酒肆裡,把墙壁上的刀取下来,仔细打量几眼后,重新挂在了腰间而后便挑开了帘子。
不過将要离开时,脚步声却从巷子裡响起:
踏踏
咚
女掌柜抬眼看去,却见一個身着袈裟的老和尚,杵着黄铜禅杖,从巷子另一头走了過来,瞧见她后,便抬手行了個佛礼:
“阿弥陀佛。”
女掌柜见此在门口驻足,回应道:
“你一個和尚,也不喝酒,来這裡作甚?”
神尘禅师杵着黄铜禅杖来到酒肆外,和善回应:
“见见故人罢了。拿起刀就入了江湖,看施主這扮相,当年的心结已经放下了?”
“早就放下了。你当年一直說自己放不下,现在呢?”
“唉。”
神尘禅师听见這话,眼底倒是流露出几分羡慕,抬眼望向龙门崖:
“贫僧遵从师父教诲,一直想放下执念,也曾开导過无数晚辈。结果到头来,曾经开导的晚辈都放下了,唯独贫僧自己還一直是個痴儿。目前看来,這辈子是走不到山的那边了。”
女掌柜道:“你自幼遁入空门,未曾入世,哪来的出世。等爱過恨過后悔過了,自然就看开了。”
神尘和尚摇头一笑:“施主此言倒也有理,不過這把年纪,沒机会了,继续当吃斋念佛的老秃驴,至少還能留個不算太差的名声。”
說罢,神尘和尚又对着女掌柜行了一礼,而后便继续往龙门崖行去。
女掌柜目送神尘和尚离开后,摇头一叹,也走出小巷汇入人流,如同随处可见的寻常江湖儿女般,来到了龙门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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