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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丹清药苦

作者:欠金三两
桃子咕噜噜滚到桌边,撞出轻响,就這么停了下来。

  林斐然与卫常在两人相顾无言,神色一致平静,但内裡是否波涛骤起,谁也不知。

  唯有秋瞳,她低着头,在额发的遮掩下,瞪大双目,显然十分吃惊。

  我的狐狸母亲!

  這是林斐然?

  是那個恨不得将她坑害得身败名裂的林斐然?

  解除婚约四個字,或许能从卫常在口裡听到、能从同门弟子嘴裡說出,却唯独不可能从她林斐然嘴巴裡吐出来!

  因为太過惊讶,秋瞳的呼吸都乱了半息,她赶紧将沁血的指尖含入口中,掩饰异样。

  沉默许久,卫常在开口:“为什么。”

  林斐然微微叹气:“你忘了嗎?我以前便說過,即使有了婚约,它也不会是你我的枷锁。以前不是,现在亦然。”

  她抬起手,腕上用红绳系着一颗玉珠,她把珠子捏碎,珠光粉尘落下,一只羽翼透明的蜉蝣蝶立即从中展翅而出,尾翼掠起浮光。

  它盘旋几圈,停驻在林斐然指尖。

  “這是人皇为我們盟约时赠的礼,本是婚宴上双宿双飞之用,但现在该放它自由了。”

  蜉蝣蝶身姿轻灵,鳞翅微颤,却扇不走這越发压抑的沉默。

  晨曦透過白琉璃一般的翅膀,在卫常在那双乌眸中映下一道虹光后,蹁跹飞出窗外。

  “這纸婚约不過是一场误会,你知道的,我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此事我会修书给宫中侍官,請他代为转告给陛下,你也告诉首座罢。”

  屋内氛围越发凝滞,稠得人透不過气。

  卫常在从远山处移回视线,凝着霜雪的乌眸望着她,沒有否认,只轻声道:“确定么,毕竟当初为了同我在一起,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那又如何。”林斐然望向他,“为了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而花精力,我不觉得有什么可耻,如今是时候分开,我同样不会觉得惋惜,因为這些都是我的選擇。”

  “我只是想你知道,人皇与首座盟定的婚约,若是解了,便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你生气,是因为我先救了秋瞳?”

  他又重复了之前的問題。

  林斐然却摇摇头,看向窗外,不再言语。

  卫常在眸光微动,侧目看向低头装鹌鹑的秋瞳,清声道:“师妹,劳烦你先出去一会儿,可以嗎?”

  秋瞳一顿,随即扬起個笑:“自然,是我不懂事了,還一直杵這儿,你们聊!”

  她一溜烟地跑了,屋内只剩两人,卫常在突然开口:“你在生气。能不能告诉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

  林斐然看着他的神情,一时有些无言:“我并不是因为生气、赌气或者是置气,才和你解除婚约的……”

  幼时的卫常在不懂喜歡,不懂讨厌,除了日复一日的练剑外,对于情感向来是迟钝而淡漠的,他连吃個桂花糕也要尝了又尝,想了又想,才确定這感觉叫做满足和喜歡。

  林斐然突然想问他,便也问了出来:“你喜歡秋瞳,是么?”

  “喜歡?”

  卫常在咀嚼着這個词,林斐然曾经和他說過什么叫喜歡,思虑几刻后,他点头。

  “是。晨起时我要见她,与她待在一处时我会倍感平静舒适,我也不想她受伤……”說到此处,他乌黑的瞳看向林斐然,“慢慢,想来我是注定要爱她的。”

  他的视线依旧安静平和,却看得林斐然脸颊耳廓燃起一阵燥热之意。

  那不是羞涩,而是一种在不恰当的场合做了令人发笑之事后,只能无措呆在原地任人嘲笑的局促与尴尬。

  他们天生一对,他注定要爱她的,他也不负這份命定之意,已然对秋瞳有了好感,所以不想她死。

  那林斐然的喜歡又算什么呢?

  秋瞳不能死,所以林斐然的命便只能听天由命。

  她暗自吸气,缓解眼间酸涩:“既然你心中清楚,今日又何必追问我缘由。”

  卫常在看她:“我不知你为何生气,所以要问。慢慢,一切均是天意,顺道而为,无为而为,你又何必为此伤神。情情爱爱,终归要湮灭在大道途中,就這么重要么?”

  林斐然愣神许久,才笑了一声,是在自嘲:“既不重要,你当初大可以拒绝,何必同我在一起委屈這么多年?”

  卫常在反问她:“同道修行者,是道侣、友人還是同门,只要同道,又有什么分别?”

  原来他是這么想的。有些意外,可又在情理之中。

  林斐然看向窗外雪山,沉默许久,她的心渐渐静了下来,很奇怪,她现在想的竟不是秋瞳与卫常在,比起他们,她有一個更为紧迫、更为难耐的問題,她思索多年,却从未同卫常在說過。

  她问道:“卫常在,你說道到底是什么。”

  未待他回答,她掀开被子,起身立在窗边,抬手召来潋滟。

  “這把剑是你赠我的,但是,我拿它要做什么呢?”

  卫常在停顿一瞬,不知她为何转了话题:“修行剑道,必然要一把出鞘的剑来明心。”

  林斐然背光而立,零落散出的绷带飘扬,宽大的裡衣被风吹裹着她的身形,显出几分孤直,她回头看他,苍白的面容半明半暗,她开口:“我修的,是剑道嗎?”

  卫常在眨眼,吹来的绷带卷過他的指尖,還带着一些温热,他挟住,下意识摩挲,答得轻而坚:“慢慢,你与我一样,修的是剑道。”

  林斐然又问:“什么样的剑道?”

  卫常在起身:“太上忘情之道,无欲、无物、无我,天人合一。”

  “不对。”林斐然回身走了两步,站在床沿,垂头看他,“這不是我要的。”

  “那你要的是什么呢?你从来不和我說。”

  卫常在指尖停驻,他也依着這样的姿态,抬头看她,乌眸清澈,声音清冷,說出的话却一点不婉转:“修行十年了,慢慢,這不是你的道,那你這十年都在做什么呢?”

  林斐然有一瞬恍惚:“是,我在做什么呢。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想要证明自己,我想要别人喜歡我,所以我夜以继日地修行,却依旧一事无成。”

  十年风雪磋磨,如今再回首,从前過往竟已遥不可及,再难忆起。

  刹那间眼上微热,心中似有异火急起,林斐然顿感心神不稳,闭目道:“到底相识十年,尚有同门之谊,你我便好聚好散。解约一事已定,我不会再烦扰你们,你走吧。”

  卫常在眉头微蹙:“怎么了……”

  林斐然抬手挥开:“我不想說出那個字。”

  卫常在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如此,便随你心愿,只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他眺望远山,在白雪青松间,一只蜉蝣蝶正停在松果上,透明翅膀下映出一道虹光。

  门开了又合,卫常在离开了,廊下传来两人的声音。

  “卫师兄,你们谈好了?這桃子被我不小心带出,還未送给师姐……”

  “不必了,她不爱吃桃。”

  眼上灼热减退几分,林斐然睁眼看去,透過半开的门缝,她看到卫常在转身离开,秋瞳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随即,她又倒退两步,透過门缝同林斐然对上视线,扬起一個笑。

  那笑绝不像之前那般天真无畏。

  两人对视,秋瞳嘴唇微动,无声开口說了句话,林斐然看着她的唇形,心下微怔。

  华灯初上,夜色却還未完全到来,此时正是黑夜白日交替之时,天际也被染成紫灰色。

  洛阳城中黑瓦红廊的高楼林立,每座楼的四角都坠着一朵牡丹,朱红、雪白、姚黄、魏紫,各类牡丹慵懒华贵,自展芳华。

  一阵风過,猎猎声响,娇嫩的牡丹被风刃割开,热闹的洛阳城顷刻便下了一场花瓣雨。

  “啊,是妖族!”

  夜幕下的人群裡传来一声惊呼。

  天幕之下飞過一队妖族人,他们容貌各异,衣着鲜艳,行动间带起一阵疾风,速度极快。

  他们飞向王宫城墙,参星域的星官早早点好星灯相迎,待妖族使者们落地后,又引路至金銮殿议事,众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

  林斐然坐在小峰山的孤亭上,静静看着這一切,却又好似在发呆。

  “斐然。”

  一声呼唤带回了林斐然飘远的思绪,她转头看去,一灰一青两道身影落到亭上,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灰衣老者慈眉善目,鹤发童颜,腰间别着酒葫芦,十分亲和,青衣女子挽着道髻,端庄温婉,手握玉如意,眼角虽然带些细纹,却不掩其美。

  林斐然有些惊讶:“太徽长老、清雨长老,你们怎么来了?”

  二位道长早年与她父亲交好,年节也时常到府裡祝贺,林朗去世后,也是他们把她带回了三清山,陪着她长大。

  在她心中,早把這两人当成了亲人。

  清雨长老轻拍她的头,嗔怪道:“听闻你受伤,我們立即赶回来看你,见你房中沒人,一猜你准在這儿。不好好养伤,来這裡吹冷风做什么?”

  林斐然歉然:“已无大碍了,只是想出来透透气,醒醒神,所以才到小峰山的,抱歉,還麻烦二老来寻我。”

  太徽捻胡笑开:“无事,来,我看看伤還重不重。”

  林斐然心中流過一阵暖意,依言伸出手:“沒伤到要害,只是力竭,多养几日便好。”

  太徽并指悬在林斐然手腕上方,灵光落下,循着她的灵脉行了一周探测伤势。

  他松开眉头,吐了口气:“到底是天生剑骨,筋骨已然长好大半,确无大碍,后面多多温养便好,可不要乱跑。”

  林斐然点头:“我知道的。”

  清雨摸摸她的头,想起什么,又轻叹道:“日暮时听常在同首座谈话,說你二人要解除婚约,可有這事?”

  林斐然只点头,沒有說话。

  太徽索性坐下,眺望着不远处的洛阳城,解下腰间酒葫芦,酌饮一口:“解得好,我早便說了,那小子冷冰冰的,沒什么好。”

  清雨拉着林斐然的手轻抚,道:“斐然,虽說你选谁都好,但我当初希望你二人能结缘,其实也是存了私心的。”

  林斐然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去

  清雨端庄的面容上浮现几丝愁绪:“你也知道自己的灵脉如何,我和太徽平日不提,其实心底十分担忧。修行一道,路艰而崎,你看寻芳境界不算低,不也差点命断山下,更何况你呢。”

  林斐然一时沉默。

  太徽咽下酒,抚着胡子:“卫常在這小子天分极高,必定是下一任首座,有他在,說不定你的灵脉以后還有救,即便不行,你也不会受人欺凌。但他性子也太冷了,不适合你。”

  清雨咋舌一声,不满地瞪了他,随后揽住林斐然,声音轻柔:“冷不冷有什么所谓,只要斐然喜歡,都是好的,对嗎。”

  她拿出一张烫金贴,眼神欢欣:“你看,這是你们婚讯的贴子,多漂亮。而且婚期也好,既是吉日,又与你生辰相近。不少宗门、世家都收到了。

  太徽還去千山海子寻了一枚宝珠,打算用這东西把裴瑜哄走,让你和常在顺利成婚,只可惜……這珠子便送给你罢,人总要向前看不是。”

  林斐然听得有些愧疚,原本這些事不必他们操心,只因为有她,太徽和清雨两人才放下清修,忙前忙后做了不少事。

  现在也是因为她,几月的辛苦便要付之东流。

  眼见林斐然垂头犹疑,清雨略微挑眉,看向太徽,声音越发柔和。

  “我們也不是要逼你,若你不愿,那就不结了,什么卫常在,哪有你重要。

  你也要满十九了,往年你過生辰,林将军都极为重视,总要好好操办一番,我們自然不能委屈你。這些宾客、珍宝,便都充作你十九岁的生辰礼,如何?”

  太徽摸着胡子呵呵一笑:“清雨长老真是至真至诚,這番话,听得我都感动了。如此,便都给斐然做生辰礼。”

  清雨看他:“总比你好,笨嘴拙舌。”

  二人平日总爱這样揶揄对方,来往几句后,清雨這才拿出一個瓷瓶递给林斐然。

  “我們去首座那裡要了几粒三元天子丹,就算你伤势无碍,用它也能滋补灵脉灵骨,大有裨益。”

  林斐然自然知道這药有多难得,立即把药推了回去:“這不行的,我的伤已经好了不少,不用再浪费。”

  “给你,自然要用最好的。”太徽佯装生气,“斐然莫不是怕這丹药不对?”

  他立即在掌心倒了两粒,三元天子丹呈天青色,浑圆光华,带有一股扑鼻清神的香味,他仰头便将药丸吞咽下。

  药入口即化,太徽一时容光焕发:“你看,我吃了毫无問題。”

  林斐然看看被塞进手中的瓶子,又看看他,忙道:“长老误会了,我不是怕這丹药有問題,而是它太贵重,我不能收。”

  清雨见状微笑,微微吐出口气,按住林斐然的手:“你若不收,就是存心要让我們担心了。”

  药被强塞进了林斐然手中。

  她低头看看手中瓷瓶,唇边不由得带起笑意。

  受伤时有人关心、有人送药,怎么会不开心呢。

  清雨揽着她的肩:“你心情不好,今夜我們俩就陪着你了,你可不要嫌我們是老人家,沒话和你聊啊。”

  林斐然低头一笑:“不会。只是……我今夜与人有约,過一会儿就得去了。”

  清雨疑惑道:“山下的友人嗎?”

  林斐然摇头,看着手中瓷瓶,瓶身光滑,模糊映出她的双眼。

  “不,是同门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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