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乍一听声音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很是飘渺虚幻,但下一瞬却又实实在在砸在了耳膜上,就像是一瞬间从遥远的天边来到了跟前那般奇妙。
還不待几人反应過来,紧接着便看见两個人影直入内室。
但见那僧癞头跣足,那道跛足蓬头…二人具是一身破破烂烂且不說,竟是污垢满身又脏又臭,与街边阴暗角落裡的乞丐无甚差别,就差手裡头再拿只破碗都能要饭去了。
许是味儿实在太冲,被惊呆的主仆几個竟是硬生生被刺激得醒了神,忙不迭拿帕子捂了嘴强忍住干呕的冲动,眼看那俩人愈发靠近,一個個更是下意识连连往边上角落裡躲了。
好在鸳鸯倒的确是個再忠心不過的丫头,纵然心裡头也慌得很,却還是立即挡在了老太太的床前,柳眉倒竖强自镇定地怒斥道∶哪裡来的狂徒好生无礼!竟胆敢擅闯荣国府内院图谋不轨,奉劝你们识相点速速离去,否则一会儿等人来了仔细将你们绑了送官吃牢饭去
却见来人也不恼,那癞头和尚只仿佛随意抬了抬手,鸳鸯就立时被拂开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這么多只眼睛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两者之间隔了能有七八尺的距离,說鸳鸯是被手拍开的那绝不可能,压根儿就未曾挨着她的一片衣角……再看鸳鸯那一脸惊愕的神情,很显然大伙儿的眼睛都不曾出差错。
立时,几個小丫头都愈发吓得不敢动弹了,缩在角落裡相互依偎搀扶着大气也不敢出,只敢偷摸打量几眼胡乱揣测对方来历。
暗道這一手神鬼莫测的本事倒属实非同寻常,可难道如今的神仙都成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了纵然沒有想象中的仙气飘飘高贵俊美,却好歹也不至于形同乞丐丑绝人寰吧
倒是贾母终究是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不曾见過呢,猝不及防被惊了一下后很快就回過神来,纵然病恹恹的躺在床上却也仍旧不失仪态,很是淡定自若。
只见她微微眯起眼似是想看仔细些,平淡又不失客气地问道∶不知二位神仙今日贵脚踏贱地所为何事
追寻一妖孽邪崇而来。那跛足道人冷哼一声,說道∶此妖孽邪崇倒也不是旁人,正是老太太的女婿林探花家那妹子。
她妖孽邪崇贾母愣住了。
虽說方才還說要請高人来去去晦气,可那也只是有些迷信命裡相克一說,什么妖孽邪崇却是不曾想過的事,好端端那么柔弱漂亮的一個小姑娘怎么就成什么妖孽邪崇了呢
两相对比之下,她倒觉得眼前這两個神神叨叨的更像是哪裡来的鬼怪似的,哪個正经人是這副鬼样子更遑论得道高人甚至是天上的神仙呢
全不知死颜控老太太心中所想的二人還在那儿喋喋不休呢。
当年她才出生时我二人便已知晓了她的前世今生,盖因上辈子所犯罪孽過于深厚注定此生诸事不顺多灾多难,甚至会牵连至身边亲人……原本按理来說我二人是不愿管她的,合该她這辈子是来赎罪的可想着其他人终究是无辜的,万不能被她连累,故而才上门度了她去。
原想着若能将她带回正道也算是功德一件,是以多年来我二人待她亦是一片良苦用心处处教导指引只盼有朝一日她能成为那一心向善的修行之人,却谁想…
癞头和尚說到此处不禁顿了顿,旁边的跛足道人却已是满腔愤懑接了话,却谁想這妖孽果真是坏在了根子裡,多年修行竟是装模作样糊弄人的,实则打心底根本毫无悔意长进,此次竟還趁着我二人外出之际逃之天夭企图再次为祸人间
叫我說当年咱们就不该出手度她,合该由着她老老实实赎罪才是,以她那满身的罪孽這些年下来早该再次投胎转世去了,偏你死活劝說!如今可好,這么些年修行下来她自身的灾难已是化解得七七八八不說,還从咱们這儿学去了不少本事,可就更有能耐作威作福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癞头和尚不禁长叹一声,一脸慈悲为怀的模样,又对着老太太說道∶你们家這些日子发生的事全是因她而起,一则是她命不好,克身边亲近之人,二则是她心不好,如今又仗着自個儿习得些许皮毛本事便愈发猖狂起来。
就拿你那儿媳妇来說罢,正是着了她的道儿啊,亏得她如今身体虚弱功力大减才算是一场有惊无险的风波罢了。
跛足道人闻言不禁冷笑连连,嗤道∶如今身子虚弱成那样都要对人下毒手,可见這妖孽的心肝早已是烂透了,待她养好身子恢复過来還不定如何呢,只怕但凡有点招惹她不痛快的都要被折磨致死了
這下子老太太是真惊着了,我那儿媳妇当真是被她下了毒手
她那点本事都是跟咱们两個学的,咱们又如何会看错了。
也不知是信息量太大還是刺激太大,贾母不由得皱眉直揉脑袋,似是不舒服得很。
鸳鸯见状赶忙就上前帮她揉揉,据了抿嘴,沉声道;细算起来咱们家所有一切的灾难都是从二太太那件事开始的……這已不是单纯克不克咱们家的問題了,事实上她对咱们家仿佛……仿佛……不安好心啊。
贾母的脸色愈发难看至极,沉默了片刻還是问道∶两位神仙可是来抓她回去的只如今她已不在咱们府裡住着了……
這件事我二人早已知晓,也正是因此咱们才如此急着前来。癞头和尚的脸色显得颇为凝重,說道∶她那身子本已是破碎不堪不足为虑,却不知她究竟使出什么手段迷惑了天子……這皇宫乃是天地灵气汇聚之地,历来又是真龙天子所住之处,龙气之浓厚绝无仅有。
若叫她在皇宫住上一段时日她那身子很快便会被滋养起来,甚至功力大涨也并非天方夜谭,待那时可就迟了,以她那肆意妄为睚眦必报的秉性,恐怕谁也讨不着個好啊。
最后這句话就如同一记重锤般狠狠砸在了老太太的脑袋裡。
虽說不知究竟是何缘由,但就如鸳鸯所說那般,那丫头对贾家仿佛真就是不安好心。
如今拖着病体都能将老二媳妇折腾成這样,等将来她真恢复過来了又该是何等可怕谁又能躲得過那般神鬼莫测的手段
想到這儿,贾母是再也躺不住了,叫鸳鸯搀扶着就要挣扎着起来,嘴裡還不忘连声說道∶既是如此两位神仙快去将她降服了啊
你当我們不想呢跛足道人沒好气地喷了口气,颇为烦躁地說道∶修行之人有修行之人的规矩,再是如何能耐也绝不能在人间天子跟前施法,若她一直躲在皇宫裡我們便也只能眼睁睁瞧着
這……贾母立时反应過来,是以今日两位神仙前来是想叫我想想法子将她从宫裡带出来
癞头和尚点点头,忧心忡忡道∶不能再由着她在皇宫裡呆着了,老太太无论如何定要想法子将她带出来,哪怕不過是借口想见上一面也好,只要她能踏出皇宫的大门,咱们便能立即将她降服带回,往后老太太便也能高枕无忧了,再不必担心家中灾祸连连。
该說的都說完了,癞头和尚就主动提起想要施法帮助王夫人恢复,可巧贾母也想瞧瞧他们两人的能耐,自是沒有不应允的,当即便打发丫头带他们前往王夫人屋裡去了。
不消片刻小丫头就来回复說王夫人已经好全了,那满脸掩不住的惊叹之色足以证明方才必定精彩极了。
两位神仙临走前還叮嘱一定要尽快想想法子将事情办成,拖得越晚便越是棘手越是危险,還說他们就在京城内等候着,只要這头人出来了他们立即便能知晓,无需特意去寻他们。
贾母只点点头,挥手叫一众丫头都退了出去,只留着鸳鸯在身边。
老太太可是還忧心呢快宽宽心好好歇歇罢,如今有了两位神仙出手相助還有什么好愁的呢只要想法子将她带出宫来,一切便都能结束了,往后咱们家必定也還能像从前那般安然和乐。
谁料听闻這话贾母却是冷笑一声,你当真以为那两個是神仙不成
鸳鸯愣了愣,老太太這话是何意他们着实是有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在身上啊……无论如何能将二太太治好便绝非障眼法…
傻丫头。贾母摇摇头,浑浊的双眼此时却绽放出丝丝精光来,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闯进我的房裡来,如何却不能用同样的手段去将那丫头给带走那丫头虽是住在皇宫裡,却又并非日日夜夜在皇上身边呆着,他们也根本无需同皇上碰上面,再者說………
老太太的意思是說那两個人极有可能是什么邪魔外道鸳鸯一时大惊,小脸儿都白了。
依我看怕是八九不离十,瞧瞧他们那副德行,哪裡像是什么正经人正经人又怎会畏惧皇宫如洪水猛兽一般這人间天子自是受上天庇佑之人,龙气加身福泽深厚,可不是专克邪魔外道
這话听起来有些神神叨叨的,可细想之下又何尝不是這個道理正经光明磊落的修行之人又怎会怕這怕那偏那两人却连皇宫都不敢挨近半步,可见是有鬼呢。
鸳鸯不禁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那他们方才所說的那些话莫不是糊弄人的林家那位姑娘……可如今他们既是找上门来了咱们又该如何是好呢若不按着他们說的去做,咱们家怕是落不着好啊,无论是不是什么邪魔外道总归有些神通是真的,又岂是咱们能够应付得過来的呢
可不是說呢,什么邪魔什么外道也好,对付他们這些凡夫俗子却不過是随意动动手指头罢了。
贾母不禁长叹一声,沉声道∶他们口中關於那丫头的說辞真假与否并不重要,总归咱们也沒得選擇,况且无论如何有一点却也是事实——那丫头对咱们家并无善意。
既是如此,那她也不必顾忌什么亲戚情分了。
去請大夫来。
老太太又是哪裡不舒服了我這就打发人去請太医
不必請太医,去城裡請個大夫来就成了。
方才還以为老太太是說岔了,這下子却是将她给弄糊涂了,老太太這是琢磨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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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僧一道的到来以及那番颠倒是非黑白的說辞林言君這会儿是半点不知情,在宫裡头跟小侄女的日子過得倒也還算平静,就连贾元春那個总烦人的也因着那道圣旨的缘故被打击得不轻,连着好几日都不曾再出现了,听說是卧床养病呢。
却谁想還不曾清净几日,這人便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姑侄二人面面相觑具是一脸烦闷无奈,却又不能叫人拦了不让进,否则那位德妃怕是又该出现了。
罢了罢了,随意应付应付就是。
话音才落地,贾元春的身影便已来到了屋裡。
相较于先前的状态,今日眼瞧着就是一副不大好的样子,原本饱满红润的脸蛋白惨惨的透着股憔悴,整個人就如同被霜打蔫儿的茄子似的,瞧着真有些可怜兮兮的。
想来也是,虽說都顶着個荣国府的名头,可实则二房就是二房。
就譬如参加小选时报到她的名儿也只会說工部员外郎贾政之女,而非荣国府大姑娘。
如今一夕之间却是连這么個五品帽子都丢了,寄予厚望的亲弟弟也被圣上厌弃彻底绝了科举這條路,将来一旦分家出去那二房可就成一介平民百姓了,這换谁谁不愁啊
纵然对這人沒什么感情,可這会儿林黛玉却也還是不免有些叹息,才不過几日不见,贵人眼瞧着竟仿佛瘦了不少。
连着好几,日都不曾好好吃上两口饭了,可不得瘦嗎。抱琴一脸心疼地端了茶水给她,說着說着又红了眼圈儿,早年在家时贵人就不止一次跟老太太說過,家裡的那些下人個個嘴上沒個把门的委实不像话,早晚要出大事的,偏谁也不曾将這话真正放在心上,如今瞧瞧可不是应验了。
真真是一群脑子被狗吃了的蠢货,什么样的话都敢往外头传呢,再沒见過谁家的下人是這样的做派,早该被提脚卖出去八百回了
好了好了你快少說两句罢,瞧瞧又将你家贵人给招惹了。林黛玉顺手将自己的帕子递了過去,叹道∶事已至此贵人就别再郁结恼恨了,叫人瞧见你這模样传到皇上耳朵裡岂不又是一场是非
便是赐死都要磕头笑着說声谢主隆恩呢,這還敢天天在宫裡哭得如丧考妣也真真是胆子肥了。
贾元春自是更加清楚這其中的利害,当即就抹干净眼泪勉强笑着揭過這茬不再提,捡着诗词歌赋论一论也算是转移注意力了。
這东西林言君不擅长,故而也就几乎不怎么开口插嘴了,只听着她们两個說,自個儿在一旁捧着茶碗却是出了神,也不知這思绪是飘到哪儿去了。
仔细观察却不难发现,那一只手时不时总有意无意地要摸一摸头上的簪子呢。
那是一支白玉簪子,通体雪白无瑕温润异常,尾端一朵精心雕琢而成的莲花显得是那般圣洁,愈发衬得她气质出尘飘然若仙。
美得很,簪子美,人更美。
余光不经意瞟见這一幕,林黛玉的脸上便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暧昧戏谑的笑意来,可巧被贾元春看個正着。
顺着目光望去,那支格外美丽的簪子便也落在了她的眼裡。
眼裡不知名的情绪一闪即逝,面上却是笑道∶才瞧见姑姑今日戴的這支簪子竟格外精致,先前仿佛都還不曾贝着囊龙寸呢。
這话明显是想问簪子的来历,偏姑侄两個都只当沒听明白,只笑笑便罢。
如此却更加深了贾元春的怀疑,一时脸上的笑意都不免淡下去几分。
早前便听德妃隐约提起說皇上对這位仿佛有点不一样,這些日子冷眼瞧着却也不曾见着有何不妥,原還以为是德妃太過敏感多疑才误会了……如今看来难不成竟是真的
瞧這位小姑姑稀罕的架势,明显簪子定然是才得的新东西,可放眼這整個皇宫除了皇上又還能有谁会赠送這样的东西给小姑娘总不能是承乾宫裡的小太监吧那不是闹笑呢。
越想越觉得是這么回事,贾元春這心裡头就不是滋味儿了,不禁就盯着林言君的脸走了神。
這样的容貌若当真被皇上收入后宫,届时還能有旁人什么事儿嗎如今二房几乎称得上是全军覆沒,要想崛起便也只能靠她了,這样一個强劲的竞争对手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想来德妃娘娘也是很忌惮的吧否则向来瞧不上她的一個人又怎会突然跟她姐妹情深起来這是心裡打着什么主意呢
贾元春暗暗扯着帕子,决定回去就得将簪子這事儿告诉给德妃知晓,她這样区区一個无宠无子的小贵人是沒有什么办法阻止事情的发生,但德妃可不一样。
打定主意后贾元春便也就不再揪着這茬不放了,反倒是拉着林黛玉的手叹道∶說起来玉儿跟姑姑是同岁,刚好都要一起参加明年的大选了吧也不知究亮是怎样的青年才俊才能三生有幸啊。說完又看向林言君,姑姑可曾听姑父提起過這茬,不知可是有何打算呢
怎么這是也打着林黛玉的主意了
林言君立时整個人都警醒起来,笑道∶兄长倒是不曾仔细說過,不過以咱们家玉儿的品貌,一個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是必须的,其他的家世相貌各方面自然也不能差了去,最要紧的是人得专情才好,否则咱们玉儿可不嫁。
這裡头哪一條贾宝玉都挨不上边儿。
贾元春也不知是听明白不曾,還是不過只随口一问并无其他想法,听见這回复竟然也不曾有什么其他情绪,反倒连连点头表示认可,又对着林黛玉一顿夸,只将小姑娘的脸都說得红透了。
你们也太欺负人了,我可再不想搭理你们了。說罢便站起身来作势要离去。
却在這时,只见雪雁白着脸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方才荣国府往宫裡传了话,只道老太太怕是不行了
什么
贾元春一时大惊失色整個人从凳子上蹿了起来,一把抓住雪雁的手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不行了老太太的身子向来健康得很,怎么会呢!究竟是打哪儿听来的消息莫不是糊弄人的吧。
雪雁吃疼却也不敢吭声更不敢甩开,只急道∶是皇上跟前的太监来传话的,說是老太太想要在临终前再见外孙女一-………
听闻這個答复贾元春便知晓再是沒可能底下瞎传话了,顿时眼前一黑又一屁股栽了回去,亏得身后的抱琴搀扶着才免去当众摔個四脚朝天的丑态。
這头林言君搂着浑身瑟瑟发抖泪流不止的侄女不住地安抚着,边问道∶皇上那头可是应了见雪雁点头,她便吩咐道∶既是如此就收拾收拾罢,咱们立即出发。
只话虽如此說,她這心裡却不知怎的总觉得哪裡不对劲。
老太太在原著裡可是活得挺好的,怎么就突然不行了
未曾想姑侄两個刚要出门上马车,却是迎面撞见了四爷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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