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眼科诊室裡,黑衣的少年坐在检查椅上,神情冰冷,揉眼睛的粗鲁动作透露了他此时的不耐烦。
不远处,還穿着一身运动服的辛月忧心忡忡望着他。
刚才,他们在学校的花园裡争执,易宣突然皱眉捂住了左边的太阳穴。
辛月太熟悉這個动作了,看见他眉眼间隐忍的痛苦,她瞬间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愉快。
她带他来了医院,急诊科的医生却让她挂了眼科的号,她以为他是头疼,但现在看来他的情况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要严重。
看见她看自己的眼神,易宣垂下眼,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结束检查后,医生先洗了手,而后才慢悠悠地折返回到办公桌前。
辛月有些紧张,视线一直紧紧跟着医生的每一個动作,指甲不自觉地嵌进了掌心。“医生,他怎么样?”
“怎么不早点来医院?”擦過手后,男医生埋头写病例,中年危机在他蹭亮的头顶上凸显的淋漓尽致。
他說话时公事公办的语气有些冷,让這句话听起来很像是责备,辛月闻言心头一跳,手心登时就沁出了汗。
“是很严重的病嗎?”
易宣這时候走過来,在辛月身边坐下,身子往后一靠,长腿随意地挨着辛月的裙边,低头玩着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闲适模样。
那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怪,他一边写病历一边說:“左眼视力不足,而且眼压很高,头疼就是眼压高引起的。不及时治疗的话,后期左眼会完全失明。”
“失明?”辛月的心倏地一缩,她下意识地偏头去看易宣,可他像是沒有听见医生在說什么似的,仍保持着慵懒的姿态。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搭在前额的发丝在他眉眼间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他冲她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右眼的笑意璀璨,左眼却像是被蒙了一层雾,灰灰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這样的?
辛月在记忆裡搜寻了一下這双眼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变化的,但她沒有头绪,任凭她如何回忆,脑海裡出现的却一直是他们初见时的那個晚上。缩在易爷爷枕边的易宣那样瘦小,若非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辛月甚至沒有发现他。
那双比星星還要明亮的双眸……竟然,会失明嗎?
从医院裡出来,外头太阳很大。
辛月心神不宁,易宣拉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往一边的树荫下走。
短短三年,那個沒什么存在感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這般高大的少年,他在身边,替她挡住了阳光,挡住了人群。
辛月低头,沉默不语。
易宣心情很好,因为他知道,他病了,辛月就会回家。
他双手插兜,唇角微带着些笑意,但這抹笑,在辛月抬头看他的时候,很快消匿无踪。
“你的眼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
易宣沒有接话。
辛月问完,又垂眸喃喃自语:“应该是最近,以前你都好好的。是我不好,沒能早点带你来医院。”
易宣喜歡看见辛月为他着急。
心脏像被人捏住,紧缩的疼痛让易宣控制不住伸手将辛月抱进了怀裡。
“你搬回来,我会好的。”
天气很热,易宣的怀抱却是带着些微凉意的。
辛月眼眶湿润,但她沒有哭。她抓紧易宣的衣摆,声音闷闷地从他怀裡传出来:“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易宣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露出一個笑:“嗯,我知道。”
下午,辛月回了一趟宿舍。
她昨天才搬過来,今天又要搬走,很麻烦。
幸好宿舍裡沒人,她不用应付两個室友善意的好奇。
打包衣服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恰好落在她的箱子裡。辛月手上一顿,愣了半秒,她把衣服又拿出去一些,只把自己的生活用品装进了箱子。
她东西不多,很快就装好。原以为可以就這样静悄悄地走,沒想到苗淼和周思然突然回来。
寝室门被推开,两個原本有說有笑的姑娘,在看见门后提着行李的辛月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
苗淼最先反应過来,她走进来,惊讶问:“你這是又要搬走啊?”
“嗯。”辛月微微笑了一下。
她明显不愿多說的态度如昨天住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苗淼被噎住了,落在后面关门的周思然在背后推了推她,对辛月微笑的弧度好像是嘴角抽筋。
辛月不在意,她对苗淼微微点头,“再见。”
苗淼尴尬地对她挥了挥手:“再见。”
辛月往门口去,苗淼对周思然往裡进,三人错开后,苗淼对周思然挤眉弄眼,好像是很不赞同她刚才对辛月的态度。
周思然撇撇嘴,一点也沒把苗淼的意见当成一回事,坐回自己的床上就开始自顾地翻着手机,還兴奋地說:“苗淼你看,我刚才偷拍了!我的天呐,我們学校什么时候有這样帅的男生啊?他要是我們学弟,我拼死也要考個研留在学校和他共谱一曲校园恋歌啊!”
“是我們楼下那個?!”苗淼扔了包,很快凑上去,声音听起来和周思然一样激动:“呜呜呜呜呜,這是什么神仙颜值嘛!!!我刚才想去跟他要手机号的,沒敢!好后悔啊!!你怎么偷拍技术這么差!都沒拍到他十分之一的帅!”
“我被帅到了嘛!手都是抖的!”
“辣鸡!”
虽然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但女生对于明星和帅气男生的感兴趣程度从来不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消减。
辛月无意去听她们的对话,但她们声音太大,似乎是已经忘记了寝室裡還有一個她。她摇摇头,正要出门,寝室门突然被敲响。
“谁啊?”
敲门声打断了苗淼她们兴奋的讨论,两人抬头一看,辛月還在门口。
她正开门,寝室的大门刚推开,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进来。
“我来拿。”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丝凉意,苗淼和周思然的眼睛同时一亮。
辛月原本是让易宣在楼下等,但她這么久都沒有下去,他等不及。
他想上来,宿管阿姨拦不住他。
辛月几不可查地叹出一口气,将箱子交给他。
她的箱子很大,大门被推开了一些。
门外的易宣只露出了半张脸,苗淼和周思然突然站了起来。
這不是、不是楼下那個?!
辛月正要跨出大门,周思然忽然叫住了她:“辛月!”
辛月回头,“怎么了?”
“呃,那個……”周思然吞吞吐吐說不出口,干笑着推了推身边的苗淼。
苗淼望着门外的那個侧影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问:“這、這位是?”
辛月从她们的表情反应過来,她们刚才谈论的人应该就是易宣,“他是我……”
“弟弟”两個字還沒說出口,易宣不耐地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她拉出了门,“回家了,快点。”
辛月被他拉着,连回头的机会都沒有。
苗淼和周思然追到门口,看着他们两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周思然颓然道:“她是什么好命啊,竟然有個這么帅的男朋友!”
苗淼也有些不平:“人跟人的区别也太大了!”
“好想挖墙脚!”
“我也想!可我們沒有辛月好看……”
“……闭嘴!”
……
回到家,辛月如常到厨房去准备晚餐,易宣把她的箱子放到房间裡。
不過才离家两天,家裡一切都沒变。
她是趁着易宣回学校的时候搬走的,原以为至少要等這周末他回家才会发现自己不在,沒想到這才两天她就被他带回来了。
离高考不足半月,易宣這次回来,她原以为他是要从学校搬回来了,但家裡却沒有搬家的痕迹。
不過這样也好,他晚一天搬回来,他们就少尴尬一天。
回来的时候忘了买菜,家裡的东西不多,辛月挑拣了一些蔬菜和鸡蛋,准备先做两個菜应付一下。今天看医生的时候辛月就在想,她得研究一下菜谱,好给易宣做些明目的东西,食补和治疗,一样也不能落下。
锅裡的油正在加热,辛月敲开两個鸡蛋,加了少许盐打成均匀的蛋液,金黄的颜色覆盖住锅底,待蛋液微微凝固,翻炒两下,而后将半熟的鸡蛋盛出。另起一锅,辛月将去了皮的番茄切层小块下锅翻炒,到炒出茄汁,再将刚才的鸡蛋倒入,翻炒片刻,加入盐和适量胡椒调味。
她口味清淡,做的菜大多只放盐和胡椒,這样做出来的菜不见得能好吃到哪裡去,但易宣喜歡。只要是她做的菜,他都說好吃,除了不喜歡吃番茄的皮,他从来都不挑食。
在橱柜裡拿盘子盛菜的时候,辛月特地拿了之前易宣买回来青瓷盘。红黄相间的番茄炒蛋放在水墨青色的盘子裡,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另外一個青菜很快做好了,辛月摘下围裙洗手,正要喊易宣吃饭,他就从房间裡出来了。
他是从她的房间裡出来的,辛月只是多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
“洗手吃饭了。”
“好。”易宣去了一趟洗手间,刚关上门,他的手机就响了。
辛月走到沙发边看了一眼他的来电显示,他沒有存這個号码,但這個号码很眼熟。
不一会儿,易宣出来了。
“你手机响了。”辛月說着,若无其事地走回餐桌边盛饭。
“你先吃。”易宣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他关上了阳台的门,声音被关在了屋外。
這個电话只讲了不到一分钟。
再进屋的时候,辛月已经开始吃饭了。
餐桌上的吊灯颜色暖暖的,饭菜的香气在室内飘洒,易宣的神情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他走到餐桌边,辛月已经给他盛好了饭。
饭桌上的气氛沉默的很和谐,易宣吃着饭,温柔的眼神一直沒有离开過辛月。
有她在,這座房子才有了温度和光亮。
他才有家。
简单的晚餐不過半個小时就结束了。易宣起身准备出门。
“我出去一下。”
“等等。”辛月从厨房跑出来,黑色的垃圾袋被她紧紧束好,挂到易宣手上,她叮嘱他:“早点回来。”
看着手裡的垃圾袋,易宣笑了一下,“好。”
大门开了又关,辛月停在门边一动不动。
待墙上的時間显示過了三分钟,辛月脱掉围裙,出门。
厨房的水池裡,两人吃過饭的碗静静地躺在一起,互相交叠,细细的水流从它们身上滑過。
啪嗒——
不知是谁的碗突然滑落,摔进水槽裡,碗边显出微小的裂缝,水珠挂在上面,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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