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百日宴
清梅端水进来帮她洗漱,将尤绾睡到半斜的发髻拆开重新梳好。因着晚上不出门,尤绾让她只简单梳個半披发就好。
清梅一边轻柔地梳理乌发,一边附在尤绾耳边低声道:“格格,奴才刚刚听說,福晋半個时辰前将主子爷請去正院了。”
“哦,发生什么事了?”
“据說是李侧福晋知道了福晋要给四阿哥大办百日宴的事,跑去正院闹。說是长幼尊卑有序,三阿哥的百日宴并未大办,四阿哥作为弟弟,怎么也不能越過三阿哥去。福晋不应,李侧福晋便把事情闹大了。”
尤绾不禁笑了:“长幼尊卑有序?侧福晋真的這么說?”
“小余子打听来的,他小子应该不說假话。”
尤绾再一次意识到李氏真的是沒有什么脑子,且不說尊卑二字落到钮祜禄格格耳朵裡,会不会引起她的忌恨,但說四爷听到李氏将他的儿子分成三六九等,心裡不知道该冒出多少怒火。
這府裡的孩子除了已故的弘晖阿哥,剩下的都是妾室所生。在尤绾看来,四爷作为夫主虽不合格,但对几個孩子都是一视同仁的。
或许是自己受過兄弟倾轧,才会将亲情转移,对孩子格外重视吧。
果然,沒過一会,四爷就脸色阴沉地走进芙蓉院,身后跟着的一串奴才都瑟缩着静默,大气都不敢出一個。
尤绾见状,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自然而然地起身,将四爷迎进来。
“爷怎么這会子来了,用晚膳了沒?”尤绾拉着四爷坐到暖榻上,笑着道,“我睡了好久才醒,還沒用膳呢,爷陪我一起可好?”
四爷气都气饱了,怎么可能来得及用膳?更何况在正院,李氏吵得他耳朵疼,福晋只会板着脸,根本沒人注意到他吃沒吃,饿不饿。
看着尤绾笑意盈盈的脸,四爷心裡的郁气散去些许,开口道:“让人传膳吧,就你最经不住饿。”
過了片刻,小太监拎着食盒进来,尤绾晚上只点了酸汤米粉,配上一碟酱牛肉,一碟酿黄蛋,一碟脆三丝。
热腾腾的米粉在晚上吃正正好,四爷也是饿狠了,虽然菜式简单,他也足足吃了两大碗,吃完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怼,脸色還是不太好看。
尤绾慢悠悠地吃個七八分饱,悠闲地擦嘴洁手,才命人将碗碟撤下,屋子裡的奴才也被她挥退下去。
下人们全出去了,尤绾才靠到四爷身侧,脸上显露出些许担忧:“出什么事了?爷似乎心情不太好。”
她伸手将四爷的大掌握住,温热的触感稍稍软化了四爷的怒气。
“福晋今日說,要为四阿哥大办百日宴,你怎么看?”四爷反手扣住尤绾的手。
尤绾想了想道:“這是好事啊,府裡正好热闹热闹。我记得之前四阿哥出生时不足月,满月宴也只是府裡人摆了几桌,這次正好给四阿哥添添喜气。”
四爷轻嗤一声,道:“事情虽好,但总有人看不惯。李氏吵着三阿哥沒办過,那四阿哥也不能办。钮祜禄格格当然不答应,李氏便和她吵了起来,還說……”
四爷忽地止住嘴,不想让李氏的那些小心思扰了尤绾的清净。
两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被大人挂在嘴边比较,非要分個上下,四爷想想都心烦。
四爷自己也明白,生在皇家宗室的兄弟,难逃相争的命运,但如今就能窥见這样的苗头,实在让四爷有点心寒。
尤绾像是沒有注意到四爷的欲言又止,宽慰道:“侧福晋這么說,应该只是心疼三阿哥罢了。爷别多想,她们都是为自己的孩子着想。”
“为自己的孩子着想?”四爷忽地冷笑一声,抬眸看着尤绾,“难道你认为,打压兄弟,抬高自己,也是为孩子着想?”
尤绾沒想到战火会延伸到自己的身上,立即睁大眼睛,摇头道:“我可沒這么說。要我說,小孩子健康快乐是最重要的,兄弟之间自然是要互帮互助,何必争那些虚名?反正都是您的儿子,以后的前途总不会差的。”
再不济也是個郡王贝勒,說不定還能混個亲王当当,实在沒必要争来争去,当個咸鱼不好嗎?
四爷收敛冷意:“這么简单的道理,她们也不明白。”
尤绾默默无语,心想别說她们,就是您自己不也不明白嗎?平平安安的贝勒爷不当,非要去争着当皇帝,真是站着說话不腰疼。
四爷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沉吟片刻道:“几個阿哥都年岁相仿,等過了三岁,爷就让他们都迁到前院去。”
免得被各自的额娘所影响,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尤绾不用细想也知道,四爷肯定是联想到他自己,還有他那帮不省心的兄弟。
這种话题尤绾如今可不敢触碰,她知道的越少越好。
好在四爷也沒继续纠结此事,让苏培盛将前院的公文搬来,当晚就在芙蓉院歇下了。
入睡时尤绾察觉到背后四爷时不时翻身,似乎一直沒睡着。
看来四爷对两個儿子的事情還沒释怀,不過尤绾也做不了什么,轻轻掩唇打個哈欠,转眼便睡熟了。
谁知道睡梦中被四爷从身后弄醒,尤绾被颠得恍惚,听见男人抱着她一边动一边說:“绾绾,你给爷生一個,好不好?咱们一起教他,好好疼他。”
尤绾想說不好,奈何這個念头刚刚划過,就被颠散了,只能任由四爷为所欲为。
自从四爷亲口应允给四阿哥大办百日宴,整個后院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从宴会的菜式点心,到大厅的一应布置,都需要尽早安排,每日只见流水般的婆子太监往正院涌,又各自领了牌子去采买。
尤绾原以为這些都是福晋在操劳,想着举办這种大型宴会還真是不容易。直到有一日耿格格来找她闲话,才知道福晋早就当了甩手掌柜,如今一应事务都是钮祜禄格格在处理。
“沒办法,這是她亲亲儿子的事,旁人哪愿多管?正院那位不過是占個名头好发請柬罢了,只有她自己在意办得好不好,若是让福晋来,顶多就是不丢主子爷的脸面,過得去便罢了。”耿格格啧啧道。
果然到了宴会那一日,尤绾注意到福晋从一开始便端坐在上座,和入席的各府福晋们說說笑笑。
茶水点心這些东西,都是钮祜禄格格站在廊下传人上的,福晋身边的赵嬷嬷抱着四阿哥立在福晋身侧。
四阿哥才三個多月,谁抱着都笑呵呵的,席上的女客们逗他玩,都夸福晋将四阿哥养得好。
尤绾不知道钮祜禄格格听见這话是什么感想,她一個局外人都难免有点堵心。
耿格格和她按照规矩坐在宴席后方,這裡是专为她们這些格格设的席面。
尤绾倒乐得和耿格格一起躲個清闲,不用到贵客们面前赔笑脸,安安静静吃东西就行。
但总有人唯恐天下不乱。
众人都入席之后,外面的戏台子咿咿呀呀开始唱戏。
坐在次席的李侧福晋忽地把筷子一放,玉箸击倒杯盘的声音十分刺耳,引得众人都往她的方向看去。
尤绾和耿格格也听见了,纷纷停下动作,诧异地望過去。
上首,福晋带着笑意的神色一僵,转而开口道:“李氏,你失仪了。”
李侧福晋浑然不见半点羞愧,掩唇轻笑起来:“哎呀,妾身看戏入迷,一时手抖,连筷子都掉了,实在是对不住各位。”
福晋道:“无妨,让人换一套就是。”
次席旁候着的侍女立即上前,伸手要将李氏打翻的碗碟撤下去。
却不料李侧福晋拦住她,抬手指着廊下的钮祜禄格格:“你先下去,让她来。”
席上的人都顺着李侧福晋指的方位看去,便瞧见一位装扮明显是府裡主子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伺候人的婢女。
有几個年纪小的福晋目光交汇,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福晋立马冷了脸:“李氏,你做什么?”
李侧福晋仍带着笑:“福晋别急啊,妾身這不是看着钮祜禄格格在下面站着累,想让她到席上歇歇嗎?毕竟是四阿哥的亲额娘,這种场合不出面也不合适。”
看戏的诸位听见這话,都弄清了钮祜禄格格的身份。
其实這种场合,孩子亲生额娘能不能出场,全看主母的意思,除非已经是侧福晋,才能光明正大地坐在宴席上。
否则那岂不是做格格做侍妾的,都能到各府的主子面前露脸?白白跌了主人家的份儿。
像尤绾這样的,能在后面安静吃席就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如今钮祜禄格格都被李侧福晋指出来了,福晋当然不好直接让她退下去。
钮祜禄格格瞥见福晋的表情,再看看李侧福晋明显不怀好意的笑容,還是脸色平静地走了出来。
李侧福晋笑得张扬:“這样才对嗎,又不是丑到见不得人,福晋何必藏着掖着,该让大家都来看看四阿哥的额娘才对。”
她又朝钮祜禄格格招招手:“快到我這来,這席上沒给你留位置,咱们是姐妹,還是和我挤挤吧。”
面对這样羞辱的话,钮祜禄格格也沒有半点局促,淡定地走到李侧福晋身旁。
李侧福晋嘴上說着和她挤挤,但并沒有半点挪位置的意思,反而指着自己打翻的杯碟,语气轻松愉快:“劳烦钮祜禄格格先把這個收一收,省得占地方。”
她說得平常,上首福晋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其他人都默默不說话,毕竟四贝勒府的热闹可少见,她们都要好好瞧瞧,回去說给自家爷们听。
按常人的性子,若被李侧福晋這般话裡话外地贬低,恐怕早就涨红脸,恨不得找個地缝钻进去了。
但钮祜禄格格不愧是以后能当太后的人,心性非同一般,依然十分镇静,仿佛李侧福晋說的不是她一样,伸手去整理桌上的狼藉。
李侧福晋脸上露出些许快意。
但就在下一刻——
“啊!我的衣裳!”席上突然爆出一道尖锐的女声喊叫。
尤绾定睛一看,等看清那处景象,不由得笑出声。
原是钮祜禄格格“不小心”将酒杯连带盘子一同打在李侧福晋的身上,那酒液混着暗黄的油渍,黏在李侧福晋杏红色的旗装上,缓缓蔓延开来印成黑色,黑红相衬,煞是惹眼。
衬上李侧福晋那张气得姹紫嫣红的脸,实在是好看极了。
看戏的众人都难掩偷笑。
“你!”李氏指着钮祜禄格格,“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钮祜禄格格屏手退后一步,语速不急不缓:“奴才从沒做過這种粗活,一时疏忽,還請侧福晋顾及姐妹之情,饶恕奴才方才的无心之失。”
“你!你……”李氏气得想破口大骂,谁他奶奶的和你是姐妹!
“侧福晋宽容大度,想必不会和奴才计较。”
“我才不……”
“好了!”福晋突然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李氏你不要闹了,衣裳脏了下去换過就是,钮祜禄格格本就不是来伺候你的,你又何必和她追究?”
她对着钮祜禄格格道:“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歇歇着,等宴席之后,我让人把四阿哥给你送回去。”
有福晋来解围,钮祜禄格格自然立即福身谢礼,沒等李侧福晋开口阻拦她,当即就转身离开了。
李氏在原地气急败坏,但她還穿着一身脏衣服,不想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只能咬咬牙,甩着帕子面色难看地离席。
临走时還踢倒了墙角的一盆花。
一场闹剧结束,众人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福晋又招呼大家看戏吃席,平静地像是什么都沒发生似的。
耿格格靠近尤绾小声嘀咕:“李侧福晋這是丢脸丢大发了,我敢打赌,這事不超半天,就能在各府裡传遍。”
“這就叫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福晋要抬举四阿哥,李侧福晋就想折了钮祜禄格格的脸面,谁能想她撞铁板上了呢?”尤绾觉得有些好笑,同时越发觉得钮祜禄氏荣辱不惊心性坚韧,不可小觑。
等宴席散去,尤绾還想着四爷什么时候会知道此事,若是他知道李侧福晋和钮祜禄格格一起在众人面前丢了他的脸面,那四爷的神情一定十分好看。
沒想到這事還沒传到四爷耳朵裡,他就领了公务出京,需要七八日才能回来。
尤绾觉得自己白白丧失一次看戏的机会。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李侧福晋和钮祜禄氏的恩怨還远远沒有结束。
自从那日百日宴之后,李氏便每日派人叫钮祜禄格格去东院,美其名曰给她立规矩。
福晋就如同与世隔绝似的装不知道,自从百日宴后,几乎从未召過钮祜禄格格进正院。
钮祜禄格格一去立规矩便是大半日,尤绾都能想象她這半天有多难熬,李侧福晋恐怕把当日的怒火都撒她身上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有一個钮祜禄格格从李侧福晋撒气,她似乎還不满意,居然让人传话,让府裡其他几位格格都要去她的东院裡立规矩。
尤绾原本在自己院子裡悠闲看话本,听到东院来的嬷嬷如是說,突然觉得李氏是不是得失心疯了?
“格格,咱们不能去啊!侧福晋肯定不怀好意,不如格格您成病吧,奴才帮你回绝了去。”清梅捏紧了小拳头,恨恨道。
尤绾瞥她一眼:“躲過初一還能躲過十五?李侧福晋不达目的不罢休,今天不去,以后也要去的。”
“那怎么办啊格格?”清梅很是着急。
尤绾想了想,问道:“主子爷快回京了吧?”
“是,算算日子,不是今晚就是明早了。”清梅眼睛一亮,“那咱们是不是赶紧派人给主子爷送信,让主子爷快点回来?”
“那有什么用?等着主子爷回来,再将侧福晋不痛不痒地禁足嗎?”尤绾不屑道。
“那格格的意思是……”
尤绾站起身,拍拍衣裳:“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咱们且去东院一趟,总不能浪费了侧福晋的好意。”
她扶扶发髻上的步摇,右手搭上清梅的手背,唇角轻勾一抹微笑:“侧福晋想要作死,咱们总不能拦着,现在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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