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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

作者:退戈
何川舟一时沒找到拒绝的有力理由,顺势跟着周拓行进了小区。

  一路弯弯拐拐,沿着人工湖上的小桥路過一個凉亭时,迎面遇见一個推婴儿车的住户。对方视线扫向他们,顿了顿,沒有转开,而是缓缓下滑。

  何川舟反应過来,当即抽回了手。

  周拓行拉得并不用力,何川舟很轻易就挣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继续默不作声地在前面带路。

  一直到进门,两人都沒說上一句话。

  何川舟看着周拓行在鞋柜裡翻找干净的拖鞋,很难得地生出一点后悔,不明白自己来這裡做什么。

  然而周拓行虽然沉默寡言,每一步的举动却很不容置疑。摆正拖鞋后,直接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一步,同时语气平常地询问,好像对何川舟的存在十分熟稔。

  “家裡還有点吃的。你早饭吃了嗎?我给你热一下。”

  何川舟换好鞋子,站在玄关,看他已经从冰箱冷冻库裡端出一個保鲜盒,本来想說不用,只能中途改口道了声:“谢谢。”

  周拓行說:“你累了可以去裡面的房间睡。”

  何川舟過去看了眼,发现那是周拓行的卧室。

  他家沒有客卧,但是有两個书房,装着各种资料和模型材料。

  何川舟只是扫了眼又把门合上了,回到客厅,将外套脱在沙发上。

  周拓行想煮碗馄饨,倒好水后走出来查看,同何川舟再次提议:“我家裡只有一张床,你可以去睡。”

  何川舟摸出大衣口袋裡的手机,发现主界面空空荡荡,便将屏幕盖到茶几上,說:“沒关系,我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就可以了。”

  周拓行說:“我不介意。”

  何川舟转過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不用了。”

  周拓行沒再坚持,只是表情有微末的变化,显得不怎么高兴。

  等他走开,何川舟起身去厕所洗脸。

  周拓行的家具都做得比较高,用着比何川舟自己家裡的合适。

  她屏住呼吸,两手舀起冰冷的水泼到脸上,胡乱揉搓了两把,稍微直起身来,用力将脸上的水渍抹去。

  睁开眼睛时,透過镜子发现周拓行正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有些幽暗,表情又十分浅淡,叫人看不出是什么意味。

  两人隔着镜面四目相对。

  何川舟眼睛裡进了水,眼眶四周有略微的发红。澄澈的水珠顺着她清晰的脸部线條逐渐汇聚,从她的鼻尖、下巴处缓缓滴落,砸在白色洗手台上。

  水花迸溅的不远处,就是她肤色冷白、细长分明的手,虚撑着台面,青筋与骨节都异常分明。

  何川舟又抬手擦了一把,才回過头。

  周拓行已经挪开视线,侧身将手中的粉色毛巾递给她,說:“干净的。”

  何川舟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接過。

  周拓行又說:“牙刷在柜子

  何川舟弯腰拉开柜门,果然看见一排未拆封的洗漱用品,牙刷就在最左侧的位置。男女式的都有。

  一個单身独居人士,家裡为什么会准备這种东西?

  何川舟刚想问他究竟是不是一個人住,周拓行留了句“你都可以用。”,便转身走开了。

  等她洗漱完出来,馄饨已经煮好了。

  周拓行调了個猪油清汤,上面撒了点葱花,加半勺辣椒油。不用问她喜歡吃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

  何川舟垂眸看了眼餐桌,又转過去看他:“你今天沒什么事嗎?”

  “沒事。”周拓行面不改色地道,“给陈蔚然发個报告就行了。我去安排一下。”

  何川舟拿起右手边的勺子,喝了口汤又想起来

  :周拓行不是出门吃早餐的嗎?

  他的早饭呢?

  ·

  周拓行先快步去了书房,转了一圈,又走回卧室,找到自己的手机,给陈蔚然发了條短信請假。

  刚显示送达沒多久,对面电话就拨了過来。

  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周拓行动作快于理智,坚定且熟练地按下挂断,并将手机模式调成静音。

  陈蔚然的咆哮全部化成文字。

  “你請假?你請個鬼假?你這個月才上几天班?”

  “你今天学校有事嗎?你說啊!你是我大爷吧?我告诉你你不要又背着我去干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接电话啊!這么大早上的你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啧。”

  周拓行直面炮火,温吞地回了两個字:“有事。”

  随即就不负责任地将手机丢到角落,从柜子裡翻出一床被子,拿到客厅。

  他站着思考了会儿,確認沒什么遗漏的,下意识地瞥向厨房,可惜玄关处的一個多宝架挡住了他的视线,什么也沒看见。

  周拓行脚步徘徊了会儿,最后进了书房,等何川舟洗完碗,躺下休息,也沒出来。

  ·

  连续熬了几個大夜,何川舟這一觉睡得很沉,再醒来时手脚都有些无力,睁开眼看着周遭暗沉的光色,好半晌才回忆起自己的处境,以为是一直睡到了天黑。

  她躺着沒动,用手挡在眼睛上缓了缓神,等那阵意识迷离的困倦感消退下去,才单手支着坐起来。

  转了個头,发现周拓行就站在对面看着她。

  两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何川舟尝试搜索了遍,竟然想不出此时该說点什么,感觉自己還沒彻底清醒。

  周拓行多余地解释了句:“……我刚来。”

  何川舟迟缓地“嗯”一声,說:“我知道。”因为他杯子裡的水還有热气。

  她摸過手机,见上面显示的時間才是下午一点,并不觉得意外。

  她一般睡不了很长時間,四五個小时会醒一次,之后起床锻炼,過半天可能会再休息一会儿。

  周拓行见她沒有再睡的意思,放下杯子,過去拉开窗帘。客厅内顿时泄进一片光亮。

  他站在窗口,安静看着何川舟弯腰叠被子,忽然說了句:“何川舟,你沒休息好。”

  “我休息好了。”何川舟不解地瞅他一眼,“我现在不困了。”

  周拓行又目不转睛地对着她看了一会儿,摇摇头,神色凝重又语气笃定地道:“你看起来很累。你以前不是這样的。”

  何川舟垂首坐着。白色衬衫的领口被压出褶皱,最上方的纽扣解了一颗,窄瘦的肩背叫她显得有些寂寥。她静默片刻,脸上已不见怠倦松弛的神色,双目清明,冷静地道:“我就是這样的。”

  周拓行似乎总是在提醒她過去发生的事。本来何川舟已经习惯无视,在他出现后又失控地冒出来。

  有些的确是开心的,但回味却是泛苦的,且大部分她都不愿意再经历。

  “何川舟。”周拓行的声音很沉,說到后面越发低了下去,变得温柔,又像是裹着心疼,轻飘飘地传了過来。

  “你還沒有走出来嗎?”

  何川舟的手指登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被她死死压下后,耳边又出现肖似山呼海啸的鸣响。

  仿佛那天的风从大楼的高处,一路贯穿街巷,至今仍环绕在她身边,吹得她身心透凉。

  炽烈的太阳将天地照得发白,她偏過头,听周拓行在她耳边說话,大概是說:“别担心,何叔肯定沒事的,大家都相信他,他還出来工作就知道他不介意。对了,你吃饭了嗎?”

  何川舟還沒回答,一道黑影就在她渺茫的视野中

  直直坠了下来。

  那沉重的撞响,远隔着时空,发出比寺庙裡最庞大的铜钟還要剧烈的响声。紧跟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鼎沸人声。

  何旭死了之后,何川舟其实沒有见過他的遗体。

  刚坠楼那时候,周拓行拦在了她前面,将她往后一推,才朝着人影跑去。

  何川舟望着远处的那模糊不清的一点红,心脏失速跳动,整個世界天昏地暗,又流不出眼泪,呆愣愣地站在路口不敢過去。

  周围行人越来越多,对着那滩漫出的血渍议论纷纷,人墙很快彻底挡住何川舟的视线,她只能恍惚听见周拓行沙哑呼喊何旭名字的声音。

  過了许久,何川舟才走上前去,停在人群之外,看着周拓行的背被痛苦压得越来越低,几乎伏到地上。

  所有的嘈杂如同诡谲的音符在空中绞杀,而她再沒有迈出一步,也沒有多看一眼,转身退到远处。

  告别的时候,周拓行也沒有让她掀开白布,只是让她看了一只手。

  那是她父亲的手,食指跟中指上有很厚的老茧,手心還有道沒痊愈的刀疤。

  刀疤快要烂了,何川舟小心地用手碰了下,从此以后那道伤口就跟灼烫過一般刻在她记忆裡。

  她又将白布往上拉了一点,一寸寸地上移,快要肩膀位置时,周拓行還是不忍心,抱着她退了一步,浑身发抖地将头靠在她肩窝上,說:“算了,算了吧。”

  何旭火化之前,何川舟還想,自己是应该要见父亲最后一面的,那是他离开人世的模样。可是整日整夜地站在遗体前,直到将人送进火化室,她都沒能做到。

  从此以后,看见所有跳楼自杀的尸体,她都会想,何旭是不是這個样子的?或者是比這些人還要面目全非。

  那一段的人生轨迹近乎虚无,何川舟的耳边一直在嗡嗡作响,跟灵魂出窍了一样。等周拓行、王熠飞他们都走了,她再见不到過去认识的人,情况才有所好转。

  当时她觉得,那是她一辈子都迈不過去的一道坎。

  但是在漫长岁月的打磨中,她又发觉,其实并沒有那么严重。

  就像现在,提起何旭,她会难過、会伤心,可依旧能在数秒的時間内克制住情绪的波动。

  她不喜歡,却不至于无法接受。

  “我很好。”何川舟听着自己說,“我跟以前并沒有什么不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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