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言
他虽幼时入道,却并非不通礼俗。
替伤害任薇的乐正子弦求情一事,本就使他心生嫌隙。盛骄眼神中黏腻的挑逗,言语中忸怩的试探,一而再再而叁地纠缠,更是不断消磨着他对這位仙尊的敬慕和耐心。
容貌修为别无二致,可在這個稚童般无知而聒噪的人身上,根本寻不到半分昔日忘尘仙尊的影子。
季祉辰甚至完全无法再将他视作忘尘仙尊。
“祉辰,你又要去找薇薇嗎?”隔着几步的距离,盛骄略微仰起头,抿着唇微笑着。
日沉西山,熏风阵阵,辉煌的光芒铺在天惊阁的长廊上,为他秀丽的身形披上一层金纱,款步轻摇。
此等美人美景,季祉辰却无心欣赏,点了点头便要从他身边掠過。
盛骄拉住了他的袖口。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他脸色苍白,淡青脉络从瓷釉般的肌肤中透出,眼中润泽,“我知道错了,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师尊,您别多想,”利落地将衣袖扯出,季祉辰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我沒有讨厌您。”
“真的?”盛骄仿佛听不出他的敷衍,转悲为喜,亲昵地挽住季祉辰的胳膊,撒娇道:“那你陪陪我吧,這些天你总是去找薇薇,都不愿意和我說话,你不知道我有多无聊呢。”
纵然忘尘仙尊容色淑丽,皓质呈露,更为难得的,却是他通身的冰雪气,如空山新翠,绕月烟霜。
這样一個冰美人骤然展露出烂漫柔和的笑颜,必然是令人過目难忘,心意勾动。
然而季祉辰只是再次抽出手臂,沉声道:“抱歉,我与薇薇有约在先。”
說完,他甚至都沒有看盛骄一眼,转身离去。
面对小季祉辰,盛骄已经彻底改变了策略。毕竟要在任薇的阴影下夺走他的心,实在是個吃力不讨好的大工程,他沒必要再浪费更多時間。
左右季祉辰现在对他的印象已经如此糟糕,不如先发生关系——然而剧情已经崩成這样,身为任务者,盛骄却不得不受限于人设和规则。
要想利用系统给季祉辰下药,就必须先将他体内的那個真正的“任务对象”引出来,否则便是违规操作。
盛骄這几天寻得机会便黏着季祉辰,使劲浑身解数,都沒能成功引出另一個灵魂,此时再直面他的轻视,只觉积攒多时的怨气触顶,怒气勃发。
“季祉辰!”他睁圆了眼睛,“我不是你的师尊嗎?”
“我不许你去找任薇!”
“警告,宿主存在违背人设的情况,請及时改正。”
季祉辰步履未停。
此时,季祉辰决绝的背影,系统那冷冰冰的警告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嘲讽着盛骄的无能。
任薇就那么好嗎?
就算她真的充满吸引力,不過是亲亲抱抱說两句甜言蜜语,就被哄得晕头转向,每日都缠着她……只能說明季祉辰实在是肤浅又愚蠢!
幸好——
幸好他本来更感兴趣的就是另一個灵魂。
“你别找她了,她根本就不喜歡你!”他流着泪,即便颤抖着,仍拔高了声音:“季祉辰,任薇一直在骗你!”
季祉辰停住了脚步。
“她游走于许多男人之间。”
“接近你,讨好你,要与你结为道侣,也不過是另有目的。”
“她心裡根本沒有你。”
盛骄泪水不止,满目哀戚,一步步上前,直到拉住了季祉辰的手。
“我才是真心喜歡你,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呢?”
“真心?”伴随着一声嗤笑,季祉辰抽出了手,眼中一片冷漠。
“你說她另有目的,那你呢?”
這熟悉的睥睨神色令盛骄心头一跳,要不是系统默不作声,他差点就误以为這是另一個季祉辰出现了。
“我只是想帮你啊,我知道你的過去,了解你的痛苦,我不想让你被任薇這样荒淫无度,满口谎言的人给骗了——”
這番救赎言论很快被季祉辰打断,他仿佛沒听见盛骄对任薇的评价,只是哂笑道:“我有什么痛苦?”
“你帮我的方式也挺特别。若照你所說,你应该做的是缓解我的痛苦,而不是身为堂堂忘尘仙尊,却一次次地在自己的弟子面前卖弄风骚,再装作天真单纯——”
“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实在是可笑。”
从季祉辰口中說出這样直白低俗的话语,着实令人讶异。
按理說,季祉辰這個新生的灵魂大体上走的是原着的路线,除了童年的不幸,目前還并沒有遇到太多磨难,应当是最纯善的时期,怎么会有這样冷漠恶劣的一面?
盛骄望着他怔愣半晌,還未来得及出声反驳,只见季祉辰周身的气质骤然一变。
“就你這点本事,還想让我爱上你?”
他果然出现了!
不再思索更多,盛骄精神振奋,撒娇道:“我喜歡的是你,可你又总不出现,我也沒办法呀。”
“哦——”他耷拉着眼皮,神色恹恹,“他可比我好骗多了,你连他都搞不定,我又有什么必要出来见你?”
笑容一僵,盛骄一边安排系统下药,一边哄着:“你应该也能感觉到吧?他太喜歡任薇了,我根本就无法插足啊——再說了,我对他也沒有太大的兴趣,還是你比较合我心意。”
随着系统提示完成,他心中暗喜,主动上前握住了季祉辰的手,“我白白挨了一顿骂,好不容易把你叫出来了,你今晚就别去找任薇啦,好不好嘛?”
“挨骂可是你自找的,”季祉辰似笑非笑,懒散地抽出手臂,“至于我今晚的去处——”
“既然我是你们二人争夺的奖赏,自然是不能偏袒任何一方,我会消除他的這段记忆。与之相对的,你给我下的药,今晚能让谁占到便宜,就各凭本事了。”
语毕,季祉辰竟是凭空消失在原地。
“提醒宿主,季祉辰正在前往熹光岛。”
“师兄,你怎么了?”任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宗照锦抬起头,正对上她满是关怀的目光。
此时正是月夜将至之际,天空暗蓝昏暗。
少女腰间别剑,墨发随风轻扬,如透纸黎光,素瓷白胎,一身纯净无暇的少年意气。
宗照锦的思绪忽然变得混乱起来。
任薇怎么会出现?
不对……
余光瞥過周遭的环境,他浑身热度更甚,腰下一颤。
他是在什么时候来了任薇的院子?
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仅凭着本能的渴望,他居然就這么守在了任薇的屋前。
身下性器高高挺起,胀痛不已,不愿让任薇发觉他的异样,宗照锦只能蜷起身体,勉力挤出一句:“我沒事。”
……
沒事還满头大汗地蹲她家门口?
任薇又沒真的失忆,自然知道這是淫毒发作。
作为翻脸不认人的报复,她大可以就這么把他晾在门口,让他独自忍受煎熬。然而想到时刻伺机而动的盛骄,她叹了口气,還是蹲在了宗照锦身前。
“可你看起来很难受。”
熟悉的馨香如浪般击打着他的理智,宗照锦头脑发昏,不知所措。
“师兄,得罪了。”少女轻柔的话语在耳边响起,肩头同时覆上了一抹温热——她居然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气息铺天盖地,无孔不入,即便屏住了呼吸,也会沿着肌肤渗入,拨弄着他紧绷的心弦。
拜托,别再让他产生幻想了。
仿若听见了他的祈求,进到屋内,任薇毫不犹豫地将他放在了床上,安抚道:“我也不懂医术,师兄你先休息一会,我去找师尊。”
“别——”
她還未转身,便被宗照锦抓住了手腕。
“怎么了?”任薇颇具耐心,回握住他的手,目露忧色,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不要去找师尊。
不要离开。
不要让他一個人。
心口灼烧,五脏翻滚,宗照锦撑起身子,紧紧地握着任薇的手腕,說出口的却是:“你为什么都不叫我莲莲了?”
此言一出,两個人似乎都有些惊讶,怔愣相对。
“莲莲,”任薇率先反应過来,忍俊不禁道:“你是醉酒了嗎?”
宗照锦忽然感到很难過。
对他来說,這样一句堪称孩子气的话语就已经是他所能表达的全部。
可任薇不需要。
她可以大大方方地享受季祉辰直白热烈的爱意,根本不需要去浪费時間猜解他胡言乱语背后的含义。
全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宗照锦满面潮红,抖如筛糠,随着眼中泪水蓄积,抓着她的手也渐渐松开。
“如果莲莲你是醉酒了,我這裡有解酒药,”她不知道他内心又在天人交战,只是主动拉住了他的手,又垂首从芥子囊中翻找起来,嘟囔着:“咦?上次给祉辰用的应该還有剩的啊……难道他上次就全用了……”
“啊,找到了!”她笑容真切,将拇指大小的素白瓷瓶放到了宗照锦手中,“喏,就是這個,祉辰当时喝得烂醉,用了一点,立马就清醒了!”
心中酸涩不已,喉口涌上一股腥甜,宗照锦不忍再听,勉力翻身坐起便要离开:“我沒事,师妹不用担心。”
“诶,你至少先把解酒药喝了呀,你這样摇摇晃晃的,我怎么放心啊,当时祉辰也是,搞得头上撞出两個大包——”
祉辰,祉辰,祉辰。
她喜歡的是季祉辰!
明知道他们情投意合,为什么還要自取其辱?
他甚至无法再思考淫毒不解的后果,只是急切地、慌乱地想要离开這裡。
闭了闭眼,宗照锦将瓷瓶中甘露一饮而尽,垂首道:“劳师妹费心了,我并无大碍。”
身下热潮不退,他几乎是拼尽全力才维持住最后的一点体面,可此时任薇的一声惊呼,让他脑中嗡鸣不止,几欲昏厥。
“啊!糟了!莲莲,我好像拿错药了!”
她匆忙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急切不已,“這是真言露!”
真言露乃是昔年文花门的一位药师所调,会使人下意识地直面当下所想,口吐真言,若有虚假,当即暴毙。
這曾用于刑讯逼供的药剂,流传至今,时效已经缩短至四個时辰,药性也温和了不少,若是撒谎,最多不過是肺腑出血,丹田皲裂。
若是平日的他,或许還能全力抵抗药效,可如今淫毒发作……
宗照锦双腿一软,竟是直接跌坐在地。
“师兄对不起!我觉得好奇,就找满春姐姐要来了,瓶子太像了,我不是故意拿错的……”任薇眼中泛起泪光,刚欲将他扶起,便被宗照锦顺势扯坐在地。
“薇薇……我……”
抑制不住的喘息从唇缝中传出,饱胀的爱欲徘徊在口中,宗照锦紧紧抿住唇,仍挡不住向外涌去的鲜血。
任薇慌了神,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师兄,都怪我,我现在就出去——”
“我……爱你……”
短短叁個字,即便被阻挡,被鲜血模糊,依旧不难辨认。
他隐晦的,不可言說的,卑劣无用的爱意,最终還是借由真言露得以见天日。
“什么?”噙着泪,任薇睁大了眼睛,愣愣地望着他。
“我爱你……我想要得到你。”
宗照锦跪坐在地,双手紧紧握在任薇肩头,眼中满是痛苦和懊悔,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滴落在衣摆之上,渲染出一朵朵血红的花。
這副惨烈的模样,实在不像是在表白。
可他又开了口:
“薇薇,我讨厌季祉辰,我讨厌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爱你,讨厌他总是在你的身边,我恨不能取而代之。”
“明知道你不爱我,明知道不该插足你们的感情,可我做不到……我无法放下你,我沒有办法不想你,沒有办法不在乎你……”
“不止是因为我身体裡的淫毒而和你交合,我想和你结为道侣,想亲你,抱你,想和你做更多的事情……”
說到最后,他已经压制不住哭腔,不敢看任薇的反应,只能闭着眼,泪流不止。
见他這反应,任薇乘胜追击,佯装为难,“师兄,就是,你說的淫毒……交,交合……又是什么意思?”
“我身中淫毒,需要每七日与人交合一次,直至七次方可解毒。”
“那這是师兄你第一次毒发嗎?”
“不。”
宗照锦感觉自己的心脏碎裂成齑粉,连痛楚都无法察觉,只剩无边的绝望,残忍地凌迟着他的灵魂,“這是第二次。”
“那第一次——”
“第一次是七日前,与你……我抹去了你的记忆。”
听见任薇倒吸一口气,宗照锦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她知晓了真相,定然已经对他厌恶到极点。
就這样吧,让他彻底死心……
“师兄,我們交合吧。”
少女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仿佛与七日前的境地重合。
他骇然地睁开眼,难以置信。
“我虽然喜歡祉辰,但也喜歡你啊,”任薇抬手揽住了他的后颈,认真道:“和莲莲做那种事情,我不讨厌。”
她总是這样,一句简单的话语便能击溃他高高垒砌的防线。
宗照锦撇過头,喉结滚动:“可你们本该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丝毫沒发觉,自己的底线正在一步步被拉低。
“是嗎?”任薇抬手抚去了他唇角的血迹,轻轻吻上:“可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她眼角泛红,却含着点点笑意,手指从他的下颌一路轻划到腰下,似探索,似挑逗。
在此刻,宗照锦恍惚觉得自己正在被蛊惑着陷入剧毒的沼泽,无法控制,无法自拔。
“那莲莲和我偷情吧。”
既然是游戏,自然要保持公平公正。
盛骄知道他的存在這一点,正和季祉辰会爱上任薇的法咒相抵。
那盛骄给他下了药,为了公平起见,他也去见任薇一面,应该够了吧。
站在任薇院外,季祉辰兴致缺缺,正欲推门而入,耳尖一动,却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男女的喘息声。
這样的声音……总感觉好像在哪裡听過。
心生好奇,眨眼之间,他已移身至屋顶。
毫无偷看他人隐私的愧疚,季祉辰轻巧地移开了一片瓦砾,目光正落在二人身上。
那個总是对着小季祉辰言笑晏晏的少女,此时香肩半露,正攀在一個高大少年怀中,被他动情地吻着脖颈。
想起来了。
之前在太华山的山洞裡,她也是這样和那個名为书琼的银蛇交媾的。
或许正如盛骄所說,任薇淫乱无度。
可季祉辰又觉得有些不对,毕竟被正道人士怒斥荒淫的魔族,一般都是七八個人起步。
而反观任薇,至今也就和两個人纠缠過,其中一個還死了,离淫乱应当還有很远的距离。
不過既然他们都愿意和她做這档子事,說明和她做很舒服。
季祉辰忽然不想给盛骄机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