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民国旧恋五
早在放假前一個礼拜,学生们已经在讨论着元旦的去处。有的待在学校,有的回家,有的则约着去玩儿。
秦戚宁也想和沈崇岩去玩,但是他不能,沈崇岩也不能。
家裡早早就来了人传话,让他元旦节务必要回家。秦戚宁清楚,他爹是又要带他去参加宴会,美名其曰,多认识些叔叔伯伯,方便以后继承家业。
而沈崇岩,秦戚宁眼巴巴地问他的时候,被他干净利落地拒绝了。
“假期我接了個活计,薪资不错。”沈崇岩說。
好吧,秦戚宁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依依不舍地目送着沈崇岩包袱款款地走出了校门,随后才上了自家的汽车。
当天傍晚,沈崇岩来到省城最大的德宁饭店,在那裡换上了一身侍应生制服。
“今晚都给我长点心,這可是全省城名流都参加的大宴,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就不是扣点薪水的处罚了!”领班站在一整排服装整齐的侍应生的面前,进行着严厉的训话。
训话末了,领班又单独拉开沈崇岩,叮嘱道:“崇岩,我和你娘也是老交情了,否则也不会把這個好差使留给你。這儿就你一個生手,你可千万得小心。碰碎了杯盏什么還好說,要是冲撞了贵人,可就不是我救得了你的了!”
沈崇岩点点头,“我知道,谢谢您。”
领班又說道:“待会脸上挂点笑。你生得這样俊俏,客人小费肯定也给得大方。”
“好。”沈崇岩应道。
這场年会由湖省商会主办,邀請了上至官场军阀、下至明星戏子的各界名流,可谓隆重异常。
沈崇岩的娘在德宁饭店后厨做了几十年的工,是在如今的领班当年還是個小杂役的时候就帮衬過他的,才让沈崇岩有机会进入這样恢弘的场合。沈崇岩自然不会犯傻。
他端着盛有鸡尾酒杯的托盘站在长桌旁,一身黑白的侍者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妥帖,再配上那清俊的眼眉,文雅的气质,令人看来颇为舒坦。
好几位夫人从他托盘上取走鸡尾酒,又放下面额不小的纸币。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但事实上,沈崇岩沒有自觉的是,作为发光体,就算他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主动找上他。
手中托盘已经空了,沈崇岩正要放上新的酒杯,空荡荡的托盘上却突然被掷下一张大钞。
“给爷倒杯酒。”一個玩世不恭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沈崇岩垂眸,从他的视线,只能看到面前人熨烫妥帖的西装裤和锃亮柔软的皮鞋。
“好的,請您稍等。”
沈崇岩正要取走钞票,从香槟塔旁取過已经盛好酒液的酒杯,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那只手同秦戚宁一样,柔软炙热,是沒有做過任何粗活的少爷的手。
但這只手压在他手背上的感觉,却只让他觉得反感异常。
沈崇岩一下子把手抽走,微微拧眉,“這位先生,請问您還有什么要求?”
“我是让你给我倒杯酒,”那人笑道,“不是给我拿杯酒。”
沈崇岩冷静地說:“抱歉,先生,我們的酒都是在酒水间准备好后送上来的。‘倒酒’這個服务,恕我不能为您提供。”
那年轻少爷挑了挑眉,笑嘻嘻地說:“那就带我去你们酒水间。”
沈崇岩目光上移,落在对方脸上,确定他的确不是在开玩笑后,道:“好的,請跟我来。”
沈崇岩身后慢悠悠地跟着那年轻少爷,二人离开宴会厅,朝酒水间走去。
走廊上来来往往几個侍者,都是自己走路,并不互相交流。路過一個岔口,沈崇岩忽然被扯着手臂,一转进了另一條走廊。
“先生,”沈崇岩蹙眉看着面前的年轻少爷,“請自重。”
那人身子压上来,沈崇岩后退两步,后背靠上了墙壁。
“自重什么?”那人语气轻佻,“爷早就看着你了,从前怎么沒发现,德宁還来了這么個俊俏的侍应生。”
沈崇岩冷道:“抱歉,先生,我是大学生,只是在這儿做個短期工。”
“大学生?呵呵,”那人嗤笑一声,“在這省城,只要爷想要,区区一個大学生還不在话下。”說着,便要伸手上来。
沈崇岩眼神一凛,正要躲闪,听到一声怒喝:“宋子峰!”
身前少爷一愣,沈崇岩同他二人侧头看去,见到秦戚宁像個濒临爆炸的皮球般冲了過来,大力地掀开宋子峰,将沈崇岩拉到了身后。
秦戚宁怒气冲冲地瞪着面前名为宋子峰的年轻少爷,“你想对崇岩做什么?!”
宋子峰摩挲了一下差点碰到沈崇岩脸颊的手,可惜地說:“原来他是你的人。”
“是你個混蛋!”秦戚宁看到他那轻浮的动作,气都不打一处来,一拳便朝他脸上砸了過去。
宋子峰灵活地一闪,笑着說:“诶——发這么大脾气做什么,還想打我。打伤了我,咱们两家都不好做人。你說是不是?”
秦戚宁冷冷地說:“你本来就不是人,我打你怎么了?”
宋子峰一噎,饶是油嘴滑舌如他,也不由板起了面色,“喂,秦戚宁,我說,就为了一個男人,不至于吧?”
秦戚宁怒极反笑,“至不至于不是你說了算。宋子峰,滚!”
宋子峰冷笑一声,“好,秦戚宁,今天這仇我就记下了!你可别后悔!”說罢气冲冲地出了走廊。
秦戚宁舒了一口气,才转身问沈崇岩:“崇岩,你沒事吧?”
沈崇岩摇了摇头,“沒事,谢谢你。”他犹豫了一瞬,才问道:“你怎么会在這儿?”
秦戚宁說道:“在宴会厅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后来一直注意着你,发现你和宋子峰离开了,就悄悄跟着你们到這儿……崇岩,你怎么会被宋子峰缠上?”
沈崇岩将事情同秦戚宁讲了,秦戚宁說:“原来你之前說的活计,就是這個。”他很快拧起眉头,說道,“崇岩,你不该来這种地方。”
沈崇岩他生得那样好看,家裡又无权无势,在這种地方,很容易被人惦记上。就像方才发生的事情,若是他沒有来,沈崇岩该如何解决?
沈崇岩一默,道:“如果下次有這样的机会,我還是会選擇来。”
秦戚宁愣住了,下一刻,他有些不可置信,“崇岩,你就那么缺钱嗎?”
沈崇岩注视着他,說道:“是。”
“就算有可能会被人侮辱、轻薄,你也不怕?”
“活在這世上,我們不是畏惧什么,就去躲避什么。我如果因为自己出身贫寒,害怕被别人轻贱,就永远不与上层社会的人打交道,那么我永远只会活在底层,可能一辈子就做一個普通的书画匠。”沈崇岩說道,他深深地注视着秦戚宁,“你沒有在這样的地方待過,所以不会明白。”
秦戚宁紧紧抿起嘴唇,满面的抗拒和执拗,“我知道、我知道——崇岩,”他突然张开口,像是舒了一大口气一样,对沈崇岩說,“不论如何,我都站在你這一边,如果可以……我想、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他上前一步,神情有些急切,低头的样子,像是要去追寻他的神情。
沈崇岩只垂眸,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秦戚宁顿时有些失望——他都說得、說得這么明显了,崇岩還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嗎?還是……他压根儿就不想回应?
秦戚宁兀自失落,却沒有注意到,沈崇岩悄悄红透的耳尖。
进入公历新年以后,不多久便放了寒假。
這回,秦戚宁死皮赖脸要到了沈崇岩家的地址,整天便窝在家裡给沈崇岩写信。
他想着,沈崇岩忙,但总不会忙到连看封信的時間都沒有的地步。
只可惜,沈崇岩竟然从来沒有给他回過信。
秦戚宁心裡安慰着自己:邮票费也不便宜,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而秦家老爷对幺子的這种生活状态,十分不满意。
“老二,无论如何,今天晚上這场宴会,你都得跟我去。”吃午饭的时候,秦老爷发难了,“你這成天待在家裡,什么也不干的,成何体统!”
秦戚宁撇嘴,“爹,您這成天宴会来宴会去的,参加宴会就有這么好玩儿?”
秦老爷叱道:“你以为我就這么想去?還不都是为了秦家的生意!那個宋家,你又不是不知道,成天跟咱们作对。要是你大哥在這儿就好了,還能帮我分担分担……你呢,成天就知道玩儿!沒点担当!”
秦家大哥早年裡便离开了家,跑到外面做行商生意去了。
秦戚宁想起他大哥,插了句嘴问道:“大哥他今年過年回来嗎?”
秦太太舀着汤,闻言,叹口气道:“老大說赶不及,不回来啦!”
秦老爷冷哼一声,抱怨道:“這昭远也是的,外头做得再好,能比得上秦家?非要跑出外面去,這年头,兵荒马乱的,就他瞎跑!”
秦太太道:“還不是你起的這名字,‘昭远’‘昭远’,人倒真是跑得不知道多远了……喏,最近寄回来的信,发信地竟然是东北!”
眼见着两老开始数落他那大哥,秦戚宁连忙开溜,刚刚踏上楼梯,便被秦老爷叫住了:“老二,你别跑!晚上记得跟我去宴会,听见沒有?”
“……好好好。”秦戚宁无精打采地应了声,蹿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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