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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作者:小舟遥遥
【20】/晋江文学城首发

  秋高气爽,凤仪宫后殿角落种着的几棵桂花树,金灿灿开满花,空气中都弥漫着甜蜜馥郁的香气。

  “再高些,再高些!”

  空地之上,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仿佛与那鲜亮的彩色裙摆,一道越過那高高的朱墙。

  “娘娘,擦擦汗吧。”

  看着自家主子汗津津的红脸蛋,玉竹笑吟吟递上拧干的湿帕子:“您的脸都热红了。”

  云绾坐在石桌旁,接過帕子,笑眸弯弯:“许久沒打秋千,今日可算玩尽兴了。”

  她拿帕子细细擦了擦脸,又扭头看向秋日阳光下那高高的秋千架。

  一袭丹朱色石榴裙的二公主正站在上头,随着宫人的推送,她恣意的笑容,比八月裡的秋阳還要灿烂。

  年纪较小的三公主则站在一旁仰脸看,一会儿拍掌惊呼“哇,好高!”,一会儿又着急催促:“二姐姐,你快点,让我玩玩吧!”

  玉竹笑道:“二公主胆子可真大,竟荡得那么高!”

  云绾也目露惊叹:“是啊,我可不敢。从前在家裡,我姐姐是最会打秋千的,就像一只燕子,飞来飞去,轻快又自在。”

  提到府中九娘,玉竹和玉簪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怕說多了惹起主子伤心事。

  好在云绾也就那么随口一提,转脸就吩咐她们:“去看看燕窝炖好了么,安乐和灵寿玩累了,刚好可以喝。”

  玉簪应道:“奴婢這便去。”

  刚转過身,就见宫女珍珠急急忙忙走了過来,玉簪眉头轻皱:“发生何事,如此匆忙?”

  “玉簪姐姐。”珍珠福了福身子,见云绾也朝這边看来,连忙禀告:“皇后娘娘,三殿下来了。”

  云绾愣了一下,還以为自己听错了:“三殿下?”

  珍珠点头:“是,三殿下和小桑子一同来的,這会儿正在前厅候着。”

  云绾轻蹙了下眉,心底嘀咕,她都派人把人参送去紫宸宫了,他還来做什么?

  不過现在人都来了,她也不好不见,眼角余光瞥了眼秋千架旁玩耍的两位公主,云绾淡淡道:“你将三殿下請過来吧,正好他两位妹妹也在,一起坐着說說话。”

  珍珠躬身退下,云绾将擦汗帕子搁在一侧,以目示意玉竹:“叫两位公主過来见礼。”

  不一会儿,二公主和三公主就停下玩乐,并肩走了過来:“三皇兄是来给云娘娘請安嗎?”

  “应该是吧。”云绾示意她们坐下:“玩得這一脑门汗,都喝杯茶水,歇口气。”

  “云娘娘方才也玩的一身汗,這会儿脸還是红的呢。”三公主朝云绾娇憨一笑,又满脸羡慕道:“您本就生得白,一出汗就更白了,就像……唔,就像江南东道进贡的蜜桃,白裡透红!”

  二公主喝着茶,险些沒呛到:“灵寿,你這打得什么比方,胡闹。”

  三公主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本来就是嘛,云娘娘身上的味道也像蜜桃,香香甜甜的。”

  云绾被她夸得怪不好意思,红着脸道:“女大十八变,等灵寿你及笄,個子长高了,一样好看。”

  “真的嗎?”三公主满脸期待,她才满十二岁,身形還是童女的清瘦扁平,是以十分羡慕姐姐们的婀娜曲线。

  “真的,我還会诓你不成。”

  “那可太好了!”

  如花的小娘子们說說笑笑,冷不丁一道清冽男声插了进来:“皇后娘娘這裡好生热闹。”

  桌边三人闻言,齐齐循声看去。

  只见明媚秋色裡,一袭苍黄蟒纹皇子服的司马濯负手走来,他容色如玉,树影斑驳洒在他肩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三公主眨巴眨巴眼看着司马濯,鬼使神差的,又转過脸看了看云绾。

  二公主瞧见她這动作,投去個疑惑的眼神。

  三公主挤出個傻笑,总不好說,她觉得三皇兄与皇后娘娘就像是同一块白玉雕就的人儿,瞧着竟格外般配。

  司马濯行至桌边,拱手行礼:“儿臣给皇后娘娘請安,娘娘金安万福,玉体康健。”

  云绾抬眸看向去,他生得本就高大,现下自己坐着,他站着,虽是行礼,但那份无形的压迫感并未减少。

  “濯儿不必多礼。”她挤出一抹笑:“你身上有伤,快坐着說话吧。”

  司马濯淡淡看她一眼:“多谢皇后体谅。”

  一旁的二公主和三公主也都与他屈膝问好:“三皇兄安好。”

  司马濯颔首:“两位妹妹安好。”

  說罢,众人一起落了座,宫人也奉上新沏的茶水。

  云绾扫過小桑子手中捧着的木盒,又看向司马濯,斟酌开口:“我想着你今日进宫奏答,陛下定然有许多话要问你,指不定要到什么时辰,便叫人将人参给你送去,你面完圣,正好带回府上。难道小桑子去迟了,竟叫你亲自過来一趟?”

  “小公公并未来迟,只是想到皇后娘娘待儿臣這份关怀,心底感激不尽,且這两個月,儿臣在外忙碌,未能来您跟前請安,现下回来了,自是要亲自拜见,以表敬意。”

  司马濯摩挲着茶盏,嘴角噙着一丝温润的笑意,瞧着一副人畜无害的和善模样。

  云绾扯了下嘴角:“原是這样,濯儿有心了。”

  司马濯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边打量着对面之人,见她面色潮红,還有一缕发丝黏在耳侧,仿若昨夜梦裡的绵软模样,眸色深了深:“皇后娘娘很热么?”

  云绾一怔:“還好。”

  司马濯放下杯盏,似笑非笑:“儿臣看娘娘的脸很红。”

  不等云绾作答,一旁的三公主接了话:“因为云娘娘刚才与我們在打秋千,发了些汗。”

  “噢,這样。”司马濯朝前投去一眼,果然看到桂花树旁的秋千架:“难怪我刚才经過宫道,听到有笑声传来,原来是妹妹们…和皇后娘娘在玩耍。”

  稍作停顿,他意味深长地看向云绾:“倒是沒想到娘娘私下裡這般活泼亲善。”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云绾觉得司马濯此次看来的目光更加放肆灼热,又掺杂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

  总之,一如既往地叫她觉得不适。

  抿了抿唇,她尽量保持着镇定答道:“闲来无事的消遣罢了。”

  司马濯還是那副温润笑脸:“也是,娘娘虽为长辈,但论年纪,与安乐、灵寿两位妹妹相仿,這般青春的小娘子凑在一块,自然投缘。”

  “是啊,我們与云娘娘可有话聊了!云娘娘待人和气,一点长辈架子都沒有。”三公主天真笑道。

  二公主则觉出桌上气氛有些微妙,捻了块糕点,不动声色转了话题:“只听三皇兄受了伤,却不知這伤是怎么受的?严不严重?”

  听到這话,司马濯才第一次正眼看向這位二皇妹。

  石榴裙,飞仙髻,生這一张略显英气的鹅蛋脸,生母是徐昭仪,许的人家正是骠骑大将军霍家。

  “伤势算不得太重。”司马濯作出一副和善兄长状,简明扼要地将遇袭過程說了。

  大致是他准备离开晋城那夜,晋城州官设宴送别,刺客埋伏在回程的路上,一個不防便遭了暗算。

  說到箭矢如流星,满地尸体时,桌上女子们都面露惧色。

  “那凶手抓住了嗎?真是胆大包天,连皇子都敢刺杀,他们眼裡還有沒有王法了!”二公主眉头紧皱。

  司马濯抚着杯口:“刺杀者当场伏法,枭首示众。至于背后指使之人……”

  见面前几人都一脸期待等他答案,他稍作停顿,才道:“尚在调查之中。”

  二公主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三公主则是悲悯看向司马濯的肩头:“皇兄可真是不容易,此番平安归来,可要好生休养。”

  见桌上唯独云绾并未作出反应,司马濯不由朝她投去一眼。

  云绾:“……”

  看她作甚。

  从她的立场,她压根不想与他有太多交集,或是表达多余的关心。若是太后姑母還活着,听說司马濯遇刺,八成還会鼓掌叫好,巴不得刺客那一箭射死他更好。

  云绾做不到那般嫌恶痛恨司马濯,但也做不到对他产生怜悯或是心疼的情绪。

  不過這会儿他直勾勾看着她,两位公主也在,场面功夫還是得做——

  于是云绾面上挤出一抹笑,看向司马濯:“灵寿說得对,你可得好好养伤,身子最重要。”

  還真是敷衍。

  司马濯眼神轻晃,微笑应着:“是,谨记皇后叮嘱。”

  接下来,二公主和三公主又问了司马濯一些晋城之事,桌上气氛倒還和谐。

  云绾暗暗庆幸,還好今日两位公主在,不然就她和司马濯独处,大眼瞪小眼,她可受不住。

  不曾想這念头才起,便有宫人寻来,說是徐昭仪头风发作,請三公主回去。

  三公主一听,面露担忧,急忙要走。二公主又与她是一道来的,索性也起身告辞。

  人家生母身体不适,云绾自不好再留,只得命宫人将熬煮好的燕窝盛好,给她们带回去吃。

  待宫人将食盒拿来,云绾忍不住拿眼睛斜觑着一旁安坐的司马濯,见他半点沒有告辞的意思,心底不禁嘀咕:這人也忒沒眼力见?两位公主都要走了,他還留着作甚?

  “我送送你们。”云绾从石桌起身。

  两位公主客气:“不劳云娘娘相送,您留步。”

  “沒事。”总比坐在那边和三皇子木头对木头好。

  不曾想她這边才提步,桌边的三皇子也起身:“我也送送两位妹妹。”

  两位公主霎时更客气:“三皇兄身上有伤,還是坐着歇吧。”

  “是啊,云娘娘,三皇兄,你们坐吧,下次有机会再聚。”

  话說到這份上,云绾只好止了步,站在长廊旁那棵松树旁,目送着二公主和三公主。

  司马濯也停下步子,在她身后半步站着。

  三公主走過拱门,随意回头看了眼,只见明净天光下,那静立在松树旁的两人,如玉皎洁,好似话本裡走出的才子佳人,格外赏心悦目。

  “看什么呢。”二公主见她扭着脖子愣神,皱眉提醒:“走路不看道,仔细摔跟头。”

  “沒,沒什么。”三公主回過神,笑嘻嘻挽着二公主的手道:“只是觉着,同样都是父皇的孩子,怎的三皇兄能生得那般好看。小娘子裡,皇后娘娘属我见過最好看的,郎君裡,便是咱们三皇兄了。”

  “那可不。”二公主道:“宫裡都說,三皇兄生母年轻时可是個大美人!”

  “是么?二姐姐快与我說說。”

  两位公主說着话走远了。

  云绾慢慢收回目光,一转身,便见司马濯站在身后不远。

  她脚步猛地往后退,警惕地看他一眼。

  此刻宫人们都隔着一段距离站着,司马濯捕捉到她那真实流露出的戒备,黑眸眯起,以只有俩人能听到的低声道:“皇后很怕我?”

  云绾捏紧衣袖,强装镇定地看他:“本宫为何要怕你。”

  “不怕的话,为何每次见到我,都像個刺猬似的?”

  触及他戏谑的笑,云绾眼睫颤了颤,而后板起小脸:“三殿下,這是你与本宫說话的态度?”

  “不叫濯儿了?”

  司马濯笑意愈深,然而那份笑意未及眼底,便显得讽刺意味愈浓:“我還当你能一直装着那副端庄慈爱的嫡母样子。”

  這不客气的话叫云绾眉心一跳,她诧异地望向眼前之人,满脑子都是——

  他今日是吃错了药么。

  是,她的确是在装,可他不也是么?之前装出那副兄友弟恭、孝顺恭敬的模样。

  若說先前,云绾对太后姑母的话還存了些犹疑,這会儿见到司马濯的言行举止,彻底信了他就是個黑心狼崽子。

  “本宫看三殿下大抵是累了,净說些本宫听不懂的胡话。”云绾皱眉,不愿与他多费口舌,转過身:“时辰不早了,本宫乏了,你也退……啊!”

  她话還沒說完,司马濯忽的上前一步,同时伸手朝她面门而来。

  云绾脸色一变,以为他恼羞成怒要动手,身子连忙朝旁边躲去。

  下一刻,手腕突然被拽住。

  云绾乌眸圆瞪,不可置信看向那高大的男人:“你…你放肆!”

  光天化日之下,而且是在她的凤仪宫,他莫不是疯了不成?

  一旁的宫人们见到這边动静也都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娘娘。”

  唯有司马濯脸色不变,看着她那缤纷变化的小脸,语气冷静:“别动。”

  云绾:“……?”

  她眉头皱得更深,看着他依旧伸来的手,嗓音发紧:“是你别动才对!快松开我!”

  司马濯伸向她鬓发的手停住,眉梢一挑:“真不要我动?”

  云绾刚要說话,便听他继续道:“再不动手,你头上那只松毛虫就要掉进衣领了。”

  松、毛、虫!

  到底是小娘子,一听到身上掉了只虫,方才還故作严肃的小脸霎时变得苍白,手忙脚乱叫起来:“快,快把它拿开!”

  司马濯本想再笑话她两句,见她眼裡有了泪,真吓得不轻,也敛了笑,大掌牢牢按住她的肩:“都說了别动。”

  云绾這下也顾不上什么身份恩怨,乖乖站着,一动不敢动,只嘴裡急急催着:“快点快点!”

  她最怕虫了,尤其是那种长满毛软趴趴的爬虫。

  司马濯折了段小枝叶,伸向她的鬓发,轻轻那么一掸,虫子就被打飞。

  “好了么?”云绾紧张地问,眼前是男人宽阔的胸膛,离得這样近,她能清楚闻到他身上沉雅的檀香味道,随着他周身的热意将她笼罩。

  “好……”司马濯低下头,看到她那蝶翼般卷翘的睫毛和颊边那细细小小的绒毛,喉头一动,那個“了”到嘴边,换做一句低低的问:“就這么怕虫?”

  “谁能不怕虫。”云绾梗着脖子站着,眼圈都有些红:“到底好了沒呀。”

  倏地,一道肃然的声音陡然传来:“皇后娘娘,三殿下!”

  一袭松青色宫服的金嬷嬷气势汹汹走了過来,大有老母鸡护崽的风范,直接上前横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三殿下請自重!”

  又侧過身,关切问着皇后:“主子,您沒事吧?”

  云绾看到金嬷嬷像是看到救命稻草:“嬷嬷,快看看我头上有沒有虫。”

  金嬷嬷一愣,正要踮起脚察看,便听司马濯懒声道:“别怕了,我已将那松毛虫甩走了。”

  他虽這样說,云绾却是不怎么信他,低头让金嬷嬷检查過,确定沒有了,這才长长松口气。

  转念想到自己方才慌张失态的模样,雪白的脸颊不禁发烫,尤其抬眼看到司马濯勾着唇,似笑非笑看着她,愈发羞愧难当。

  看到她出丑,他一定很高兴吧!

  云绾咬了下唇,泪光尚未褪去的乌眸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恶的狼崽子!

  见她瞪他,司马濯非但不恼,反倒有几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唇角微掀:“皇后娘娘,我并非有意冒犯,实是瞧见那虫子形容可怖,情急之下才唐突了,你可莫怪。”

  话都被他說去了,又做出這副恭顺的样子,云绾還能說什么。

  她只得咬牙,嗓音发闷道:“不怪,本宫還得多谢濯儿出手相助。”

  司马濯拱手:“娘娘客气,儿臣愧不敢当。”

  云绾气结,索性偏過脸,不再看他。

  金嬷嬷见状,似明白了什么,上前一步将皇后护在身后,正色对司马濯道:“三殿下,时辰也不早了,您该出宫了。”

  她是太后身前伺候多年的老嬷嬷,便是晋宣帝待她都有几分客气,是以面对皇子,金嬷嬷說话也有些许底气。

  司马濯下颌微抬,看着這头发花白的老宫人。

  脑海中倒是有些印象,幼年去嘉寿宫给云太后請安时,她和另外一個嬷嬷就如左右护法,神情严肃地陪侍在云太后两侧。

  整個嘉寿宫的人,对他从来不假辞色,哪怕他那时只是個失去生母的八岁孩童。

  黑眸划過一抹冷意,司马濯应道:“既如此,那儿臣也不再打扰,先行告退。”

  云绾侧着脸,仍旧沒看他:“嗯,去吧。”

  稍顿,她补充道:“那根人参别忘了拿。”

  昨夜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說要送他人参补血,总不好食言。

  望着她神情严肃的姣美侧脸,司马濯应道:“是,儿臣回去就让厨房炖了喝。”

  金嬷嬷赶紧朝小桑子使了個眼神:“送三殿下出去吧。”

  眼见日光西斜,司马濯不再停留,经過一侧端着汤碗的宫女时,他脚步稍滞,侧眸瞥了眼那热气腾腾又黑漆漆的汤水。

  便是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嗅到那碗东西的酸苦气味。

  “三殿下,這边請——”小桑子提醒。

  司马濯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直至出了凤仪宫的大门,他示意随行的小太监接過小桑子手中的礼盒,又漫不经心问了句:“皇后病了?”

  小桑子愣了下,反应過来他是指方才那碗汤药,解释道:“娘娘凤体安康,那是坐胎药,大公主特地敬献的良方。”“坐胎药?”司马濯眉眼沉下。

  小桑子低着头浑然不觉:“是啊,自打得了這方子,金嬷嬷每日這個时辰都会熬一碗给娘娘服用。”

  想到那酸苦的气味,司马濯道:“你们娘娘也愿意喝?”

  那样娇气的小娘子,一只松毛虫都能吓得她泪眼婆娑,日日喝這样的苦药,岂非折磨?

  小桑子道:“娘娘虽怕苦,但想着能早日怀上皇嗣,也都捏着鼻子喝了。”

  闻言,司马濯甚至能想象出她捏着鼻子、委委屈屈喝药的模样。

  她自己都還是個小姑娘,就着急给别的男人生孩子?

  昨夜目睹的那场欢爱又如潮水般涌上脑海,司马濯磨了磨后牙,袖中的手掌不禁捏紧。

  他清晰听到他发出一抹冰冷的嗤笑,与此同时,心底响起個阴恻恻的声音:她做梦。

  金乌西坠,天边被绚烂的霞光染成一片胭脂红。

  云绾苦着脸把一碗坐胎药喝完,赶紧往嘴裡塞了块糖渍青梅,稍稍压下胃裡翻滚的呕吐之感:“嬷嬷,這坐胎药……真的要天天喝嗎?”

  陛下也不是天天来,就算来了,也不是回回都要嘛。

  金嬷嬷疼惜劝道:“老奴知道娘娘受苦,但坐胎药性温,见效慢,须得日日喝,才能将您的身体一点点调理到最好。”

  “唉,好吧。”云绾耷拉脑袋,低头盯着自己平坦紧致的腹部,默默想着:小芽儿啊小芽儿,你快点生根,好叫我少喝些药吧。

  金嬷嬷奉茶上前,一脸肃穆地问:“娘娘,三殿下今日为何来了?”

  “他說是来向我請安谢恩。”云绾撇了撇嫣红的唇:“我可不信他有那么恭敬,八成是装出個贤良孝顺样子给陛下看吧。”

  金嬷嬷也觉得是這样,面露鄙薄:“不愧是宸妃生的,和他那個娘一样,最会做這些表面功夫。”

  云绾沒接這话茬。

  从前的宸妃是怎样的人,她沒见過,不予置评,更不会跟着金嬷嬷一道去骂。

  就如她的姐姐云姣,在她眼裡是這世上最好的小娘子,可在李家人眼中,姐姐就是個十恶不赦的妒妇。

  人总是這样的,立场不同,看待一件事也总有偏颇。

  忽然,金嬷嬷像是想起什么,恍然道:“老奴明白了,三殿下此番過来,定是来向咱们炫耀示威的!”

  云绾嚼着杏脯的动作停下:“啊?”

  金嬷嬷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娘娘還不知么,就在今日午后,陛下封了他为泽州都督,還封了雍州牧,這是何等荣宠!”

  云绾還真不知,毕竟司马濯過来之后,未提此事半句。

  相比于封赏,她其实更好奇晋城贪腐案的真相,下午她很想问问司马濯,但碍于身份,又怕旁人說后宫干政,到底忍住沒问。

  现在沒了外人,她便大胆地问了:“嬷嬷,如今晋城案也有了眉目,那到底是谁毒害了那個千裡进京告状的小吏妇啊?”

  金嬷嬷本想說一個小吏妇何须记挂,现下更重要的是如何钳制三皇子势起,但见云绾睁着一双澄澈的眸子巴巴望着自己,到底還是心软,将自己晓得的一股脑說了。

  “老奴也只知個粗略,据說三殿下到了晋城后,先是暗中查访了一段时日,而后带人抓了一大批官员,七十二般酷刑挨個上了遍,再硬的嘴巴也都撬开。好似有一两個硬骨头,他便将其家裡人抓来,无论男女老幼,当面虐杀……啧,有這样狠辣的手段,何愁办不成事?短短七日,晋城官场就被血染了一遍,从刺史到别驾、再到晋城县令,都被剥皮实草,挂在墙头示众,现下晋城百姓都赞他是青天大老爷……”

  金嬷嬷眼角皱纹深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倒是杀了個痛快,明裡暗裡却不知得罪多少豪族世家。就算他查出吏部、户部皆与此事贪腐有干系,可就凭他,想搅乱风云?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至于娘娘您问起的那個被毒死的小吏妇,喏,昨夜有個牢头在家中服毒自尽,留下遗书,說是他见那小吏妇有几分美色,起了歹念,那妇人抵死不从,他怀恨在心,遂下毒杀之。”

  云绾听罢,只觉荒唐:“怎会有人色胆包天到连重要人证都敢毒杀?我不信。”

  “是啊,娘娘不信,老奴也不信。”金嬷嬷露出個意味深长的表情:“但我們信与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個理由将這事掩過去。”

  云绾蹙眉:“陛下会信?”

  “娘娘可听過一句话,不瞎不聋,不做家翁。”金嬷嬷耷下眼皮:“圣人也云,齐家治国平天下,陛下作为天下人的君父,自有他的考量与无奈之处……”

  “陛下可是天子,天子乃世间第一人,怎会有无可奈何之处。”

  “娘娘還是太年轻了。”金嬷嬷苍老混沌的眼珠看向這单纯天真的小皇后,摇头叹道:“若是太后還在的话,定然教您许多……老奴只是個蠢笨肤浅的奴婢,有幸跟在太后身旁伺候多年,学到只鳞片爪,万不敢在您跟前卖弄。”

  云绾蹙眉:“嬷嬷莫要妄自菲薄。”

  金嬷嬷笑笑,换做一副轻松口吻:“不妨事的,娘娘年轻聪明,日后可以跟在陛下身侧多听多学,当年太后也是从先帝那裡学到许多。至于现下朝堂的情况,嗯,三殿下此番如此高调,二皇子、四皇子定然不会坐视不理……您要做的便是尽快怀上皇嗣,有個依仗……”

  兜兜转转,话题又被扯到皇嗣之上,云绾脑袋又开始嗡嗡叫了。

  不過今日金嬷嬷這些话,像是一柄凿子,砸向她懵懂单纯的认知,于混沌之中凿出一道天光,叫她知道那风云诡谲的朝堂,远比她想象的還要复杂阴暗。

  翌日,朝会之上,晋宣帝连颁多道旨意,其中最为重要的两道——

  一、三皇子司马濯于晋城一案有功,特封泽州都督,兼领雍州牧、正三品左武候大将军,掌车驾出营卫,分领府兵。

  二、吏部尚书刘承宗治下不严,罚俸三年,即日整顿吏部事务,肃清衙门。

  至于其他旨意,多为官员调任,填补晋城被司马濯杀出来的空缺。

  一场朝会足足拖到午后才散去,而户部、吏部、刑部的主要官员又被晋宣帝宣至紫宸宫小议,直到日头西斜,几位重臣才头重脚轻、面色虚浮地走出来。

  其中要属吏部尚书刘承宗的脸色最差,上马车时還跌了一跤,最后被左右奴仆搀扶着上去。

  這日回府后,刘承宗便病倒了,闭门三日,瘦了一圈才回到朝廷。

  朝堂众人都心知肚明,此番陛下是给刘家、宁妃、二皇子留了脸面,虽未直接摘了刘承宗的乌纱帽,但也有打压二皇子之势。

  相较于二皇子一派的颓势,三皇子這個新灶倒是烧得旺了起来,一時間,不少朝臣借祝贺之名,前去示好。

  陈谦最近是喜忧参半,喜的是,他选的明主总算有了起势,又是受封又是受赏。忧的是,自家主子好似患上失眠之症,性情也愈发阴晴不定,尤其是每日早上醒来,那阴沉脸色简直能滴下水来。

  就在陈谦决定壮着胆子,让主子试试针灸安眠之法时,司马濯将他叫了過去,冷声吩咐:“今夜,给我寻個女人来。”

  陈谦惊愕:“……?”

  司马濯用力按着额心,眉眼愈发冷戾:“听不懂人话?”

  陈谦吓得一個激灵,忙不迭应道:“是是是,殿下想要怎样的女人?属下立马去给您寻。”

  按捏额头的长指停顿,司马濯沉下眸子,连日来那愈演愈烈的荒唐梦境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存在,有时他明知那是梦,他不该沉迷,但当梦裡的娇娇儿饧眼唤他“濯哥哥”,他一向自持的意识便如山岳崩塌,不管不顾在她身上放纵沉沦。

  想来是他禁欲太久,身体才有此等反应,事已如此,他也不必为难自己。

  “年已及笄的,肤白腰细……”

  司马濯沉吟,又补充:“哭起来要好看。”

  前头几個條件陈谦還理解,听到后面這一條,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不该是笑起来好看么。”

  司马濯横睨一眼:“按我說的去办。”

  看他這日渐暴戾的脾气,陈谦哪敢再說,忙不迭出门寻人去了。

  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裡燃着上好的安神香,袅袅青烟,幽香凝神。

  司马濯于榻上静坐片刻,而后起身走到红木嵌螺繥博古架旁,取下一個红木盒子。

  打开之后,裡面是一枚根须齐全的上等人参。

  “来人。”

  “殿下有何吩咐?”侍从恭敬上前。

  司马濯将红木盒子搁在一侧,“把這個炖了。”

  侍从应声:“是。”

  夜幕降临,喝過一碗人参鸡汤,陈谦也已将人送到了正院之中。

  “殿下,属下已尽量按照您的要求找了,保管是平康坊内最上等的淸倌儿。”

  “辛苦了,回房歇息去罢。”

  陈谦抬眼看去,见上首之人比白日平和许多,不禁暗忖,难道殿下连日来焦躁易怒,是欲求不满的缘故?现在找来慰藉,心情就好了?

  若真是這般,自己就该多找几個美人,殿下清心寡欲這些年,好不容易要碰女人了,血气方刚、身强力壮的,也不知房裡那個娇滴滴的淸倌儿受不受得住。

  陈谦一步三回头,跨出院门的那会儿,正好瞧见司马濯推门走进主屋。

  双方都是初次,殿下应该会怜香惜玉些吧?

  方正开阔的寝屋内烛火辉耀,暗蓝色幔帐后,一位姿容清婉的小娘子端坐着。

  听到脚步声,她赶紧扶了扶鬓发,起身行礼:“奴家婉兮拜见三殿下,殿下金安万福。”

  金线钩织的暗紫色袍摆在眼下停住,她低垂的头顶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婉兮?哪個婉。”

  “回殿下,奴家之名取自《诗经》,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响起,而后便是皂靴踩在木地板上橐橐声。

  那道高大的身影走到榻边,淡淡道:“過来。”

  婉兮走上前去,又悄悄抬起眼,看到朦胧烛光下那张线條分明的俊颜,一颗心不由跳得飞快,不曾想三殿下竟生的如此俊秀,简直如梦中檀郎,叫人欢喜。

  “殿下。”她眸中含情,雪腮染红:“可要安置?”

  司马濯垂眸,面前這张莹白娇丽的脸,倒是比上次那两個顺眼些。

  “跪到跟前来。”

  长指点了点榻边,他盯着那双清凌凌的杏眼,恍惚间仿佛看到另一双。

  但那双眼,看他的目光总是冷淡、疏离、敬而远之,除了在那些旖旎的梦裡,会多出几分勾人的妩媚。

  婉兮顺从地跪在司马濯的腿边,塌着一把细腰,仰起脸,她知道哪样的表情最容易博取男人的怜惜:“求殿下垂怜……”

  话音落下,男人朝她伸出手来。

  婉兮心头一动,不妨下一刻,脸颊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掌紧紧钳制住,她被迫仰起脸,目光惊诧:“殿…殿下?”

  司马濯掐着她的脸,眉眼沉冷:“咬着唇,给我哭。”

  這要求虽古怪,但陈谦寻人时特地嘱咐了,婉兮即刻会意,立马咬起朱唇,挤出盈盈泪珠儿,语气娇怯:“呜,殿下~”

  烛光摇曳下,倒有几分相似的影子。

  司马濯面色不变地瞧了会儿,松开她的脸,直起腰身端坐榻边:“拿出你伺候男人的手段。”

  婉兮是個聪明的,三殿下方才虽然在看她的脸,可那目光恍惚,似乎透過她的脸在看另一個人,想来是要在她身上寻几分慰藉?不過他贵为皇子,要什么女人得不到,何必要找個替代品。

  思忖间,婉兮褪去轻薄的纱衣,香肩修颈,只着一件贴身小衣,柔弱无骨朝司马濯贴去。

  见他眉心皱起,一副强行忍耐的样子,婉兮心头讪讪,她或许比不上他心中之人,却也不至于让男人感到难受吧?

  再看司马濯一动不动、安坐如山的样子,是要她主动?

  婉兮眸光一转,一只手搭上司马濯的肩,刚想坐到他怀中送上朱唇,不曾想坐都沒坐上去,男人猛地抬手将她推开。

  “啊!”婉兮惊呼,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殿、殿下,可是奴家伺候不周?”

  司马濯睁开眼,语气森冷:“你用的什么香粉,难闻。”

  婉兮错愕:“陈先生特地交代過,是以奴家沐浴之后,并未用任何香粉香膏。”

  司马濯:“……”

  眉头愈发紧拧,难以解释這女人靠近时,他心底升起的那种强烈排斥与恶心感。

  明明這样看着,算是個清丽美人,并无不妥之处。

  “出去。”

  “啊,殿下……”

  “再不出去,我杀了你。”

  “……是、是,奴家這就出去。”婉兮脸色苍白,赶忙捡起地上的衣裳,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不多时,陈谦闻讯赶来。

  司马濯沉着脸吩咐:“明日,找個新的来。”

  陈谦惊诧:“婉兮不合殿下心意?”

  “嗯。”

  司马濯捏捏眉心,道:“顺道叫她把名改了。”

  陈谦一头雾水,又不敢多问,只得应下:“是。”

  這边正要出门,忽的又听到司马濯吩咐:“算了,明日你多找几個,各样式儿的都挑個過来。”

  环肥燕瘦,千娇百媚,這世上女人那样多,他就不信除了梦裡那個,其他女人都勾不起他的兴致?

  之后三日,陈谦四处寻觅美人送进府裡,不少官员得知,也主动献出家中的歌姬美妾。

  然而,這些美人几乎是怎么送进三皇子府,沒多久,又以之前的样子送出去。

  最后,偌大一個平康坊裡,容貌秀丽的淸倌儿都被請了遍,愣是沒有一個能留下来。

  陈谦一個头两個大——殿下的眼光未免也太高了!

  要他說,女人嘛,身段好,皮肤嫩,熄了烛火一個样,殿下這到底在挑什么呢?

  眼见长安裡寻不到美人,而殿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陈谦都准备托牙婆从外地寻觅美色了,這时,最初的那個婉兮现下改名换做莺莺的淸倌儿,笑着给陈谦出主意:“先生這样无头苍蝇地寻美,纯属白费功夫。您要真想给殿下排忧解难,不若问问他心裡那個美人儿到底是谁,解铃還须系铃人,直接将那美人寻来,殿下不就畅快了?”

  “殿下心裡的美人儿?”陈谦错愕。

  “哎,你们這些男人呀,一個個木头桩子似的,只知风月,不通情爱。”

  莺莺娇笑道:“這人呐,总是越得不到的越是想要,奴家看殿下就是如此。先生若是信奴家,便去问问殿下呗。”

  陈谦這阵子也被這事折腾得不轻,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待回府后,真壮着胆子问了——

  “殿下,您可是有意中人了?”

  司马濯握着毛笔的手停住,一滴浓墨落于纸上,很快将那副好字洇污一团。

  他慢悠悠掀帘,睇着陈谦:“何故有此一问?”

  陈谦迟疑片刻,将莺莺的话說了遍,又小心翼翼觑着书桌后端坐之人:“有句话說的不错,解铃還须系铃人。若您当真有属意的娘子,不若求陛下赐婚,您也到了成婚的年纪,陛下定然乐见其成。”

  “解铃還须系铃人。”

  司马濯敛眸,稍一沉思,面上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若他现下的状况,真的只有她能解,那么——

  谋夺江山时,将她也夺来便是。

  只是在那一日到达之前,有件事得先布置起来。

  司马濯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取過素白巾帕慢條斯理擦拭着长指,嗓音清冷:“陈先生博闻强识,可知有什么避子良方,女子服用后无法有孕,却又不伤其根本?”

  陈谦愣怔,本想发问,对上那双阒黑幽深的狭眸,心头一抖:“容…容属下回去翻查医书,確認一二。”

  “嗯,去罢。”

  书房门缓缓合上,司马濯望着长案那张被墨迹染黑的白纸,深邃瞳孔泛着幽幽波光,暗色翻涌。

  既然她叫他不好過,他自也不能叫她如愿。

  作者有话要說:承认吧,你嫉妒了

  入v了,万字肥章奉上,晚上9点還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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