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迹(4)
与任大花的丝滑求饶痛哭流涕不同,這位名为唐小牛的男人脸上满是屈辱,以及对她的不耐烦。
即便她在一旁又哭又嚎,他都不曾看她一眼。
再结合他们盯梢所见,一路上,他们二人始终都是任大花热脸贴冷屁股,捞不到唐小牛一分好脸色……
目光在吊起的两人中来回打转,孟玉心裡忽然有了個猜测。
他向后一靠,豪迈地岔开腿,又不知从哪裡拿了一把鞭子反复摩挲:“唐小牛,你是干什么的?”
“大人,他是——”
见這蠢女人又要替男人說话,孟玉粗眉一横,怒道:“闭嘴!我问你了嗎?”
被猛地吼了一句,任大花立马缩起脖子不作声。
“唐小牛,你說。”
被反复以這個恶趣味的名字称呼,唐嵶川脸色更差,他强忍怒火,皱眉答道:“我是读书人。”
一听這人设,孟玉顿时更来劲了,他坐直身子,目露兴奋之色:“家境如何?家裡還有谁?考中沒有?”
“唐某家贫,只有五十老母,還未考中生员。”闭着眼,唐嵶川麻木地念出了任薇安排的假身份。
孟玉看了看俊美過人的唐嵶川,又看了看相貌平平的任薇,确信這是一個穷书生攀高枝谋钱财的阴谋。
总归是要抢她的钱,作为补偿,不如仁慈地告诉她真相。
“唉,”孟玉叹了口气,脸上的刀疤随之一动,“花妹子,看在你如此可怜的份上,我還是跟你直說了——”
“你這丈夫对你毫无感情,根本就是贪图你的钱财啊。”
“什么……”
“你就想想,你们才认识多久?他生得一表人才,要不是看上了你的钱,又怎么会和你成亲?”
“再者說,他对你从来沒什么好脸色吧?”
最后一句话几乎瞬间击溃了女人,她睁大了眼睛,登时流下两行清泪:“不,不——我不相信!牛牛怎么可能只是喜歡我的钱呢!呜呜呜啊啊啊,我不信,我不信——”
俗话說美人垂泪,這长得一般的人,哭起来還歇斯底裡,画面实在是不好看。孟玉只觉眼睛耳朵遭受双重伤害,他刚想指使人把任薇嘴巴堵起来,一直沉默的唐嵶川忽然冷冰冰开口:
“哼,反正难逃一死,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厌你至极!”
任薇愣住了,眼泪還在往外涌,“牛牛,我不信!你对我难道就沒有一丝——”
“我从未爱過你!”
“啊——”任薇失声尖叫,顾不上自己被吊在半空,当场就蹬腿去踢一旁的唐嵶川,奈何身高腿长有限,在空中秋千似的来回打了几個摆子,都沒能碰到唐嵶川一点衣角。
還是孟玉看不下去,差人把她卸了下来。
然而哪怕被几個大汉押住,她都還气势汹汹地昂起头,冲着唐嵶川破口大骂:
“呜呜呜呜,你這個负心汉,我要休了你!還好我留了后手,我私下還在钱庄子裡另存了八百两黄金,现在我一分都不会给你了!”
“呜呜呜呜,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现在我沒了丈夫,空有金山银山,又有何用啊呜呜呜呜……”
一听任薇還有八百两,孟玉眼睛都直了,顺带着看她的這张脸都顺眼了不少。他缓和神色,递上一方素帕,体贴道:
“花妹子,你别太难過,天涯何处无芳草,這小白脸不要也罢啊。”
“呜呜……谢谢……”任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扯過他的袖口就擤了把鼻涕,“大哥,你真是個好人。”
孟玉:……
他嫌弃地收回手,默念了叁遍“百两黄金”才终于稳住心神,试探道:“不知花妹子是存在哪個钱庄子?”
“就放在永和钱庄——”任薇渐渐止了哭声,露出红肿的双眼,犹疑道:“可是我要求必须是我和相公一起才能取出来——”
孟玉虽然学识不高,但也不是能轻易诓骗的人。他面上仍带着笑意,手一挥,便有两個小弟跑了出去。
“花妹子,你看這样,我們虽然是山贼,但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只要你把钱都拿出来了,我們肯定是放你一條生路的。”
“但要是你敢耍花招,”他抻了抻手中皮鞭,“那就休怪——”
话還未說完,只听得扑通一声,任薇跪倒在地。
“大哥饶命,其实我還存了一千两的银子。”
……
這蠢货還挺有钱。
押送的人离开,任薇才揭开蒙在眼上的布头。
不多时,她隐约听见了不远处合上门的吱呀声。
“是敏敏她们嗎?”
“是,”系统的声音响起,“她们被关在西边长廊的两個房间,距宿主约10米远。”
系统好就好在這裡,虽然不能预知未来,对過去也了解有限,但只要是穿书以来发生的事,随用随查,效果堪比搜索引擎。
也多亏了从它這裡提前了解了二当家孟玉、叁当家孟石的個性,任薇才能制定出最合适的计划。
只是为了防止被怀疑身份,一行人将芥子囊和玉简都留在了潭州,如今即便进了寨子,也无法再利用玉简通信。
道霄宗歷史悠久,却连人家都有的“传音”技能都沒修炼出来,可见企业垄断不利于产品创新。
吐槽两句,任薇干脆爬到床上睡觉,等着孟玉来找她。
果不其然,天色将暗时,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任姑娘,二当家有請。”
又是被蒙着眼领到了一個院子,重获光明的瞬间,见到的就是孟玉谄媚的笑脸。
“花妹子,你不是要個相公嘛。”
他侧過身,院中或站或绑,甚至连杵着拐的伤员都有,乌泱泱立了一群男人。
“来,我們寨子裡的青年才俊都在這了,任你挑选!”
他已经遣人拿着任大花的信物快马加鞭去潭州的永和钱庄问過了,她确实是存了一大笔钱,而且要带着她的丈夫才能取出来。
任大花這蠢女人一眼就望得到底,先让她挑,她能选到一個喜歡的最好,還能顺便留在寨子裡生儿育女,壮大队伍。
若是挑不出来,砍了双腿再毒哑,她不去也得去。
想出了這么好的办法,看老大下次還怎么嘲讽他空有一身蛮力沒有脑子。
任薇随意从這些男人脸上扫了一遍,眼尖地发现了人群中被绑着的季祉辰和盛骄。好家伙,为了撑场面,连今天才抓来的人都给算上了。
他们二人虽易容成相貌普通的镖客,但身量气质依旧是一骑绝尘。
视线相接,双方都不动声色。
见任薇多看了他们两眼,孟玉皱了皱眉。
他们猛虎寨盘踞在潭州周边已经几十年,朝廷不是不想一举剿灭,只是多年来始终不敌他们罢了。過去送来的卧底探子,无一不是被虐杀。
而這两個镖客也是今天抓来的,确实還会点花拳绣腿叁脚猫功夫。如果任大花這么刚好要选他们,难保双方是一伙。
“嘶——”任薇似乎很是苦恼,她抬起头,目光真诚:“大哥,我觉得他们好像都不如你。”
猛地被恭维了一句,孟玉颇有几分自得,“那是,他们自然是不配和我比的。”
然而才說完,他就回過味来:這女人是瞧上他了?!
连退叁步,孟玉绷着张臭脸,冷冷道:“你别想了,我喜歡漂亮的。”
“真是让人难過,”任薇眼中一片凄怆:“被爱的前提是漂亮嗎?只是因为我不够漂亮,我就要被踢来踢去嗎?呜呜呜呜……”
见她哭得這么可怜,底下的男人便有人站出来:“姑娘,我不嫌弃你,要不我們——”
“不,我不要你!我就要刀疤大哥!”
当着众人的面,任薇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撒泼打滚,“除了刀疤大哥,我谁也不要!反正我也沒什么活头了,要是你们对我动手,我就咬舌自尽,让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
孟玉脸一阵青一阵红。
早就听說女人会对点醒自己的男人倾心,话本子诚不欺他。他现在有点后悔多管闲事了,早知道就让這蠢女人接着喜歡那什么牛牛,省的给自己惹麻烦。
“二当家,”为首的一個小弟捂着耳朵凑過来小声道:“要不您先从了她,等拿到钱再杀了她呗。”
“毕竟加起来快千两黄金呢。”
想到這笔钱,孟玉又舍不得。闭了闭眼,他最终還是一只手把任薇提溜了起来,“行了,别娘们唧唧的一直哭!吵得要死!”
任薇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抽噎道:“還不是因为你不要我?”
“反正我就看上你了。”
见孟玉另一只手抬起来,她又立马地鼠似的缩起脑袋,一动不动。
……
沒想到他也有牺牲色相的一天。
吃了两碗稀粥,任薇就黏着孟玉一路跟到了他的卧房。
“二哥,听說你和一位富商之女喜结良缘啊。”屋外,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年纪不大,应当就是叁当家孟石。
“少管闲事。”孟玉反应不虞。
那声音又贱兮兮地:“正好小弟我今天刚收了叁位各有风韵的美娇娘,就不打扰大哥的新婚之夜了。”
末了,還补上一句:“恭喜二哥终于要摆脱童贞之身。”
“滚!”
看来如计划一般,肖敏敏、今明凌以及武招财都已经被孟石看上并强娶。
吱呀一声,孟玉推开门,便看见任薇坐在床边发呆。
他虽然看起来五大叁粗,实际上却是期待着能有一段话本子裡的美好爱恋的。任大花……实在不是他喜歡的类型。
“咳,那個,花,呃,大花……我想起来還有点事,就先走了,哈哈。”
孟玉仓皇逃窜,却不知在他身后,隐身的任薇正一路跟随。系统提供的扫描地圖并不能作为唯一的工具,她必须搞清楚這裡的构造,以及关押在這裡的俘虏的情况。
“隐身功能遇到主角则会失效,宿主請千万小心。”
孟玉似乎也是個无头苍蝇,左走走右走走,始终找不到一個停下来的地方。兜兜转转,最后一拍脑袋,往一道直冲下方的石栈走去。
“此处就是猛虎寨的牢房。”系统提醒道。
平面地圖上看不出来,白日裡离开又是被蒙着眼的,直到此时,任薇才发现這牢房在一道极深的沟壑下。
跟着孟玉的步伐,任薇一直进入了牢房深处。
這裡排列着数十间水牢,有的房间裡甚至已经是一具白骨,散发着浓浓腐臭。
“滴!警告,唐嵶川就在前方!隐身功能将在十秒后失效!”
草——
把唐嵶川一個小白脸关在水牢這种地方干什么!
来不及再犹豫,任薇一头扎进了水中。
白骨,腐腥味,黑暗,還有痛苦。
這都是唐嵶川从小都最为熟悉的。
任薇的计划他本沒有任何义务配合,但說到底,他還不知道要在道霄宗潜伏多久,总归不能让人起疑的。
他只是不想功亏一篑,仅此而已。
脚步声靠近的时候,他都能想象到即将到来的折磨。
要不要给這些愚蠢的凡人注入魔气呢?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内脏腐烂,融化成一摊血水……
只是一個小喽啰,就算杀了,其他人也不会发现的。
他一定会小心翼翼,不让魔气留下痕迹。
只是想到這裡,他就止不住地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兴奋。然而扑通一声,他腰后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他回過头,瞳孔缩成一线。
怎么会是任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