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高门贵女 作者:初落夕 在丫头的服侍下,洗漱完后的薛如锦换上一身粉霞锦绶藕丝罗裳,端坐在置了铜镜的木制梳妆台前,面容恬静,任由身后的婢子一下下梳理着她满头的青丝。 铜镜中,呈现出一個美丽青涩的少女容貌,鹅蛋脸,柳叶眉,细细地同她前世一样,眉尾处若是不添上几笔,总让人觉得少了丝神韵。十四岁的豆蔻年华,身子還并沒有完全长开,但一双睁得黑不见底的杏眼透着与她年纪不相符的深沉。 见薛如锦望着镜中的自己若有所思,挽着发髻的婢女只低头静静地做着手中的活,而另一個年纪稍长的则站在梳妆台上用心地挑着首饰。 目光移向梳妆台上,碧玉玲珑簪、蜜花色水晶发钗、赤金宝钗花钿、蕉叶碧玲珑翡翠流苏……皆是成色上佳的珠钗碧玉,满目琳琅。薛如锦嘴角轻轻扯动,似笑非笑,這些如今都只是她所拥有的一部分。望着旁边婢女拿起又放下,不时又在自己头上比划着,薛如锦细长弯曲的眼睫毛轻轻合上,然再次睁开双眸时,眼中清澈如水,乌黑的眼球透着一份少女特有的灵动。 抬手随意拿起面前的孔雀绿翡翠珠链放在手裡把玩着,斜眸望向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扬起,如今的一切都已经变了。 即使要再次回归那個拢了世间繁华的地方,但如今的自己,又何须再担心? 用過早膳,薛如锦便往主院走去。她脚才方跨进屋子的门槛,就见本立在柱子两边的丫鬟挑起了珠帘,其实一人還笑着转头往裡轻声通传道:“五姑娘来了。” 薛如锦笑着往前走去,盈盈一欠身,抬头乖巧地唤道:“母亲。” 廖氏放下茶杯,一见自己女儿来了,满心欢喜,朝着她招招手。等薛如锦坐到了自己的身边笑着就道:“锦儿来啦,起的可真早。最近总听丫头们說你睡得不好,来,让母亲瞧瞧今日的气色好不好?” 薛如锦身子一侧,半依偎在廖氏的身旁,似是极为贪婪地享受着這份宠溺。含笑回道:“不就是最近做了几個梦,倒不知是那個婢子多嘴,嚼到母亲耳边来了。” 廖氏见女儿气色還不错,笑逐颜开就道:“母亲這是担心你的身子。你自小走到哪不都磕磕碰碰的,我就是不放心。” “女儿都已经长這么大了,母亲還瞎操心。”薛如锦伸开双臂,撒娇道。 廖氏见她這副模样,举起手裡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渍,笑得乐不可支。伸手爱抚着女儿的头发,满脸安慰地道,“你是长大了,如今也比以前懂事多了,但在母亲心裡总是個孩子。” 旁边的董妈妈听着便走上前,附和着道:“夫人疼爱小姐,是恨不得每天都把小姐带在身边,看在眼皮底子下才好。” 被人呵护着宠爱着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好,薛如锦此时心裡暖暖的,望着廖氏的满眼都充满了幸福。顺势勾着廖氏的胳膊,头靠在她肩上道:“我啊,就是要一直呆在母亲身边。” 廖氏坐直身子,侧首轻轻戳了戳薛如锦的尖鼻,“女儿家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哪能总跟在母亲身边。這次回了燕京,让你……” 薛如锦抓住廖氏伸在自己面前的手指,佯装不耐烦地撅嘴道:“母亲又要說让我回去跟着大伯母府裡的几位姐姐,去多结交些京中闺秀了。” 廖氏见她這模样,不舍得责怪,但嘴上還依旧道:“我們一直住在北方,燕京女孩子家的女红书画你都不擅长,這次回去了就得跟着你堂姐们学学。” 想起自家女儿自小顽劣的性子,廖氏心底颇是担心。 薛如锦面色一僵,转而就道:“母亲何必這么紧张,照我看如今我這样不也很好。” 琴棋书画,前世裡她早就样样精通了。但是熟读四书五经,做個贤惠恭顺的女子,最后自己得了個什么样的下场? 薛如锦低头,心头苦涩。 “你啊,真是如你父亲說的,被我给宠坏了。” 廖氏见女儿低头,以为是不喜歡自己提這個话题。就转言其他,看着前方叹口气道:“唉,你大伯母也总說我宠你惯你。依我看,你大姐姐才被她宠得任性妄为了。” 知道廖氏所說的是何事,薛如锦绷直了身子。 再次听到這個话题,她還是免不了伤心。 廖氏并沒有察觉到旁边女儿的不适,看着前方继续道:“那平易王府如今是一年比一年败落了,王府爵位,世袭三世。等到大姑爷這一辈,连爵位都承袭不了。你大伯母竟是就那样由了你大姐的性子来,匆匆嫁去了平易王府。”摇摇头,又似是感叹道:“燕京又不是沒有其他达官显贵之家。” 似是心裡极度不顺畅,廖氏紧接着又加了句,“听你哥哥的信上提到,大姑爷年初时成過亲。但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說是礼還沒成新娘子就在洞房裡投缳自缢了。尸骨未寒就能另娶新妻,也是個薄幸郎。” 廖氏的口气颇有几分不满,又夹了几分无奈。因为薛弄芸到底不是自己生的闺女,而大嫂又一向自诩聪明,想做什么都轮不到自己二房来說一句。 這事情薛如锦是早就知道的,可此时听廖氏复述一遍,還是免不了心寒。整個人坐在那裡,明明是七月份的天,却感觉自己从脚趾到头顶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 宁哥哥,怎么可以在她死后两個月就娶了文国公府的小姐? 他怎么可以……? 不知不觉中指甲已经抠进自己的手心裡,薛如锦面色苍白,牙齿紧紧咬住嘴唇,细腻光滑的额头上冒出点点汗珠。 “锦儿?” 平日裡一向爱說话凑热闹的女儿如今变得娴静了,廖氏還真有些反应不過来,碰了碰薛如锦的胳膊。哪知后者似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一個激灵就站了起来,满眼直瞪瞪地就瞧着廖氏。 這眼神……让廖氏看了心裡一怂。站起身来,紧张地摸了摸薛如锦满是汗水的额头,关切就问道:“锦儿,你這是怎么了?” 薛如锦木讷地随着她坐下,却依旧不发一言。 廖氏见女儿一副似是丢了魂的模样,什么也都听不见去。转头望向珠帘外站着的丫头们,凌厉道:“白芍,姑娘是怎么回事?” 但见早上唤醒薛如锦的那個丫头走到中央,在珠帘前跪下,边磕头边颤着身子回道:“奴婢也不知。” “不知?你们是怎么伺候姑娘的,若是姑娘身子有個什么不适,你们有几條命能担待得起?” 廖氏收了方才那副慈爱的模样,当家主母的威严一下子尽数显尽。此番话下来,连带着另一個与白芍一起跟来的丫头也跪在了地上,央求道:“夫人饶命!” 谁都知道全府上下就五姑娘最难伺候,也最得伺候,每年下来,总是会换上几次婢女。不是府裡的丫头们做事失责,而是五姑娘心思太野,总呆不住屋子裡,今日不是扭了脚,明日便是摔了跤。夫人就這么一個亲生女儿,视为掌上明珠,五姑娘哪儿磕着绊着了,不舍得教训姑娘,只好惩罚丫头们。 自己与白芍是今年年后调到五姑娘身边的,算算也差不多有半年了,跟着姑娘的時間算是长的。因为這半年裡五姑娘一改旧性,变得温婉安静多了。自己与白芍私下裡都道是好运,如今看来,還是躲不了這個结局。 “来人,把這两小蹄子拖出去,打上二十大板遣到外院去!” 這种事情发生得多了,大家都见怪不怪了。董妈妈招呼着旁边站着的几個婆子丫头,就要拉着白芍二人出去。 “夫人饶命……” “夫人绕了奴婢吧。” 二人的央求声,一下子让薛如锦回了神。抬头正见着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两個婢女正被人四脚八叉的拖到门口,站起来就喝道:“等一下!” 拉着白芍二人的婆子松了手,屋内众人都偷偷打量着薛如锦,似是都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出声。 廖氏见女儿神色恢复正常,站起来就柔声道:“锦儿,怎么了?” 薛如锦转身,瞧着疼爱了宠爱了自己半年多的廖氏,直视她好奇的目光就回道:“母亲,女儿想给白芍二人求個情。您放了她们吧,她们并未做错什么,不该受罚。” 以前类似的事情上演過许多次,但沒见自家五姑娘为哪個婢子丫头求過情的。满屋子的人都有些狐疑地看向薛如锦,就是廖氏也惊讶道:“锦儿的意思是,放了她们?” 薛如锦抬头,勉强压下方才心裡的不适重重点头,望着廖氏又道:“母亲,您将她们赶走了,谁来伺候我?” 原来是担心這個啊? 廖氏一笑,拍拍女儿的双手便回道:“母亲给再你挑两個好的。” 对于這身子本尊以前在武国公府的形象,半年裡薛如锦也了解到了几分。此时就干脆顺着自己的心,带着任性的口吻道:“不要!母亲,我就要她们俩。” 廖氏见女儿這般說,沒有法子,只好点头。 “這次是姑娘为你们求情,你们以后要更加用心地照顾姑娘。” “是,奴婢谢夫人,谢姑娘。” 白芍二人跪在地上擦了脸上的泪水,而后重新站到旁边。 “夫人,二姑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