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节 天平 作者:未知 看似一個很普通的問題,但却好问到了那個使者的痛处,让他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這决东江本部派来的援军可以称得上是两手空空,去年也就是天启四年朝鲜东江军损失不小,耿仲明兄弟的兵力、装备都被孔有德要去了,這還是因为孔有德和耿家兄弟有這么多年的交情,不然别人還得不到這批补充。 而耿家兄弟回到东江岛后就训练新兵,在毛文龙的计划裡,耿家的新兵不需要立刻上阵,所以什么装备都沒有,而且士兵本来也沒有几百人。接到辽南黄石的急报后毛文龙把手边能抽调出来的上千壮丁统统塞进了耿仲明的新兵营,還把這個唯一能紧急动员的营立刻派向了辽南。 “毛有杰守备指挥的营叫‘杰字营’,”說出這话后东江使者脸上微微一红。這個营本来就是训练用的,军旗、名字统统沒有,這個“杰字营”的称号也是毛文龙急中生智想出来的。幸好黄石看来不懂這裡面的含义。使者看到黄石脸色毫无变化后心裡也是一宽:“毛守备的‘杰字营’有一千三百战兵,东江水营会尽快把他们运到辽南,大概也就是几天内的事情了。至于他们的铠甲……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一時間恐怕会有很多缺额,希望黄大人能提供一些。” 黄石更关心的不是這個营有多少战斗力,而是耿家兄弟這两個人。他听說来得有一千三百人后感到一阵难受,要想收买耿家兄弟恐怕又要出血了。远的不說,自己身边的這個尚可喜還沒有打发呢。黄石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久闻毛有杰守备大名,有他来增援辽南万无一失,至于铠甲武器,本将自然会准备。” “那就有劳黄大人了。”东江使者很高兴黄石能不抱怨。此行他還另有任务所以不能立刻返回东江,所以他赶忙对黄石說道:“黄大人南关大捷,這個消息有沒有报告给大帅?” “当然了。”南关大捷后黄石的奏章立刻就发向了东江,不過两件重要的战利品還沒有送走,金盔和大旗吴穆打算一起直接运去觉华,免得中途反复倒手,万一遗失在大海裡可受不了。黄石在心裡默算了一下時間,对那使者笑着說道:“按日子应该已经到了。大帅的命令可能巳经在路上了。” “如此就好。”东江使者长出了口气,傻子也能看出辽南局势对明军极其有利,只要能歼灭后金這三個旗,东江军暂时放弃辽东都沒有关系。這個使者并不是什么高级军官,所以他很乐观地想着毛文龙下個命令可能就是整理东江全军而来了,现在他在辽南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使者高高兴兴地对着黄石一抱拳:“黄大人,在下在此间的任务已了。标下敢請黄大人为标下兄弟几個提供住处和快船,明日一早标下就要去山海关了。” “大帅要你去山海关?是去讨援军嗎?”黄石大吃了一惊。他一直觉得毛文龙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的,沒想到這次毛文龙竟然会想起向辽西求救,真是太令人不敢置信了。 這個問題让那個东江使者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回答好還是不回答好。来之前毛文龙已经有了秘令,如果辽南局势一塌糊涂,那么就不要去辽西自取其辱了。但是如果辽南形势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比如明军還在坚守金州,那毛文龙就要使者去辽西哭一场。說什么也要讨些援军回来。這個使者眼看金州還在明军手裡。符合毛文龙让他去辽西的先决條件。所以他就决心去辽西走一趟,或多或少为辽南东江军要些物资和士兵回来。 使者又打量了眼前的黄石一眼,這個黄将军战无不胜。前两次黄石去皮岛的时候這個使者都曾在路边旁观過他,第一次的时候他還只是一個十几岁的小孩,第二次的时候也不過是一個刚刚从军的少年军户。這次他又亲眼眼见黄石力挽狂澜,把辽南的一场重大危机变成对明军极其有利的战略局面。 在這個东江使者心目中黄石本来就是大英雄兼崇拜对象,再說黄石看起来去掉副将的加衔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于情于理這個年轻的使者都不打算瞒黄石了:“黄大人明鉴,标下正是要去山海关求见辽东经略孙大人,毛帅给孙大人写了亲笔信,希望孙大人能援助辽南一些火器和士兵,至少也要紧急提助些粮食。大帅担心黄大人的军粮会有不足。” “让大帅担心了。”黄石叹了口气,上万士兵一天吃的东西真不少,幸好是在金州城内驻扎,不必消耗干粮。不過要是算上耿仲明兄弟、尚可喜還有随时可能前来的广鹿张攀,长生岛储备的粮食還真是会有些紧张。 使者行了個礼就要出去,黄石在他离开前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会去登州么?” 那使者毫不犹豫地昂首回答:“黄大人明鉴,我們当然不去。” 黄石又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嘴裡却淡淡說道:“好了,你们下去休息吧。” 几年来东江镇和莱登镇、莱登巡抚衙门已经闹得很不愉快了,早在镇江大捷的时候,毛文龙就不肯把功劳给山东的文臣集团。镇江大捷无疑是明军第一次收复失地,第一次进攻获胜和第一次献俘阙下,所以山东的文臣集团希望毛文龙把运筹帏幄的功劳上交给莱登巡抚衙门,比如山东的文臣就說镇江大捷是登州通判王一宁的策划。但是毛文龙却一口咬定這是提拔他的王化贞的功劳,還上书指出王一宁是他从龙川撤退到朝鲜内陆后才来的,這种說词让山东文臣集团很下不来台。 天启二年后,毛文龙和山东文臣集团的本来就很不好的关系变得更加恶劣,毛文龙一口咬定山东沒有功劳,而山东则一直說毛文龙贪功。最后毛文龙连首级和俘虏也不肯交给山东去检验,而是直送天津卫。天启三年,天津卫的地方官屡次上书朝廷,要朝廷下令给毛文龙不要再交俘虏来了。天津卫的理由是俘虏太多了,又要吃饭又要派人看护。還要动员乡兵押送——這也要吃饭,所以花销实在是太大了。而毛文龙坚持送俘虏来,他說這样山东文臣就不能說他贪功,而东江塘报上的战役和进献的首级是不是杀良冒功,锦衣卫一审讯俘虏就能清楚,這样也能還给他毛文龙一個清白。 這样就形成了山东骂毛文龙声不断、东江闷头一個劲往天津送俘虏、天津卫哭诉预算超支地搞笑局而。這個闹剧一直到孙承宗下令东江首级转送宁远检验才告终。 但新的闹剧又出现了,起因当然還是毛文龙不好,做人太不实诚了。老老实实地黄石一直很配合地让登州粮官来押送银子和粮食,押送途中的“漂沒”黄石也都是认头的。但滑头的毛文龙却企图坑山东文臣一把,到天启五年正月为止,這一年来毛文龙已经往山东派了两個粮官,东江粮官的任务就是直接拿到军饷和粮食,然后由东江的船运回辽东。這种行为对于一直在背后扶持东江镇地山东文臣集团来說当然很不公平。很有点“端起饭碗吃饭,搁下筷子骂娘”的意思。 毛文龙派去的第一個粮官很快就吞沒了军饷不回东江了,毛文龙再次派去的新任粮官還是他杭州的老乡,毛文龙本以为老乡会更可靠一些,不想這個人一到山东就迅速走完了腐化堕落的道路,這两個粮官一共贪污了总价值四十四万两白银的物资。 为了追回赃款,毛文龙已经发给山东几次海捕文书,但全部如石牛沉大海。毛文龙愤怒之余,就利用自己的尚方宝剑带来地专折奏事权,把這個官司一直打到了皇帝面前。被激怒的毛文龙還把奏章發佈在了东江塘报裡。這让大部分东江军官都对山东文臣集团印象极坏。 其实黄石并不是第一次看到這份塘报,但是這次他对毛文龙的愤怒又了更直观的认识。毛文龙在给天启的奏章中声泪俱下,這四十四万两银子的物资裡不仅仅有军饷和皇赏,還有士兵的口粮和身上的衣服,更有不少是士兵的斩首赏钱。毛文龙哀求皇帝能秉公执法,把這些士兵的口中食、身上衣从山东追還给他。毛文龙還在奏章裡描述了东江的情景,大批的军户還沒有過冬的棉衣,很多战兵别說盔甲,连铁制的武器都沒有,而两個贪污了东江镇四十余万两白银的人就在山东逍遥法外…… 在毛文龙這封奏章裡,他甚至指出了這两個粮官在山东的居住地点,這两個人都已经在山东买房买地当上了地主。毛文龙不要求天启追究谁的责任,他只請求皇帝下旨让山东文臣集团把這两個人抓起来,然后移交给东江镇。 但莱登巡抚也有尚方宝剑,打這场御前官司的时候山东巡抚衙门甚至不辩解有沒有這么回事,他们只是质问朝廷武将是不是有权利对地方发海捕文书?地方文臣是不是有义务去执行武将的命令? 這两個問題问得非常有力,所以毛文龙哭诉得虽然很动情,但天启天子和内阁還是驳回了毛文龙的請求,让他自己去和山东地方官商议。 黄石看到這份塘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尾,歷史上毛文龙最后還是妥协了,从此让登州的粮官押军饷和粮草,也从此忍受了三成的“漂沒”,而登州最后遣返了一個人回东江。那個人就是毛文龙的老乡,毛文龙知道他身不由己也就沒有难为他,让他吐出了他那份赃款后就送给杭州地方官看押。后来登州再次提高“漂沒”份额的时候,毛文龙又把這件事情拿出来当炮弹打御前官司,不過后来那次官司又是以毛文龙的投诉不了了之告终。明明是受益者的魏忠贤利用這個官司沉重地打击了山东东林党,但接任的阉党成员只是把“漂沒”维持在三成而已,還是沒有退钱给东江镇。這個事情黄石很想利用一番,但是如何利用他還沒有想好,反正歷史上毛文龙選擇了一條最愚蠢的道路,什么好处都沒有捞到還得罪了一批人。 南关大捷以后,黄石感觉自己对歷史的影响已经很大了,现在的蝴蝶效应早不是小蝴蝶的問題了,目前长生岛在明、后金的战略天平上,已经犹如一头恐龙那么沉重了。和在广宁之战前一样,黄石仍然觊觎大明天子的宝座,所以他這些天一直在偷偷考虑“养贼自重”的問題。 不過想“养贼自重”是一回儿事,真执行起来是另外一回事儿。首要的一個問題,如果放任后金军从金州城下溜达過去,黄石是很难和监军解释清楚的。其次,如果后金军不能展示出保卫自己辎重的能力,黄石也未必能强行压住請战的呼声,毕竟部下和友军们红着眼盯着那些首级和功劳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黄石总觉得必须要把敌人彻底打成“猪头”才好像养猪一样地养起来,如果后金实力還很强大就去养,则恐怕不是“养贼自重”而是“养虎为患”了。 明廷本来就把后金這個二十万人口的大部落看作一伙儿强盗,而黄石的部下经過连续的胜利更是瞧不起這帮土匪,但黄石却绝对不敢低估他的对手,所以他最后還是决定狠狠地给后金放一把血。 此时黄石還不知道他的报捷文书刚刚抵达东江,本部的毛文龙哆嗦着手打开奏报,结果眼睛越看瞪得越大。毛文龙揉了揉眼睛把奏报又看了一遍,然后再次揉了揉眼睛看第三遍…… “快传陈继盛!”毛文龙一声大吼,同时飞快地转身跑去看辽东的地圖,扶在宽甸和朝鲜前线上的手指都发抖了:“一個营,两個营,三個营……這些可以立刻抽出来。看来我要亲征辽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