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节 内斗 作者:未知 在封建等级制度下,普通士兵的生命如同草芥,這些作为消耗品的士兵不過是纸面上一些数字罢了,反正也沒有多少抚恤,只要把将领的空额补充上就皆大欢喜。当然,在任何军队中士兵其实都是消耗品,但黄石却非常重视老兵,他记得前世曾经看到這样一种理论:一個老兵顶得上五個新兵。同样黄石還记得前世把成建制损失称为最惨重的损失、大量的老兵流失对军队构成的伤害极大,這种损害甚至会被称为“打断脊梁骨”的伤害。 南关之战让救火营阵亡了近三百的步兵,還有一百出头也随后死亡或是残疾了。但剩下的士兵都经历了战火的锻炼,其中還有不少已经打過三、四仗了,他们将会是合格的士官材料。黄石已经计划让剩下的一千六百士兵去带两千四百新兵,从而把自己的长生岛新军扩编为两個营。 在心裡默默权衡了一下利弊,如果听从孙承宗建议的话,黄石知道自己无疑可以得到很多物资,還有孙承宗的信任和更好的名望,利益似乎就是這三点。 反過来弊端也有三点,首先黄石担心军队水平会大幅度下滑,自己怕是要把一年来的道路重走遍了,更不要說這裡面還有一個后金军是不是還肯配合自己练兵的問題。其次是自己在军队中的威望可能会受到影响,黄石起兵以来,总是能把绝大多数士兵安全地带回家,這让他深受爱戴,也是黄石威信的重要来源,如果一仗下来拼了個七七八八,黄石担心士兵会有“大人用我們的性命换前程”的感觉——虽然這在這個时代沒有什么不对,但是恐怕会让军中的信任气氛遭到重大损坏。最后一個問題是……到底這老孙头還能在辽东干多久? 总而言之,黄石知道自己必须要在“朝野名望”和“军事实力”裡面选一個,這其实也是要他在“舍小家保大家”和“损公肥私”中選擇一條路。或者是走岳飞的路,或者是走袁世凯的路。 “末将会尽力的,阁老請放心。”黄石心中计较已定,紧跟着邀請孙承宗去检阅救火营和其他几支部队,孙承宗欣然接受了邀請。 “阁老請看,我救火营已径有两千具铁甲了,這都是阁老之力啊。”黄石早打定了先发制人地主意,一脸真诚的向孙承宗连连道谢:“阁老为末将在圣上面前美言。结果圣上就又拔下一千铁甲,南关之捷全靠了這些铁甲,也救了数百士兵的性命啊。” 听說天启這次如此听话,让孙承宗也微笑了一下,可他随即又联想到去年京审,他那帮白痴的东林同门有大批已经落马了,广宁惨败家也确定要重审了。触动了心事后,孙承宗嘴角的微笑一下子凝固住了。老人的脸也显得有些惨然。 东林党一贯的斗争策略就是把所有异己都贬斥为奸佞,东林党的大哥大左光斗有句名言:“若非同道,即为仇敌!”反正东林党总觉得天塌下来還有孙承宗扛着呢,一开始魏忠贤慑于东林党地威势還曾给左、杨送仪金,但也被东林党傲馒地回绝了。接下来齐、楚、浙党和不少骑墙派官员都被东林党整了個半死,他们为了保住前程就统统投奔魏忠贤去了,等东林党冲着魏忠贤亮出刀后,所谓阉党也就正式登上了政治舞台。這個阉党与其說是一個有政治抱负的集团,還不如說是紧密团结在以魏公公這個核心周围的反东林党同盟。如果非要說阉党有什么政治野心的话。那就是“一定要打倒东林党!” 這些投靠魏忠贤的齐、楚、浙党当然被东林党骂作“无耻小人”。就黄石個人而言,他是很能理解东林党的愤怒的,当前這种形势就类似他前世的公司,东林党啊、齐党啊、浙党啊什么地自然都是大明有限公司的高级白领,個個都是辛苦多年才出来的硕士、博士。最低也有大本文凭,這么多精英分子沒事搞搞内斗也情有可原嘛。 但是齐楚浙党這些案伙明显沒有赌品,发现玩不過东林党后就开始耍赖。那魏忠贤算什么东西?只是董事长朱由校先生家打扫卫生的一個大爷罢了。身体残疾不說還是一個小学都沒有毕业的文盲,现在却眼看要骑到东林党這班博士、硕士头上耍威风,這些精英自然痛恨不已,自然更瞧不起那群去抱文盲大爷粗腿的败类同僚。 可惜东林党千算万算,就是沒想起来魏忠贤不仅仅是给董事长倒马桶的大爷,他還是朱由校的奶爸。更重要的一点儿是,天启五年以来,东林党除了孙承宗在辽西辛辛苦苦地干活,留在京城裡的人什么也沒听干,每天除了内讧拆台,就是在朝堂上对骂斗殴,屡屡把不太糟糕的事情干到极其糟糕的地步。朱由校董事长觉得反正都是光拿薪水不干活,那還不如用自己的奶爸呢!最少這工资是省下来了。 按照大明有限公司不成文的规矩,内讧以斗到对方辞职为底线,如果再下狠手那就是犯规了。但魏大爷不是雇员,他是朱由校董事长的一條狗——太监是沒有人权地。所以东林党一直想把魏大爷送上断头台,而现在魏大爷也得势不饶人,一心一意想把东林党赶尽杀绝。东林党眼下只有一边狂喊:“魏忠贤你防卫過当了!”一边赶忙四下寻找政绩,想用来挽回朱董的心。 可惜从天启元年到天启六年這五年,东林党除了整垮熊廷弼,纵容王化贞丢了整個辽东外什么正经事情也沒干,而歷史上东江镇先后打出了旅顺、真奠等胜利。毛文龙斩首已经有两千余级,现在随着黄石這個穿越者加入,东江的战绩比歷史上几乎翻了一番。而且在原本的歷史上东江的斩首数主要是靠游击战杀汉军来的,野战的战果不到三成,而在黄石這個位面裡,东江军野战的战果已经有总数的五成了。這還沒有把南关之战的战绩算上呢。 因为莱登两府的东林党从来不把大兵们当人看。日复一日地“飘沒”东江镇的物资,所以东江镇和山东文臣集团积怨甚深。毛文龙顽固地拒绝把胜利果实和他们分享。 掌权的东林党从沒有能从辽东的胜利中捞到任何好处,因此导致东林党极其希望辽西能有一场說得過去的胜利,或者从东江划拉些功劳来好……孙承宗也希望如此。 检阅完救火营后,黄石又把选锋、杰字两营和尚可喜的水营拉出来了。 耿仲明雄赳赳地第一個跳了出来:“卑职毛有杰,拜见孙大人。” 孙承宗见這個年轻武将声音洪亮,又长得浓眉大眼。看岁数也和黄石相仿佛……黄石当然是不能比的,但耿仲明這么年轻就混到加督司衔管新兵营也是很不容易地。孙承宗心中也很是喜歡,就亲口勉励了他几句。 耿仲明自然也是受宠若惊,他何尝有過机会和当朝帝师說话。他再三拜首,把头盔在地面上碰得乱响:“孙大人的教诲卑职牢记在心,卑职一定在黄大人麾下竭尽全力杀贼,請孙大人放心。” 着到耿仲明把风头抢過去的时候,尚可喜一直在边上运气。好不容易等孙承宗走到他面前,尚可喜匆匆行過大礼,急不可待地自夸起来:“卑职毛可喜,统领长山岛水营,卑职可是第一個来增援黄大人的啊,而且卑职带来的是三百精兵,個個都是卑职一手调教出来的,足以把一千五乌合之众打得丢盔卸甲。” 开始孙承宗還微笑着說了几個“好”字,但听着听着就越来越觉得不是路数。尚可喜說什么一千五乌合之众的时候還狠狠瞪了旁边的耿仲明一眼,后者也凶恶地回瞪了回来,尚可喜一边冷笑一边继续說道:“卑职来金州的时候,還斩首十五级,夺還海船两艘。焚烧建奴战船上百艘。黄大人因为此功拨给卑职铠甲二百副。卑职斗胆,自认不是无功受禄的无耻小人。” 尚可喜比较接近文臣心目中的一般武将形象,心裡有什么话都藏不住。而黄石大约更类似文臣所谓的儒将。因此孙承宗倒也不以为忤,他微微侧目向黄石着過来,黄石也轻轻地点了点头。心中有数的孙承宗检阅完毕后就叫尚可喜和耿仲明一起赴宴,席问還屈尊向两個小年轻敬酒,把這两個沒有见過世面的人唬得不轻,连连表示一定会同舟共济,决不会在战场上互相拆台。 选锋营现在的军官根本沒有资格陪同,黄石打算把他们先当作城市守备部队使用,失去了军官团的的选锋营野战战斗力几乎为零。 宴会结束后,黄石让内卫去安排孙承宗住下,自己则和尚可喜、耿仲明继续在饭桌上聊天,孙承宗走了以后他们中间又隔上了一层膜,着来他们俩当时答应不互相拆台的时候是头脑发热了,等這股感动得热血下去后就又发觉自己還是很仇视对方地。 如何让两個人斗起来呢?那就是分别对這两個人暗示自己会给他撑腰。黄石略略盘算了一番就问起了耿仲明:“毛有杰兄弟,你和毛可喜兄弟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耿仲明斜眼看了看尚可喜,后者已经把碗拍在了桌子上,正襟危坐地等着听耿仲明的回话。耿仲明思索了半天,觉得這個时候似乎不要彻底闹翻才好。恐怕這种场而也不是刚走的孙承宗大人和面前的黄大人希望看见的:“回黄大人话,首级是毛永诗毛督司分配地,恐怕毛可喜兄弟和毛永诗哥哥有些误会,误会。” 尚可喜早就吸足了气蓄势待发,等耿仲明话音才落就大喊了起来:“沒啥误会,事先說好了我們伏击,你追击,最后平分首级的,结果你欠了我大哥和我的五十具首级不给,分明是你仗着和毛永诗的关系欺负我們。三百六十一具首级你们兄弟和毛永诗各拿一百五,才给我們六十具,最后還蒙蔽义父說我們的坏话!” 耿仲明顿时脸红得如同关公,脖子上的青筋也都愤怒地炸起来了:“哪有此事?明明是你们以为定好了约就可以偷懒了,看到建奴跑了也不追,那些首级都是老子辛苦取回的。凭什么要分给你们?毛永诗哥哥掌罚分明,给你们六十具就不错了。要不是我們替你们兄弟在义父面前隐瞒……” 尚可喜劈手就把碗朝耿仲明扔了過去,耿仲明灵活地闪开了這一击,還不忘把最后一句话說完:“早该把你们俩穿箭游营。”說完后他看见尚可喜已经合身扑了過来,耿仲明一掀桌子挡住尚可喜的全力一扑,跟着就从凳子上弹起来反扑了過去。 等黄石的内卫把两個人拉开的时候,两個人還拼命伸腿朝对方踢過去。被扯开好长一段距离后尚可喜和耿仲明還嘶声吼叫着对骂。 黄石此时地脸色沉得如同水中的大青石一样,他狠狠一拍桌子:“毛有杰,毛可喜,你们二人眼裡還有沒有本将?” 這两個人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谢罪,黄石又骂了两句,然后指着尚可喜喝道:“本将有心替你们化解,不想官长面前你也敢如此无礼!” “毛永诗哥哥原是本将的金兰之交。是本将愿托以生死的结义大哥,我绝不信毛永诗哥哥会徇私舞弊。” 黄石越說越怒,最后厉声喝道:“毛可喜目无上官。左右,与我拖下去打四十军棍。” 洪安通领着人去拉面如死灰的尚可喜,這厮和耿仲明這才知道黄石和孔有德曾经是八拜之交,尚可喜心裡只有哀叹从辽东跑来辽南還是落在仇敌手裡了。黄石的内卫动手叉人的时候,洪安通一直盯着耿仲明看。看他楞楞地也设有反应就又偷踢了他一下。 被轻轻踢了一脚后耿仲明打了個哆嗦就从遇到亲人的感慨中回過味来了,他左右看了一下。见沒有人注意到洪安通地小动作后连忙单膝跪下,朗声替尚可喜求情:“卑职敢請黄大人息怒,此时正值用人之时,此事卑职也有過错,如果黄大人一定要罚。就连卑职一起罚了吧。” 黄石虎着脸又装腔作势了一会儿,耿仲明自然也打蛇顺竿上,言辞恳切地反复替尚可喜求情,神色焦急万分,语气更是痛心疾首。好似他和尚可喜的交情有多么深一样。 见戏演得差不多了,黄石就挥手让内卫松开尚可喜,大家归座以后尚可喜自然如同被雷惊了的蛤蟆一样老实。又過了些时候尚可喜也觉得无趣,就找個茬請求离开,黄石也不挽留就放他去了。 “我和毛永诗哥哥是過命的交情,从三岔河到旅顺一路上生死与共。”尚可喜走了之后黄石和耿仲明之的气氛又热烈起来,黄石把两個人的经历跟耿仲明讲了不少,让耿有明听得又惊又喜。有這样的人情在他自然会在辽南混得不错。 孔有德和黄石结拜的事情孔有德一直沒有說,因为他心裡隐隐還有一股不平之气,总觉得自己不该被当年什么也不懂地黄石抛下這么多。這次辽南事起突然,耿仲明被毛文龙打发来辽南的时候孔有德還在宽甸前线,所以耿仲明对黄石和孔有德之间的私交本来是一无所知。 问過耿仲明的岁数后,黄石发现自己比对方大了不到一年。他笑着說:“以后私下相处,你我之间就以兄弟相称好了。” 军中這种拉帮结派本来就很常见,虽然耿仲明是毛文龙义子,又在东江本部,看起来好像显得更嫡系些。但毛文龙巳经收养了四、五千個孤儿,他耿仲明一個义子的身份似乎也就不值什么钱了。而黄石在东江军中如旭日东升,现在隐隐巳经排在老亲兵队长陈继盛后面成为毛文龙的第二号得力手下了,要功绩更是东江除毛文龙外当之无愧地第一人,因此耿仲明忙不迭地应承下来。能和黄石這样的大将搞好关系那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两個人随后的交谈就亲近了许多,黄石对耿仲明說:“這次我压了毛可喜一下,你替他求情他就又欠你一次,以后想必不会和你为难了。” 见耿仲明又要表示感谢,黄石最后還笑着让他不要再客套了:“你在我這裡就尽管放心好了,毛永诗是我的大哥,他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毛永诗是我的大哥啊,我怎么也要给毛有杰個脸面吧。”派内卫护送走了耿仲明,黄石又溜去安抚尚可喜。他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既然我毛永诗哥哥欠你五十具首级,我這次就给你补上好了。你就看着我的面子上不要和他们为难了吧……” 天启五年二月十七日,金州北方官道发现后金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