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他写得一手好文章,于众多进士中亦可拔得头筹,然而因其父与保皇党来往密切,燕贤极为不喜,所以只位列二甲第十七名。
這名次自然是不公正的。季思礼寒窗苦读十几年,却落得和父亲一样怀才不遇的下场,愤懑难平又心灰意冷,终日将自己关在府裡借酒浇愁,沒隔几個月便被外放到远地做了個小小县官。
长乐四年,燕氏一族彻底败落,邬宁重掌帝王权柄,当时朝堂上正是用人之际,保皇党又提及被外放的季思礼,想請邬宁召他回京。
邬宁看過季思礼的文章,也觉得此人颇具有宰辅之才,便顺水推舟下了一道圣旨。
季思礼却尽显书生意气,抗旨不遵,拒不回京。
可若說他有异心,那是冤枉,他還真哪方势力都沒有投靠,就守在小县城裡当他的小县官,正经一個两袖清风为百姓所拥戴的父母官。
邬宁沒法子强行绑他回京,更不能以抗旨的罪名一刀斩了他,這事闹了一阵,也就不了了之了,直至长乐七年,天下大乱,季思礼所在的扈州被藩王占据,藩王知晓季思礼是個有本事的人,便将他請到帐下,意图拉拢他做谋士。
季思礼那股子傲劲不减当年,誓死不愿投身反贼,就当着藩王的面挥剑自刎了。
消息传入京城,惹得大臣们唏嘘不已,赶忙为季思礼請命立庙,将他的忠贞事迹编撰成戏文,宣扬于九州,其目的自然不是要让季思礼名垂千史,不過是盼着各地官员能够争相效仿。
正所谓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
当然,這种蠢货举世罕见,莫說换個皇帝仍旧该干嘛干嘛的官员,邬宁自己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想死。
季思礼是博才多学不假,可骨头太硬,气性太大,太不知变通了。即便邬宁有心要重用他,也得先磨砺磨砺他的性子。
因此這将近一年時間以来,邬宁偶然碰着那几個侍君,都会同他们說說话,或到他们宫裡稍作一会,心情好了還会留下用膳,唯独对季思礼是从来不理的。
“陛下……”季思礼大抵知晓他在邬宁跟前谈不上什么情面,脸色愈发的苍白,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紧紧攥着衣摆,很是艰涩地說道:“我父亲,对陛下是一片忠心,他是为着陛下才遭此大难。”
邬宁笑了笑,又荡起秋千:“你父亲是因受所临监而入狱,如今案情尚未查明,照你這意思,难不成有人陷害他?”
季思礼猛地抬起头:“我父亲一生为官清廉!绝不可能做出贪赃枉法的事!”
“监察院那边可是人证物证聚在,只等逐一核实了,就算你对天发誓,以命相抵,也不能为你父亲脱罪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真以为我父亲能等到洗脱罪名的那一日嗎?只怕……”季思礼眼睫一颤,不似方才那般掷地有声:“只怕,用不多久,便会被人戕害狱中。”
哎,尽說废话。
他是真不会求情啊。
邬宁荡着秋千,心不在焉的想,季思礼抗旨那年二十三,自刎那年二十六,将近而立了還這么气盛,八成得四十来岁才能学会做人。
“陛下!”
看吧,又急。
邬宁脚尖一蹬,将秋千绳打了個旋,拧拧歪歪的看向季思礼,這一看不打紧,竟在季思礼那双漆黑的眼珠裡看到了晶莹剔透的泪光。
啊……忘了,這一年的季思礼心高气傲且禁不住半点打击,遇事只会躲起来借酒消愁,估摸着,是外放扈州那段日子才养成的硬脾气。
那就好办多了。
邬宁收回视线,转转悠悠,绯色裙摆如桃花瓣一般绽放,华贵的丝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你想我怎么帮你呢?”
季思礼明显松了口气,泛白的手指重新有了血色,他犹豫了一瞬說:“……可否将此案交由鸾司卫查办?”
燕家颠倒黑白,好歹還讲究一個王法,生怕落人口实,而郑韫却是不管這些的。
邬宁抿唇,嘴角微弯,正欲再刁难刁难季思礼,忽听不远处有人低声唤道:“陛下。”
邬宁偏過头,见是慕徐行,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抬手示意季思礼平身。
季思礼自是不愿在慕徐行面前太過狼狈,默不作声的站了起来。
“你怎在這?”邬宁笑着问。
“刚从藏书阁回来,正巧碰见陛下。”
邬宁忽然想起,她之所以在這荡秋千,就是为着等慕徐行:“用過午膳了嗎?”
“還沒。”
“正好,我饿了,一块去你那吃吧。”
“嗯。”
慕徐行神色淡淡,看上去不大愉快。
邬宁便以为是藏书阁的郎官不听他使唤了,不禁蹙起眉头,也顾不得再摆弄季思礼,转過身吩咐道:“季和裕的案子,朕会命鸾司卫查办,你不必太忧心,回去等消息吧。”
季思礼垂眸,恭敬的拱手施礼:“多谢陛下。”他說完,便走了,仿佛多留一刻都是一种煎熬。
邬宁无暇理会,她只问慕徐行:“怎么,那些郎官不合你意?”
“沒有……”
“可我瞧你像受了委屈似的,沒事,你尽管說。”邬宁攥着拳头轻轻挥了两下:“谁敢欺负你,我帮你教训他。”
邬宁生得一双妩媚多情的狐狸眼,鼻梁高挺,下巴尖尖,一颦一笑皆是明艳动人,与“呆萌”“可爱”這些形容小女生的字眼完全不沾边。
但慕徐行就是莫名觉得她這样子很“萌”很“可爱”,险些忘记她方才如何撩拨季思礼。
沒错,撩拨。
她在季思礼跟前那样荡秋千,那样笑,在慕徐行眼裡是彻头彻尾的撩拨。
慕徐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看着季思礼目不转睛的盯着邬宁,心中陡然窜出一股火,醒過神来时已经站到了邬宁身旁。
這举动简直像宣誓主权。
“真的沒有。”慕徐行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很可笑,却沒能笑出来。
邬宁倒是后知后觉的反应過来了,握住慕徐行的手,很是亲昵地說:“那你就是吃醋啦?”
吃醋?
更可笑了。
這宫裡岂止是有一個季思礼,還有燕柏,杨晟,沈应,他为着這点小事就吃醋,那恐怕要被醋给淹死了。
慕徐行确信道:“怎么会,陛下是天子,而我身为侍君……”
话未說完,邬宁便甩开了他的手:“什么嘛,我白白高兴了。”
慕徐行下意识收拢手指,却還是叫邬宁从指尖溜了出去,抬眼望去,情态竟有些懵懂的无措。
邬宁瞥见了,犹如浑然未觉,自顾自地說道:“行吧,有你這样贤惠大度的侍君,真是朕的福气,那午膳你便一個人吃好了,荷露,唤轿撵来,咱们去……”邬宁本是想說去季思礼的宫室,可她不记得季思礼的宫室在哪了,便顺口补了句:“去琼华宫。”
刚刚還挥着拳头要为他打抱不平,转头就要去找别的男人。
慕徐行抿紧唇,又沒忍住,伸出手臂将邬宁的袖口攥在掌心。
“干嘛?”
“别去。”
“为什么不能去?”
慕徐行摩挲着掌心的布料,感觉那冰凉柔软的绸缎上绣满了密密匝匝的暗纹,他脑子裡乱糟糟的,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想你去。”
邬宁哼笑一声,几乎是一字一句:“朕,天子,而你,侍君,何时轮得着你来管朕?”
香皂,发露,铅笔,少府,藏书阁。
他为邬宁做了不少分内之外的事,邬宁理应给他一点回报。
可這样一来,就像是胁迫。
邬宁会不会觉得他居功自傲?有恃无恐?
慕徐行像一台年久失修有些卡顿的计算机,焦灼着等待着一個精确的结果。
“我沒有想管陛下……”所答非所问,他在给自己争取缓冲的時間。
“那你這是在做什么?”邬宁挑眉:“嗯?”
“……”
徐山搞不懂自家少爷为何這般吞吞吐吐,终于看不下去,嬉笑着解围:“吃醋就吃醋嘛,少爷還不好意思了。”
吃醋。
慕徐行一根一根松开手指:“我沒吃醋,陛下想去就去吧。”
這两句话說的……实在很像耍小性子。慕徐行有些后悔。
可邬宁抱住了他的手臂,踮起脚尖,以一种哄劝的口吻道:“别生气呀,我同你闹着玩的,我沒要去。”
慕徐行看着忽然逼近的邬宁,微微睁大双目,流露出些许错愕。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吃醋,生气,邬宁就要迁就他。
“对了,午膳我让尚食局备了你爱吃的水煮牛肉。”
邬宁口味极其清淡,曾几何时,翻遍尚食局每一個角落,都找不出一丁点辣子,可如今,云归楼备膳,十道菜裡有五道重荤重辣。
慕徐行喉结微动。
他心中那至高无上的“爱”好像突然间走下了神坛,“生死与共”“相濡与沫”這些华美的光环尽数陨落,只剩邬宁眼角眉梢柔和的笑意。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她就会对他好。
在此之前,慕徐行真的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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