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民国旧恋一
江城城西某居民楼中,少年从梦中的世界醒来,摘下头盔,甩了甩头,面上浮现出惊叹。
“這玩意儿還真是邪乎……”少年举着头盔,啧啧称奇。
這是他在垃圾堆裡捡来的东西,一個全息“模拟扮演”游戏登入设备。
這游戏能让人選擇自己喜歡的模拟时空登入,選擇心仪的角色进行扮演,与时空中的虚拟人物进行互动,仿真度与自由度极高。
他捡来之后,翻来覆去也沒看出什么明显的毛病,顶多算旧了点。按亮开关之后,也似乎能够运行的样子,于是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干脆戴上玩玩。沒想到這一戴,便直接猝不及防地让他登入了游戏。
但或许是這设备的确老旧了,他既不能選擇时空,也不能選擇角色。
因此,乍一登入,他便成了祁沈岩。
祁沈岩同秦之戚共同度過的余生,于他而言,如同黄粱一梦。回到现实世界裡,那個时空发生過的一切都在他脑中模糊起来,甚至于,他现在已经想不起秦之戚的脸了。
等到明天,他或许连秦之戚這個名字都将忘记。
這就是游戏开发商提供的防沉迷措施。
沈岩叹了口气,将头盔擦了擦,放进柜子裡。
与此同时,远在城东的别墅之中,另一個男人从头盔中睁开了双眼。
二十世纪初,近代化在中国缓慢发展着,湖省的第一所仿西式的现代化高校成立了。
這些日子,省城的大街小巷都飞洒着湖大的招生简章。它几乎来者不拒,只要是年龄合适的人,哪怕从前沒有上過学,也能够参加湖大的招生考试。而且家裡困难的,学校還能给予资助。
這样的好事,谁不想掺和一脚?
城西破落的棚屋群街道被省城人称作水口巷,此时,水口巷的一座棚屋前,木桩子似的杵着一個身材颀长、面容清秀的青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黑发搭在额前,却并未软化一丝一毫他那清冷的神情。哪怕他此时对着的,是生养他的老爹。
“咳咳……爹,咳,当年是乡裡头唯一一個,咳咳咳咳,一個进省城来赶考的秀才——本是要做大官的!无奈时运不齐!给抓起来剪了、咳咳……剪了辫子!爹私心裡也就、咳、也就盼望着你能做個官儿!光宗耀祖!你說,你上這么個洋人玩意儿的学堂,能做官儿嗎?!朝廷能给你封官儿嗎!”
沈崇岩面色沉静如水,不咸不淡地应道:“爹,如今已经沒有朝廷、沒有科举了,您想让我当官,恐怕也做不成了。比起就這么做個书画匠,不疼不痒地卖卖字画,倒不如学上他一学,指不定能闯出個名头来呢?”
沈崇岩态度极为沉稳冷静,丝毫不被他爹那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眼神影响,心中的主意已经十成十地打定了:他要参加招生考试。
“名头?你說說這当下,世道乱的,除非落草为寇、杀人放火,否则能闯出個什么名头?”沈老爹虽然如今已然是個得了痨病、头发花白、半死不活的了,却也是個明白人,一语便道破时局,“要么就做买卖,走南闯北——可咱读书人,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哪儿能做這玩意儿?”
“那我便去读书。洋人的书,也是书,有何不可?况且现今,正是洋人拿着他们的文化,欺负了咱汉人,是也不是?”沈崇岩一举抓到老爹话中的空隙,见缝插针。
沈老爹语噎,躺在摇椅上,摇着蒲扇的手都停了下来。
沈崇岩挑了挑眉,唇角漏出一丝笑意。
沈老爹看着他的样子,哼了一声,蒲扇重重拍在扶手上,“這学费,咱们家可交不起!”
沈崇岩应道:“学费的事情,我自会想办法,就不劳爹操心了。”
這天下午,沈崇岩便到湖大门口领了号,三天以后,仍是穿着那身粗布长衫,挎着装着简陋文具的布袋子去了考试。
湖大裡漂亮、敞阔,欧式小楼错落地分布在校园的各個角落,修剪整齐的草坪像块毛茸茸的法兰绒毯子。校园中央還围了一片清凌凌的湖,取名“照影”,如今正当着入夏,湖边上高高矮矮挤着些荷叶,看着清凉极了。
熙熙攘攘的半大学生们,看着眼前的這些景色,好些都不由痴了,心裡更暗暗鼓劲儿,非得考上不可。
沈崇岩坐在考场裡。人倒是前前后后坐得紧密,穿個露胳膊汗衫子的有,同他一样穿长衫的有,還有新潮些的,穿着洋服,明显是富家公子哥儿。
那公子哥儿样的青年数着号码過来,随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像是喘了口气,眼神便转了過来。
沈崇岩在這刹那若有所感,瞥了他一眼,恰好与他目光撞上。
那青年一愣,随即露出一個唇红齿白的清亮笑容,“你好。”
沈崇岩微微颔首,面色平淡,“你好。”
那青年仿佛還想說点什么,沈崇岩已经把脸转回去了。
不多时,进来一個戴眼镜的先生,捧着一沓卷子,站在讲台上,和蔼地說:“各位小友,今日能在此相聚,便是缘分。希望各位不论今次能否入学,都不要动摇追求知识的信念。”
卷子发下来,楼外打起了铃,那是考试开始的信号。
沈崇岩捉笔蘸了蘸淡墨,凝神写字。
他笔头半秃,字却写得娟秀工整;他才思敏捷,开考不到三刻钟,卷子已经写完了大半。只是沈崇岩或许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的那只秃笔会在這时候出岔子。
沈崇岩看着手中断开的笔头,紧紧地拧起了眉毛。
他抬起头,看向讲桌。
先生端正地坐在讲桌之后,正自顾自地看一本书,一副入神的模样。
也不知這位先生是否有带着笔……
“喂……”一道轻细的声音,打断了沈崇岩的思考,他循声侧眸,见那富家青年,将一支钢笔悄悄推到他桌上,“给你用。”
沈崇岩一愣,略一思量,便接下了笔,轻声道:“多谢。”
青年的面上,又漾起了那种开朗率真的笑容。
沈崇岩眸光一扫,见他卷面一片空白,心下便略略明白了些:想必,這只是個不求上进的富家公子,来考试,也不過是一时兴起,或者给家裡做做样子。
沈崇岩捏着钢笔,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却觉得无从下手。
此时只听那青年又小声道:“看我。”
他侧過脸,看着那青年拿起另一只钢笔,旋开上端的笔帽,在墨水瓶上蘸了蘸。
——青年是看出了他对钢笔的陌生,特意给他演示。
沈崇岩复道:“多谢。”随即有样学样,动作生涩地拧开笔帽,盯着那构造奇特的笔尖看了会,试探着写下一個字,倒是十分顺滑流利,手感特别。沈崇岩来不及对钢笔做更加深入的研究,想着考试,便快快地写了起来。
他到底在规定的時間内写完了考卷,先生收了卷子,他将钢笔還与那青年,同时又道了声谢。
青年望着他,正要伸出右手,却听沈崇岩淡淡說了句:“就此别過。”转身便要走。
他想叫住他,却在触及沈崇岩清冷如深泉的双眸时,露了怯,双唇翕动,什么话也沒有說出口。
放榜那天,沈崇岩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在大红纸的最上端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沈崇岩……啧啧,真是厉害。”
秋天一到,沈崇岩便同其他通過了入学考试的几百個学生,一同跨入了湖大的校门,成为了湖大的第一届学生。
入学那天,是他自己一個人扛着草席枕头,衣服布包去的学校。他爹起不来床,一個妹妹年纪太小,另一個妹妹和母亲都做工去了。
循着校园裡的指示牌,沈崇岩来到宿舍。宿舍是十二人间,上下铺,床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桌椅则码在另一边。
他来得不早不晚,宿舍裡已经有三四個人到了。见沈崇岩来了,都停下手上的事情,将他打量了一番,有两個冲他露出了友善的笑容,有一個则视若无睹,甚至露出有意无意的轻蔑。
沈崇岩颔首以示礼貌,随即走到一张沒有人占领的床铺前,将铺盖放到上铺。
几個人都自己做自己的事情,沒有要交流的意思。
沉闷的气氛直到新的骚动出现在门口才得以打破,诸人朝门口看去,只见几個仆人簇拥着一個青年走了进来。
他穿着奶油白的西装,戴着银色的手表,头发梳得锃亮,面上洋溢着活泼的微笑,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
立刻便有一個人走了上去,热情地问道:“你也是這個宿舍的?”
“是啊。”青年笑应道。
“那我們以后就是舍友了,”那人伸出手,道,“我叫周洋。”
“嘿嘿,秦戚宁。”青年同他握了手,目光在宿舍内转了一圈,落在沈崇岩身上时,明显一愣,随即冒出了兴奋的光彩。
“是你!”他大步地朝沈崇岩走過去,站在铺下,抬起头看他,“你還记得我嗎?”
沈崇岩盘腿坐在上铺,低头与他对视。
他目光依然冷淡、幽深,一下子浇熄了秦戚宁心头的热火。秦戚宁笑了一下,說:“不记得我也沒关系,重新认识一下,”青年朝他笔直伸出右手,“我叫秦戚宁。”
沈崇岩稍怔,眸中仿佛起了波纹,刹那后,他将自己的手递了過去,同那双掌心炙热柔软的手握了一握,清冽的声音响起:“……我记得你。”他如是說道,“我是沈崇岩。”
“沈崇岩?!”一旁有惊呼声响起,引来众人侧目,那人尴尬地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我沒想到你就是那個……第一名。”
秦戚宁沒有去看過榜,因而现在才从他人口中知道這回事。只听他笑道:“你果然很厉害。同這样厉害的人住在一起,我爹也就不能再啰嗦了。”這最后的话是說与他那几個仆人听的。
他复侧回身子,望向沈崇岩,问道:“崇岩,我睡在你下铺可成?”
秦戚宁的熟络劲儿令沈崇岩下意识地有些排斥,“這也是你的宿舍,你要睡哪儿,凭你自己的喜歡。”
秦戚宁面上笑容一僵,沈崇岩已经背過身去了。
他让仆人们把东西都放在下铺,整個人也默不作声起来。
沈崇岩這股子清高气,令宿舍中的其他人都不喜起来。其中一個便宽慰秦戚宁道:“戚宁,你睡你的,管他做什么。”
“就是,他不乐意你睡他下面,来来来,我這铺還空着呢,来我這儿睡。”另一個热情地招呼道。
秦戚宁這种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的,他们攀关系還来不及呢,哪裡会像沈崇岩這样冷待于他呢?
只是秦戚宁一一都拒绝了。
作为省城屈指可数的富商家裡的幺子,从来都是别人哄他巴结他,因此,他心裡也憋着股子气:沈崇岩越是对他冷冰冰的,他就越是要同沈崇岩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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