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不和
婉宁是個很容易自来熟的人,虽然昨天才第一次见面,但今天已表现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亲切。她热情地向淑宁介绍京中好玩的地方和好吃的小吃美食,邀請她跟自己一起出去玩,還要介绍她认识许多“有趣的”朋友。媛宁只是坐着打量房间,有时掐掐新插的那瓶花上的花瓣,有些无聊的样子。
婉宁询问過淑宁平日的爱好之后,已经把话题转到自己的生活爱好上来了,淑宁也饶有兴趣地听着。這种大户人家小姐日常生活的零距离接触可不是天天都能有的,而且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提,趁此机会先打听打听,免得日后跟人說起来时露怯。
媛宁百无聊赖地玩起床上的摆设,却对一個抱枕起了兴趣。那本是淑宁去年秋天时做的,用了软缎子作面料,塞了满满的棉花做成圆柱状,正好抱在怀裡,软软的可舒服了。她還在上头绣了丝带绣作为装饰,眼下正是這特别的刺绣吸引了四小姐的注意。
媛宁把抱枕拿到淑宁面前,问:“三姐姐,你這是什么绣法?怪好看的。”淑宁便解释给她听:“這是用丝带和绸带绣的,再用各色花边和珠子作装饰,我就叫它丝带绣。妹妹喜歡的话,我送你一個吧?”
小女孩其实很好哄,媛宁顿时就弯了眉眼,還說:“多谢三姐姐,不過,我也有学女红,姐姐教我做吧?”淑宁說好。
婉宁拿過那抱枕仔细瞧,奇怪地說道:“咦?三妹妹怎么会這种绣法?這不是法国宫廷裡的东西么?奉天应该沒有洋人吧?三妹妹是哪裡学来的?”
不等淑宁說话,站在门边侍候的春杏先开口了:“這是我們姑娘想出来的,不是从别人那裡学的。姑娘本来是打算装饰一下盒子,结果后来弄出這個来了。”她亲历淑宁弄出丝带绣的经過,就觉得二姑娘這话有些刺耳。
媛宁闻言撇了婉宁一眼:“听到沒有?是三姐姐自己想出来的,二姐姐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难道就许你一個人聪明,别人都不会弄好东西了么?”
婉宁皱了眉头:“四妹妹,你又来了,我怎么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不過是实话实說罢了,你干嘛又故意挑我的刺?”
媛宁眉一挑,尖声說道:“去年絮絮表姐弄了條漂亮的花边裙,你就說人家是学洋人女子的,她连洋人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到哪儿去学?上個月我叫人做了個银脚镯带,你又說我是学人家苗人的。我就知道,只要别人一弄出好东西来,你就会說那是别人做過的!這世上就只有你一個会弄些新奇好看的东西!”
婉宁眉头皱得更紧了:“也不知你是从哪裡听来的怪话,我不与你小孩子计较。這裡是三妹妹家,你别再胡闹了。”
媛宁的声音更尖了:“我怎么胡闹了?你說我是小孩子,你才比我大多少?你還不是小孩子?我就是要把這些话告诉三姐姐,免得她受了你的骗!”
婉宁怒目而视,好一会儿,她重新端坐下来,慢條斯理地喝口茶,道:“你在這裡說這些话有什么用?有本事跟奶奶說去?太难看了!”
眼看媛宁就要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了,原已听得呆了的淑宁连忙拦住她:“快住手,都别吵了,要是闹得外面都知道,可不好看。”
她转头对婉宁說:“二姐姐,我不知你们姐妹间为何不合,但還請姐姐让着些儿妹妹才是。”然后又对媛宁說:“四妹妹,你這样說话,到底是不妥的,以后别再当着别人的面說二姐的不是了。”
她本是一番好意,想着先压住這起冲突再說,谁料媛宁小孩子家一生起气来就特别固执,现在连淑宁都恨起来了。她甩开淑宁,大声道:“我就知道,你们都让着她,她有什么好?气死我了,我再不要理你了!”甩开帘子走了。
婉宁冷笑一声,道:“三妹妹别管她,她三天两头的就要挑我的刺,不過是妒忌奶奶宠我罢了。”
淑宁坐下来,正色道:“虽說如此,但有一件事我要說清楚。我是那年收到姐姐送来的夏衣,上头有些丝带做的花朵蝴蝶结,因见它好看,才想出用丝带绣花的,說起来并不算是我首创。若是那什么法国宫廷真有這种绣法,也是误打误撞而已。”开玩笑,若被对方起了疑心,她要到哪去找個洋人說曾经教過她丝带绣?
婉宁却有些說不准:“原来如此,我也记不大清楚了。不過這样也是好事,妹妹若還有那样的抱枕,也送我一個吧。”
淑宁无奈应了。她总共就做了两個,现在两個堂姐妹各要一個,自己可就沒了。
婉宁坐久了有些无聊,便起身告辞。临出房门时,她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对淑宁說:“我常与朋友一起出去逛街的,你方才不是很有兴趣么?什么时候也跟我們一起去吧?我還可以叫上五阿哥,是皇宫裡的那位哦。”
淑宁听得一头雾水,想着怎么突然扯到五阿哥身上了?要是四阿哥,或许還有点关连,不過這些龙子凤孙,沾上了都沒什么好事。她拒绝了,就說母亲身怀有孕,她要留在家中照顾。婉宁一脸可惜地出了门。
出到院子,正好碰上端宁回来。他身上沾了些尘土,下巴略有些淤青。婉宁一把扑上去,连声问道:“怎么会成這個样子?是谁欺负哥哥了?是谁?”淑宁也关心地以目光相询。
端宁微微一笑,双手不着痕迹地隔开婉宁,說道:“小意思,玛法考我武艺,勉强通過了。二妹妹来作客么?可惜我不在家。”婉宁笑着說:“四哥哥要真觉得可惜,不如今儿跟我一起出去玩吧?我约了好几個朋友呢。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她拉着端宁的手摇两摇,撒着娇。
端宁還是温温地笑着:“听起来挺有趣儿。可惜今日我們全家要到外祖家去請安,日后有了空闲,再請二妹妹给我当向导吧。”
婉宁有些意外,以往自己一撒娇,不论是堂兄弟還是表兄弟都会乖乖听话,想不到今天碰了壁,不過這样才能显出這位哥哥与众不同么。
她缠着端宁略說笑几句,察觉到对方有送客的意思,便见好就收,走了。
端宁吁了一口气,转头对淑宁說:“這位大小姐可不好对付,偏又不能得罪她。”淑宁笑笑,递帕子给他擦汗。端宁接過,就說:“现在不早了,母亲身体怎么样?如果能行,還是早点去外祖家吧。只怕他家要留饭,如果是午后再去,留了晚饭,回来晚了祖母說不定会不高兴呢。”淑宁听了觉得有理,便与他一起进屋跟母亲商量。
過了一刻钟,佟氏叫人請回张保,向老太太报告過,一家人就坐着马车往佟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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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十多天過去了,张保日日到吏部上打听消息,因国丧期间禁宴乐,只好寻些旧日朋友喝喝茶,探一探朝中风向。佟氏每日都去向婆婆請安,又在她面前做足贤惠媳妇的样子,倒沒挨什么冷言冷语。端宁因父亲早就跟佟家商量好了,到佟氏族学去附学,免得留在府中无所事事,会跟着堂兄弟们不学好。他每日去佟家外叔祖(注:佟国维)家中上半天学,回来后也待在房中温习,有时去库布房练练武,有时去骑骑马,日子過得十分健康。
淑宁听了母亲的话,决定在伯爵府期间保持低调,每日做女红练大字,然后就是陪母亲說话解闷,日子過得有够无聊的。
婉宁又来過几回,见淑宁每次不是在绣花就是在练字,便笑說她太過“大家闺秀”了,還问:“你每天這样過日子,难道就不无聊嗎?”
是很无聊,但淑宁又不好明說。以前在奉天时,她每天都有许多事可干的,现在不能出风头,新奇东西是不能做了,又沒有朋友可以交往,跟春杏玩又会被婆子說失了体统,又沒处买新書去,外头大书房裡的大部头,都是闷得要死的那种,诗词文集她又沒兴趣,除了绣花练字,她還能做什么?
婉宁想了想,笑了,說:“不如我给你找些消遣的事儿做吧?”淑宁警惕起来,不知她要找的是什么事?该不会又是那种跟阿哥们出去玩的话吧?她最近常引诱自己出去,每次都提什么阿哥的,太奇怪了。
不料婉宁提的却是另一件事:“不如你跟我一起去上琴棋书画的课吧?”见淑宁露出疑惑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实家裡有给我請西席,教我些琴棋书画什么的,可我有很多都会了,不耐烦去学它,所以常常逃课。如今只有四妹妹在听呢。”
原来如此。想不到婉宁也懂得琴棋书画之类的东西,看来盛名之下无虚士啊,以往看這位小姐总爱玩闹的样子,還以为她才女的名声是别人捧出来的呢。
只是她心裡有個疑问:“好是好的,只是你们如今已学了许久吧?我這才去学,会不会跟不上?”
婉宁忙說道:“不会不会,其实四妹是今年春天才开始学的,她笨得很,才学了一点,你现在去,绝对跟得上,再說了,琴棋画就罢了,至于‘书’,我看你已经不用学了。”她瞄了一眼书桌上的一叠字稿。
淑宁笑了:“我才学了点皮毛呢,怎么会不用学呢?姐姐的老师,必定是位饱学之士吧?我会好好請教的。”听起来不错,就让她也风雅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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