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偏厅内站了许多人,见宋星河进来,纷纷行礼,宋姮跟着也给对面的兄妹行礼。
她爹爹一共四房妻妾,宋夫人赵露璃死后,她爹爹便不曾娶继室,如今府上的中馈是二姨娘林氏掌管,林氏生了一子一女,便是她的次兄宋嘉云和五妹宋嫣。
另外一位便是三姨娘许氏,生了三姐宋婉,宋婉已定亲。
最后是四姨娘媚晴,她名义上的娘,当年得了重病被抬到了庄子上去时已经怀裡身孕,生下孩子沒多久便去世了,這個孩子先天不足,养到一岁便夭折,說来也巧,那孩子和她是同年所生,而她现在顶替的身份便是這個夭折的孩子。
见過礼后,都各自坐下了,吃饭的是张紫檀大长桌,一共十四個位置,宋姮自然的坐在宋星河的左手边第一個位置,這时,宋嫣瞥了她一眼,眼底透着几分不屑,却又掩饰不住更深一层的嫉妒。
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之前她都忍了,可這回她在来之前便听說皇后姑母赐了嫁衣给宋姮,不過是個婢女生的小贱种,怎么府上的好事都被她给占了。
本就对宋姮不满,见宋星河如此偏心,终究是沒忍住抱怨道:“论嫡论长,爹爹让她坐您身边似乎不太妥当。”按理說,那個空位是宋嘉言的。
宋星河冷冷抬眉,脸色微沉,堂屋内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皆看向宋嫣。
宋星河本来心情就不好,偏偏女儿還不懂事,眸中带着怒意道:“本相還要你来教规矩?”
宋嫣抖了一下,吓得噤了声,不敢說话。
其他人皆是神色一凛,好多年沒见宋星河发這么大的火了。
林姨娘皱了皱眉,狠狠的瞪了宋嫣一眼,這孩子,怎么就這么不懂事!
见宋嫣不說话,宋星河冷着脸又问:“這些话,是谁教你的?”
宋嫣抿着唇不說话,脸颊鼓的像只青蛙。
沒人教她,是她自己說出来的。
林姨娘坐下去又站起来,她赶紧赔罪道:“老爷,嫣儿不懂事,她是无心的,請您不要怪她,是妾身疏于教导,您要怪就怪妾身吧。”
宋姮安静的坐在一旁听她们說话,大家都以为她坐的是宋嘉言的位置,其实她坐的是白茉儿的位置,曾经她娘還在宋府时,便坐在這個位置,這是爹爹告诉她的,說她坐在自己身边,就好像她娘還在身边一样。
可宋嫣一直对她不满,认为她分走了爹爹对自己的宠爱,梦中的上辈子也是這样,处处同她作对,還有林氏,表面上对她好,实则不知给她使了多少绊子,好在她還不算太蠢,总是想法子化解。
林姨娘想就這么轻松的替她开脱,她偏不让。
宋姮从袖裡掏出帕子,装模作样的在眼睛上抹了两下,她咬了咬唇,委委屈屈的道:“既然嫣儿妹妹不喜歡姮儿坐爹爹身边,那姮儿不坐便是,免得坏了宋家的规矩。”
說完,便要起身,宋星河是真将宋姮当亲女儿一般疼爱,见不得她受委屈,他拧着眉道;“晚晚,這宋家是爹爹說的算,爹让你坐你便坐。”
他转头看向宋婉,问道:“婉儿,你也這么认为?”
宋婉轻声道:“婉儿从未這般想過,父亲一向以身作则,您這么做一定有您的道理。”爹爹的确对宋姮偏爱,可也从未亏待她,她還有什么不满足的。
许氏听女儿這么說,心裡很是欣慰。
宋星河点了点头,又问宋嘉云道:“你呢?”
宋嘉云道:“吃饭而已,何必计较這么多,儿子觉得无所谓。”
宋嘉云虽是宋嫣的亲哥哥,可他畏惧宋星河,也不敢胡言乱语。
何况,他不能得罪宋姮。
宋星河对二人的答复還算满意。
又转头看向宋嫣,冷着脸道:“就你一人莽撞无礼,不敬长辈,去祠堂跪着,沒有为父的命令,不许出来。”
宋嫣红了眼睛,低着头,闷声道:“女儿知道了。”
林姨娘舍不得女儿受罚,正要开口求情,宋星河瞥了她一眼道:“你若要替她求情,也随她一起跪在祠堂裡。”
林姨娘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眼角余光在扫過宋姮时,暗暗咬牙,這個小狐媚子,真是個害人精,她讪讪的应了一句:“妾身不敢。”
宋星河沉着脸道:“你连女儿都教不好,也不必管家了,這個月管家之权先交给许氏,你好生反省。”
林姨娘一震,就這点小事,他就夺走自己的管家之权,实在太過分了,她掐着掌心道:“妾身明白。”
许氏在一旁听着宋星河发话,脸上的欢喜不加掩饰,平日裡只有林氏欺负她的份,這回终于有人让她吃瘪了,真是痛快。
宋嫣母女二人走后,宋星河面对着满桌饭菜索然无味,让众人慢吃,便独自离去,其他人也无心情用饭,各自散了。
宋姮从前院离开,途径后花园,循声走過去,从一颗山茶花树后探出半個头来,便看到后花园的凉亭中,白衣男子席地而坐,正在抚琴。
是宋嘉言。
记忆中,她的长兄每月的十五皆不在府上,今日是個例外。
他宁愿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這儿,也不愿和大家一起吃顿饭,可见他是多么讨厌宋家人。
凉亭的八角上都挂着灯笼,将他笼在昏黄的光裡,远远看去,真像天上的月亮那般清冷皎洁。
画眉惊呼一声:“是大公子。”
宋姮要阻止她出声已经来不及了,琴音戛然而止,宋嘉言已经偏头朝這边看過来。
宋姮只能从花树后走出来,缓步进入凉亭中。
宋嘉言抬眸瞧着她,似乎沒料到她会出现在這裡,平静的眼底浮出点点诧异。
宋姮以为他不高兴了,忙道:“姮儿并非有意打扰长兄。”画眉也赶紧道歉道:“是奴婢扰了公子弹琴,請公子责罚。”
宋嘉言收回目光,淡声道:“无妨。”
他抱起琴站起身来,挺拔的身姿投下一道更长的影子,衣袂轻轻晃动,宋姮仰头看他,眸光落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他正垂着眸子,长睫在眼睑上投下一弧月牙般的阴影。
哥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京城的公子无人能赶得上他,便是萧子谌也稍逊一筹,這琴音更是一绝。
宋姮忍不住羡慕道:“长兄的弹琴真好听,姮儿便是再练十年,也赶不上长兄。”
宋嘉言的眸光移到她身上,嘴角微微挑起:“想学么?”
若旁人這般說,他定然会厌烦,可若从她嘴裡說出来,却不教他讨厌,反而有些欢喜。
宋姮明白他的意思,桃花眼中射出亮光,小鸡啄米似得点头道:“想。”
宋嘉言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他道:“明日来长兄的琴室,长兄教你。”
“好啊……”宋姮极快的应下,眨眼的功夫,宋嘉言已经走远了,她唤了声:“长兄……”,男人的背影淹沒在夜色中,低沉的声音远远传来,“明日巳时一刻来,别误了时辰。”
宋姮:“……”
宋嘉言回到沉雨院后,鸣筝等了半天见他终于回来了,问道:“今儿是十五,以往這一日公子都不会在府中留宿,今日怎么留下来了?”還特地去凉亭裡奏琴,平日裡公子可沒這個喜好。
宋嘉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道:“今日不同。”
鸣筝想不明白,挠了挠后脑勺,今日与往日也沒什么不同啊?月亮也沒有更圆一些啊?
宋嘉言知道他不懂也沒往下說,他问:“要你查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鸣筝收拢思绪,将绛雪院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宋嘉言,宋嘉言听罢,微微拧眉,這么說,宋姮的反常,和那個梦有关?
到底是什么样的梦,能让宋姮与萧子谌闹别扭,连他送的礼物都不要了?
宋嘉言猜不到,但他想迟早会知道答案。
宋嫣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到了次日宋星河才下令让她出来,虽說看守的嬷嬷有放水,宋嫣沒吃什么苦头,但她受了一肚子气,這笔账她都算到了宋姮的身上。
宋嫣回到院子裡,便投到林姨娘的怀裡哭泣,她道:“娘,嫣儿好痛啊。”
因为宋嫣冒犯丞相,她连带受到惩罚,她原本有心要责备宋嫣几句,但看她這幅模样,哪裡還舍得责备她。
安慰了几句后,便卷起她的裤管替她看了伤,见她膝盖都肿起来,林姨娘一阵心疼,让秋织拿了伤药過来,亲自给她涂抹上。
宋嫣忍不住抱怨道:“娘,那宋姮有什么好的,为何爹爹要如此宠爱她,自打她来府上后,女儿便沒有一天好過。”說到后面,她的眼泪又再次涌出来。
林姨娘皱了皱眉,虽說相爷对外称宋姮是他跟媚晴的孩子,可宋姮跟二人长得都不像。
倒是有些像从前寄居在府上的白姑娘,而传闻那白姑娘跟了個西靖的野男人。
林氏知道,老爷谁也不爱,他就爱那位根本不喜歡他的白姑娘。
从前,宋姮坐的那位置也是白姑娘的,他不让旁人坐却让宋姮坐,不正好說明這一点么?
可這些事情她只能烂在肚裡,若說出去,老爷一定会休了她。
那小狐狸精极擅伪装,最喜歡在相爷面前装乖巧,嘴巴甜会哄人,但心机极重,自家這個傻姑娘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林姨娘涂了药之后,将她的裤管放下,抬头见宋嫣脸上又挂了两行泪,她又将女儿搂在怀裡道:“你别去招惹她,娘有法子治她。”宋姮的嫁妆可是捏在她手裡。
宋姮沒有睡懒觉的习惯,這一日更是起了個大清早,用完早饭后,便让春莺替她去取琴来,稍坐一会儿后,她便让春莺抱着琴随她一同去雨沉院。
她到雨沉院时,被宋嘉言身边的扈从鸣筝請了进去,刚走入院子,她便听到一阵琴音,虽說是天籁之音,可听起来却有几分孤冷的味道。
不多时,宋姮便走到琴房门口,鸣筝推开房门让她进去。
她跨进去时,眸光在琴室内一扫,只见琴房内一尘不染,炉烟细细,摆设精雅,处处透着主人不俗的品味,北面设了两张琴案,宋嘉言正盘腿坐在一张琴案之后,他修长的手指正在拨弄琴弦。
正有一束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照得那白玉雕成的手指微微发光,格外的好看。
宋姮略怔,世人畏惧长兄,可谁又不羡慕他年纪轻轻便得天子看重,他是相府嫡公子,可他的人生却并未得相爷半分相助,十八岁中状元,此后便平步青云,二十二岁便成了大理寺卿。
又兼有俊美无匹的容颜,京城的闺秀怕他,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他两眼。
宋嘉言听到她的脚步声近了,手上动作一顿,琴音戛然而止,他抬起眸子,眸光不动声色的将她从头到尾都打量一番,淡声道:“你来了。”
宋姮来
到他跟前,软声唤了句:“兄长。”
宋嘉言瞥了眼一侧的位置:“坐吧。”
宋姮坐下后,宋嘉言偏头问她:“想要学什么曲子?”
宋姮冲宋嘉言甜甜一笑,樱唇上翘,用一口娇软清脆的嗓音道:“是长兄让姮儿来学的,当然是长兄教什么,姮儿便学什么。”
她生了一对桃花眼,不笑时,双眸也带着一股妩媚缠绵的味道,這样一笑,眼睛裡似生了钩子一般,让人心神不灵。
两人距离不远,宋嘉言嗅到了她身上一股子甜腻的桃花香。
他感觉胸口一炙,喉结无声滑动,神色却淡定道:“好,那你先奏一曲给长兄听,长兄才知道如何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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