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孝陵雨(二) 作者:山野有扶苏 “老佟,你這话可說得過了!我們力气行的,赊借那是常有的事儿,但多咱儿也沒少過你的酒钱!现下......现下哥几個菜也吃了,酒也喝了,“ 脚夫头领哼了一声,继续說,“這法币你收還是不收?不收就只有等到月底,发了工钱,再来结账!“ 這时,挨着墙角坐着一位头戴毡帽的酒客,见有人进来,便向柜台大声嚷道:“哎,我說老佟,客人上门啦,也不来招呼一下,我看你這眼力劲儿,還是趁早关张算了罢,也好一心跟袁寡妇孵崽子去......你個老不死的糟老头子,一個外来户,在這孝陵卫地面……竟也如、如此有伤风化,小心老子将你们投到刑部大狱去……“ 佟掌柜讪然道:“周巡检不要說笑,不要說笑!” 旁桌一個戴着瓜皮帽,穿着绸衫的乡绅笑道:“哎,'周巡检',才几两黄汤,就灌成這样……你家的刑部大狱,早拆了好几百年了……” “哟,周巡检,還做你祖上孝陵卫的春秋大梦呢?醒醒吧!现在可是民国......别說三百年前的明朝,现在连大清朝的皇帝都退位多少年啦......乡邻们抬爱,尊你一句'巡检',让你“当“個明朝的官儿,已是老大情面。梦做久了,還当真了.....” 說這话的人身穿长衫、披散着齐肩头发,看模样是個破落秀才,只见他站起身,伸手捞過齐肩的头发,朝前一甩,苦笑道,“瞧,连本相公的辫子,都在十年前的丹阳码头,被几個洋学生强剪了去......醒醒吧,周巡检,'反清复明'?用不着啦......“ 店内酒客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笑骂起来,忽地瞥见进来的三個挺拔身影,其中两位是兵爷,全都愣住了,簇拥在柜台前的几個脚夫回头一看,脸膛瞬间变色,连忙推搡着让开柜台。 推搡之中,一個脚夫的草鞋鞋跟被同伴踩住,稻草编就的鞋带子卟的一声扯断了,但他毫无反应,直到那只糙脚丫子踩上冰凉的地面,才回過神来,低头去看,就见糙脚丫子满是污泥,肮裡肮脏。 店堂内霎時間鸦雀无声。 那几個脚夫你看我、我看你,慢慢挪到门口,不顾屋外秋雨淋漓,抬腿迈到门外,抄起倚在檐下的扁担麻绳,争先恐后地溜之乎了! “哎,哎哎哎......王头,這、這帐……還沒结呢?“事起仓猝,店家一时反应不過来,嘴巴张得老大,错愕当场。 其实,宁子和林青身上穿的,只是中央军官学校裡的学生制服,也就是普通的军士服。不過,這年月兵荒马乱,“贼過如梳,兵過如篦“,人们对当兵的丘八们抱有天然的恐惧。 虽說自从前两年,孝陵卫驻扎了民国最精锐的中央教导大队后,這附近不但一般的小偷小摸销声匿迹,就连地痞流氓也少了许多。但佟掌柜這酒店裡,仍然偶有零散的兵丁,前来光顾。那些兵丁们吃饱喝足后,心情好时便撒上几個大钱,权当付账;心情不好时,不但不给钱,還顺手牵羊拿走一包两包洋烟,又或者顺带给店裡伙计赏几個耳光,那也实在稀松平常得紧。 所以,当酒客们见了年轻兵爷身影,全都不自觉地噤声,一個個自顾自地低头饮酒。只有那個满面酡红的周巡检,对众人的暗示浑然不觉,仍打着酒嗝,摇晃着脑袋,继续嚷道: “可、可不是早、早沒了嗎?要不然……”他一边說,一边伸手解开领下扣子,“要、要不然……在這地头上,你们這些家伙……還、還敢這般胡咧咧?像老佟這样的,要搁大明朝,早抬龙潭浸猪笼了……老佟你来這儿开店,也有四五年光景了,這早先的规矩,你应该都听過,你自己說,說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周巡检四十七八年纪,风吹日晒的紫膛脸已是酡红得跟個虾公似的,那一对眼珠儿也迷离起来。他一個人就占了一张桌子,面前摆放着一碟酱鹅肝,外加一壶一杯。他右手持筷,說着說着,挑了一片酱鹅肝,抖抖索索送进嘴裡,巴嗒巴嗒咀嚼几下,左手举杯,颤颤巍巍送到唇边,猛地一仰脖子,嗞溜一声,酒杯儿就见了底。 放下酒杯,周巡检长舒一口气,脸露微笑,显得大是满足,忽地伸出手指,在桌面敲击出节拍,摇头晃脑低声吟唱起来: “......龙钟阁部啼梅岭,跋扈将军譟武昌。九曲河流晴唤渡,千寻江岸认移防......“ 唱到這儿,周巡检喉咙滚动,打了個大大的酒嗝,好半晌才缓過气。他提起酒壶,将酒杯斟满,偏头见佟掌柜脸上神色古怪,食指伸出,对佟掌柜虚点,哈哈大笑起来。 佟掌柜脸上尴尬之色更浓,踅出柜台,向着宁子三人一溜小跑地迎上前来,笑容满面地哈着腰:“三位长官,实在不好意思.....让三位长官久等了!還請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谢宇钲昂首挺胸地扫视了店内一遍,眨巴眼睛,对佟掌柜說道:“贵宝号生意兴隆,看样子這就已经客满了?“ 佟掌柜陪着笑:“多谢长官吉言!小老头也就会炒两個小菜,全靠乡邻朋友们帮衬……后廊還有個清净座席,适合观赏山景。谈天听雨,最好不過,不知三位长官.....?“ 宁子和林青眼睛一亮,此时店家尚欲劝說,谢宇钲一摆手,打断了店家:“废什么话,快带路吧!“ 宁子和林青此次出城,本是受老师之命,送一份文件,到前面孝陵卫的教导大队军营去。 临行前,老师再三叮嘱,文件事关机要,千万小心在意,弄得两人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 现在文件送达,取了回执,两人心裡轻松,返程恰好遇雨阻在這路边野店,刚好小餐一顿,以舒学校长期禁锢之苦。 三人兴致颇高,又知道秋雨连绵,沒一两個钟头停不下来。而此时打林青一顿秋风,可谓正当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