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黄哥将板上的內容全部擦干净,重新做了個总结。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一、陶先勇是他杀。
现场遗留的出血量、尸体不同部位的腐败速度,死者头部颅骨骨折的形状与受撞击的角度分析等,目前看来都跟现场展现出的情况不一致。
具体结果還需要等待尸检报告。
二、凶手应该有陶先勇家裡的钥匙,可以自由出入。
凶手缺乏足够的专业知识,虽然有长時間的准备,却沒有打扫“干净”现场。
三、保洁跟保安,暂时嫌疑不大。
讨论分析過后,他们排除了两個错误答案,选项也成功清零了。
就挺突然的。
张法医打完招呼,先回去休息写报告。
何川舟把杯子递给前面的人:“還有热水嗎?给我也倒杯咖啡。”
黄哥說:“别喝了,不早了。”
众人都看着何川舟,等她安排任务。何川舟却只缓缓把杯子放回桌上,继而跟黄哥点了点头。
黄哥意会,单手插在腰间:“徐钰,明天去交通队申請一下广源小区附近街道的监控,確認陶先勇回家的具体日期。顺便跟小区的监控录像做時間对比,看看是否真实。然后让技术部门的人帮忙解锁陶先勇的那個手机,顺便申請一下通讯记录。从屏保上看,他死亡那么多天,只收到了保洁的几個未接来电跟十几條广告信息。我不确定是凶手刪除了记录還是他真的不常用這個手机。”
徐钰应道:“好。”
黄哥:“然后你们三個,明天再去调查一遍這三位关键人物的人际关系。就算保安真的不是凶手,說不定也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诶。”
“還有一些口供需要確認一遍,明天继续走访,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证人。顺便要再排查一遍小区内的监控点。”黄哥拍了下手道,“今天大家都太累了,抓紧時間休息一会儿吧,明天可有的忙。”
众人稀稀拉拉地起身。
邵知新搬着自己的座椅,走两步還是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那保安跟保洁,他们要找的东西,会跟這次的案子有关嗎?他们到底想找什么?”
何川舟沒直接回答,披上外套的时候反问了一句:“你会随意给一個不怎么工作的保洁开一個月4000块的工资嗎?”
邵知新表情麻木地道:“我的钱沒像陶先勇一样多到烧得慌。”
“他肯定也不烧得慌。”何川舟笑了笑,“不是买命,那就是买她闭嘴。”
“见不得人的东西其实也就那些。不是贵重物品。陶先勇很少去,所以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文件。看那两個人讳莫如深的态度,表现又不怎么恐慌,多半已经处理完了。”黄哥叹着气从口袋裡摸出一根烟,放缓脚步往门外走去,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放松,在额头挤出一排抬头纹,漫不经心地道,“不過我們目前也沒有任何证据,先放一放吧。后续如果找到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隔壁禁毒大队的人,看他们能不能给我們带来惊喜。”
邵知新愣愣点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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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感觉只是一闭眼的功夫,a市已经在不算明媚的晨光中转亮。雨倒是停了,路边的树叶上還留着未干的水,时不时滴落,冻得路過的行人一個哆嗦。
何川舟回家了一趟,到分局的时候黄哥不在办公室。
徐钰跟她說:“联系到死者家属了,对方来挺早的,黄哥刚過去了。”
何川舟脸上沒什么表情,“嗯”了一声,跟她一起翻昨晚带出来的小区监控,见時間差不多了,起身去找冯局。
结果冯局也不在办公室。
何川舟在走廊上漫无目的地站了会儿,影子斜斜地坠在身后,片刻后准备回去,不想那么巧,半路在楼道碰见几個熟人。
何川舟右眼皮应景地跳了一下,脚步不停地朝几人走近。
对面正在低声安慰陶思悦的中年男人止住了声,顺势看過来,本来第一眼還沒认出何川舟,见陶思悦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又朝她多看了几眼,随即认出她工作牌上写着的名字,惊呼出声:“她是你们公安局的警察啊?”
黄哥不动声色地回了句:“這是我們何队,怎么了?”
何川舟本来想从边上直接過去,闻言也停了下来,略過临近的几人,朝最前面的女人說:“冯局,刚有事想找你。”
冯局飞快道:“嗯,你跟我去办公室吧。”
楼道裡的光线并不明亮,還有刑警队的同事偶尔拿着资料从边上借過,发觉氛围不对,好奇地回头张望两眼。
所有人的表情都被阴影蒙得晦涩难懂。
何川舟微低着头,将手伸进衣兜裡,双脚却定在原地沒动。
沒出两秒,余光中的黑色身影果然朝她這边转了過来,陶思悦开口问道:“照林說你现在是警察。我爸爸的案子,是你负责的嗎?”
何川舟這才第一次将视线落到她脸上,沒什么避讳地打量着她。
沒有化妆,脸比记忆中的要苍白一点。穿着冬天的厚重衣服,看不出太過消瘦的四肢,但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几乎沒什么肉,脸颊两侧也有些病态地向裡凹陷。
她面色更多是憔悴,看不出太浓郁的悲伤。不過陶思悦五官本身就有一种婉约内敛的柔弱感,眸光浅淡,看起来楚楚可怜。
多年沒有见面,即便对方与過去依旧有七八分相似,再见的心情却沒有何川舟想象得热烈,只有掀不起浪的陌生。
见她不說话,陶思悦又跟冯局道:“我不希望她负责我爸爸的案子。”
何川舟笑了,语气嘲弄地說:“你以为這是哪儿?還能让你点单?要不要再出個名单供你选一选?”
她边上的男人顿时怒了,跟点了火似地跳脚:“你怎么說话的?你是刑警就這個态度嗎?”
“這裡是公安分局,這位是我們重案中队的中队长。”冯局收起那份和颜悦色的表情时,如同截然换了一個人,严厉而不近人情,“不管是什么诉求,是不是应该给個合理的理由?”
男人直指何川舟的鼻尖,冷笑着道:“她自己应该知道!”
黄哥直接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了下去。
在他面前這么对他领导,分明是不给他面子。
何川舟的眼神与表情都沒什么波动,說话的语调也是她惯常的那种淡漠:“我知道,所以我确实懒得管。就是不知道陶女士知不知道。”
陶思悦鼻翼不自觉翕动,脸部肌肉也略带僵硬,隐约透出一种防备的姿态。她回视着何川舟,张开嘴想回应什么,可却组织不出语言,最后眼珠转动,投向了走廊的深处。
何川舟平静阐述:“你知道刑警是怎么侦查命案的嗎?查死者的社会关系,查他做過什么事、得罪過什么人。確認凶手的杀人动机,是求财還是报仇?在现代信息系统下,所有留下的痕迹都会被一一起底。說是在查凶手,也可以算是在回顾死者短暂的一生。所以,做了坏事的人,确实应该恐惧死亡。”
陶思悦提起一口气,又朝她看過来。
何川舟直白地注视着她,脸上带出淡淡的笑意:“恐惧一是来自于死亡本身,二是来自于人生的過往。”
后面的话她沒說出口,陶思悦仿佛能听见她在自己耳边问:
你父亲,经得起查嗎?
陶思悦怔神中,低声說了句:“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又不在乎。
“何川舟。”
冯局招了下手,率先走开。這次何川舟转了方向,跟了過去。
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关上房门,冯局才问:“你刚才說是有什么事嗎?”
何川舟道:“正好想跟您說,陶先勇的這個案子還是交给黄哥负责吧。广源小区安保设施齐全,地理位置也不偏僻,凶手留下的线索其实不少,已经有大概的侦查方向。根据监控录像将相关人员排查一遍,不难侦破。我手上還有别的嫌疑人要提审,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投到這個案子上。”
冯局点头:“也好。落個清净。”
侧面的窗户开着,从何川舟的角度可以看见外面栽着的一棵香樟树,這個季节的树叶落了大半,远沒有夏天茂盛。
何川舟說完话,对着那棵树莫名出了神。
冯局等了会儿,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何川舟扯扯嘴角:“我在想,人活着的样子,像什么。”
冯局欲言又止,靠近一步,搭着她的肩拍了拍。不等她說什么,何川舟又恢复了她坚如磐石的模样,不在意地道:“开個玩笑。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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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哥回到办公室,邵知新买好了早饭,招呼他赶紧来吃。
黄哥大步流星地過来,举起筷子先去抢邵知新碗裡刚剥好的粽子,還恬不知耻地說:“饿死我了。”
邵知新也沒介意,帮他把塑料袋的封口拆开了,放他面前去,又回头望了眼门口,问:“何队呢?”
“跟冯局谈心去了。”黄哥对他的服务很满意,不住点头,揶揄道,“那么关心你何队啊?”
邵知新說:“沒有啊。”
吃了两口,邵知新又說:“何队看起来挺靠谱的。”
黄哥差点把嘴裡的东西喷出来。他想這孩子成绩那么好,脑子应该不笨啊?怎么看起来不好用的样子。
摆在他眼前的事实他现在才得出结论?
“你這不是废话嘛?干侦查的女刑警一共才几個?像何队那么年轻能做到這個位置,你真以为学历好,专业对口,长得漂亮就行啊?”
邵知新觉得隐隐有哪裡不对,盯着黄哥看了数秒,狐疑地道:“黄哥,你還沒告诉我,以前带何队的几個大队领导都怎么样了。”
黄哥還以为他要說什么:“這還用說嗎?当然是升职或者调岗了啊,不然何队怎么往上升?你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沒有?亏你還是個年轻人。”
邵知新大失所望,叫道:“啊?就這?”
他要有点怅然若失了。甚至觉得這平平无奇的答案配不上何队的身份。
黄哥咬着灌汤小笼包,饶有兴趣地问:“不然你想的是什么?”
這個不好形容。
主要是黄朝志之前吓唬他,他潜意识裡觉得何队的形象不那么的社会主义,起码可能不那么的文明和谐。
邵知新斟酌着道:“感觉何队……太有统治力了。她其实不凶,可她面无表情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有种寒毛耸立的危机感。她一看就是做副本boss的人啊。”
黄哥视线飘了飘,脸上是快要憋不住的坏笑,凑近了问:“是不是,就是现在這种感觉?”
邵知新隐隐感觉到什么了,所以不敢回头,而是将脑袋压得更低了一点。
然而一双手从他余光中伸了出来,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瞬间感觉那人离得更近了,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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