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看着江榆认真讲解的样子,张玲玲不时点点头,表示听懂了,忽然江榆鼻子一皱,道:“這是什么香?”
张玲玲垂眸羞怯地笑了笑:“是前日做的香袋,师兄可還喜歡?”
在他的印象裡,张玲玲性格顽皮淘气,身上从不熏香,這香气不浓不淡,闻起来非常沁人心脾。
江榆微微笑道:“一闻便知是好香,与你相配得很。”
张玲玲满心的喜悦都表露在脸上,她连忙說道:“正好我多做了一只,师兄若是喜歡,我便赠予师兄。”
闻言,江榆有点诧异,他确实沒想到张玲玲会這么說,当下不好拒绝,便答应了。
见他手下,张玲玲眼中一喜。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轻咬着下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才抬起绯红的脸颊,期许地說道:“师兄你喜歡什么样的姑娘?”
“什么?”江榆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张玲玲无辜的大眼睛,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玲玲,我从未想過這件事,况且我认为……”江榆收起温和,显得严肃冷然,他语气淡淡地說道:“儿女之情并非修行之人头等大事。”
张玲玲脸上带着茫然,站在原地好久。
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谈话之中,那边的切磋早已结束,是陆致趁着李方秀還未耍赖,提前将其制服,不然按照以前的模式,這俩人又要斗上几個时辰不可。
江榆离开练场,刚出来就碰见陆致,看起来是等了有好一会儿了。
两人并肩而行,他日常询问陆致修炼进度,短短几句,便不再說话了。
“师兄,你不喜歡玲玲师姐?”陆致沒忍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自然不是。”江榆也沒打算隐瞒,便大大方方地說道:“我对玲玲并非男女之情,是同门师兄妹间的感情。”
陆致似懂非懂,又茫然道:“那男女之情……是什么感觉?”
江榆不禁莞尔,眼裡含着笑意道:“你小子长大了,還知道问這個?”
這句话有另一重含义,可是陆致似乎听不出来他的调侃。只是仰头看着面前的人笑得肆意,五官還是和以前一样,就是此时看来,竟然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像根羽毛一样挠的陆致心痒痒。
他感觉脸上有一阵春风拂過,吹散了脸上的灼热。
鼻尖還有松木的清香,香味太浓了,好像……无时无刻在他周围。
陆致偏過头,不再看他。低着头目光紧随着地上的两道身影,一大一小,就那么并肩而行,若即若离。
他眨了眨眼睛,心想什么时候……他能变得和江榆一样强,甚至超越江榆,這样自己就不必一直仰视他了。
……
扶云峰弟子住所,某個大院子裡。
院子裡栽了两棵柳树,新绿的柳枝迎风摇曳,倒映在塘子裡,有几條锦鲤循着食粮,集中到一处,争先恐后地抢夺着。
张玲玲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往水裡抛食,目光呆滞,好像失去一切活力。
“小师妹,你别为那种人难過,不值得!你值得托付更好的人。”
他五师兄闻讯而来,连忙劝道。
张玲玲柳眉一皱,不满道:“什么不值得?你们哪裡知道他的好?在我心裡他就是最好的!”
五师兄是個嘴笨的人,他和张玲玲同年,许多事情看在眼裡却不好点破。他叹了一声,道:“小师妹,我知道你喜歡谁,可是你要明白,就算你们两情相悦,师尊也不会同意的。”
“我的事情,不需要他插手!”张玲玲撇撇嘴,不以为然道。
她的出身与其他弟子不同,因为她是段衡从人界抱养回来的。名字也是段衡取的,但是他对外声称两人只是师徒,一开始张玲玲也是這么认为的,久而久之,她便觉得段衡既是师父也是父亲,他宠爱她,对她极为纵容,她也打心裡尊敬、崇拜他。
唯一让张玲玲感到气愤的事,是段衡总喜歡为她做一些决定。对她的修行方面不严苛,反倒是对她的终身大事指手画脚,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
实际上她从来不对段衡透露一件事,那就是对江榆的喜歡。她仍然记得,来到山门的那天,睁开眼见到的第一個人,那個眉眼温柔,一声声轻唤她名字的少年。
后来她才知道,少年大她将近百岁,他常常来找她玩,有好吃的有趣的,都不会忘了她。当时山门裡還不招女弟子,所以整個扶云峰上只有她一個女娃娃,师兄们都很宠爱自己,可是她却只喜歡黏着三师兄。
想起江榆,张玲玲嘴角忍不住勾起来,随后她想起来另一件不那么愉快的事情,忽然开始出神。
本来一切照常发展,后来不知为何发生了变化。一连几天,三师兄不再来找她玩了,她便主动去找三师兄,那一年她才七岁,去弟子住处打听了才知道,三师兄沒有回来。
张玲玲沒有走,而是在房间裡继续等待。兴许是午后的太阳太暖和,她迷迷蒙蒙的睡着了,再睁开眼睛便是夜晚了。然而往窗外望去,她三师兄還未归来。
夜裡静悄悄的,夜风凄冷。就在张玲玲打算明日再来,這时从外面的走廊裡传来一阵脚步声,黑暗中有一团幽蓝色的鬼火。
张玲玲捂住嘴,她害怕极了。那人走得很慢很慢,除了脚步声之外,她似乎還听到了一声声细微的滴答的声音,像是一個被雨淋湿的人。
黑暗中,有一個人站在桌前,拿起一本书翻看着。那幽蓝色的火焰原来是一盏灯,张玲玲屏住呼吸,她看到那個人根本不是淋了雨,而是满身是血,有血珠在袖口处滴答坠落,那人脚下积了一滩血水。
当看到那张脸时,张玲玲睁大了眼睛,惊讶远远超過恐惧,迫使她惊叫起来,“三……师兄!”
少年回過头来,直直盯着她。少年脸色煞白如鬼,眼神无神空洞,发出冰冷残酷的光芒。
他一声不吭,一步步朝她走来。
由于惊吓過度,张玲玲当场晕厥,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记忆裡的温柔哥哥,与那张森然可怖的脸重合到一起。
第二次醒来,他三师兄在床前陪了一夜,說是她前夜回到住所后,便看到她躺在地上,于是连忙找了大夫,還好只是昏睡,并不妨碍身体健康。
张玲玲对此深信不疑,甚至觉得那晚只是一场噩梦,因为他的三师兄還是那么温和善良,仍然对自己很好。
暖融融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思绪漫游了很远很远。
直到旁边的六师兄取了两把剑,一把扔给五师兄,五师兄无奈地笑了才笑,对她說道:“我們俩要去练剑,你再好好想想。”
张玲玲撇過脸,噘起嘴道:“去吧去吧。”
其他人一走,现在只剩下她一個人,逐渐地开始焦虑起来,“這整個扶云峰除了男弟子,就只剩几個黄毛丫头,他们懂什么男女之情啊……”
等等,男弟子不懂,不是還有女弟子嘛?
张玲玲脑中灵光一闪而過,忽然想到了一位极佳的倾诉对象。說做就做,她也不呆滞了,脚底踩住地面,放下秋千,就火急火燎地往护雪峰奔去。
护雪峰,主殿。
周倚歌卧在软塌上,她容貌很美,肤白如雪,如水般柔和恬静的气质,能慢慢瓦解一個人的心防,這种极强的亲和力无影无形,让人觉得与她相处尤其轻松舒适,自在随意。
“师姑,請。”
张玲玲恭恭敬敬地为她沏茶,然后端到她面前。
周倚歌半眯着眼,看着面前可爱的笑脸,不由得笑了笑,“你這丫头,找我有什么事?”
张玲玲欲言又止。
“我看着你长大的,還有什么事瞒得了我么?”周倚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下。
“其实……也不是要紧的事……”张玲玲面颊微红,扭捏道。
周倚歌柔和地笑了笑,道:“看你這副模样,可是与你三师兄有关?”
张玲玲脸更红了,只是点了点头。
想起三师兄,张玲玲神情又有些失落,她双手攥紧了身前的衣裳,說道:“我三师兄大概已经明白了我的心意。”
周倚歌问道:“那你三师兄对你如何?”
“三师兄說,从未想過男女之情,他一心在修行之上。”
闻言,周倚歌嗤笑了一声,道:“這世间无情无欲的男人就那么几個,多少不差你三师兄一個,况且你恐怕不知一事,這修仙之路能与人结为道侣,非但不会损害修行,而是事半功倍的好事。”
张玲玲目瞪口呆,她从周倚歌脸上看不出一点玩笑,笑盈盈地像是在授予她平常的书本知识。
她仍有些犹豫,道:“那他为什么要骗我?”
“男人也并非都是表裡如一的,他们往往尤其青睐那些能够帮助自己的女子,像是萧宗主的发妻文夫人,她曾经是修真界最强大的灵修,性情温和柔顺,擅于管理内务。又如上官夫人、凤夫人她们无一不是秀外慧中,知书达理,人人称道的绝代佳人。”
张玲玲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知道师姑博学多识,阅历丰富,走過的路比她吃過的盐還多。只是這么简单直接的指出問題,却让她感到有些难为情。
“也许男人会喜歡许多女人,但是他最后選擇的妻子一定是如她们那般的。”
明明周倚歌语气温柔平和,但是這一字一字却直直戳向张玲玲的心肺,她木木的点点头,然后脑子一团浆糊。
她告辞之前,甚至沒有听见师姑最后一句话,一声轻微的叹息被风吹散了,飘远了。
“命裡有时终须有,命裡无时莫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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