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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3

作者:退戈
高中刚毕业时身上沒钱,最后的积蓄用来买了火车票跟一包日常用品,就這样莽撞而大胆地出发了。

  东南西北都走過一圈。平原趟過,高山爬過,小巷裡的烟雨吹打過,更多是停留在拢住城市的霓虹灯裡。

  最开始住在網吧,主要经济来源是靠帮别人做代练。有时候在一個地方待得稍微长一些,也会找一份临时工。

  后来重新开始画画,在網上接一些单子,经济稍微宽裕一点。

  七年间,兜兜转转地混了一圈,哪裡都住不长久。

  14、15年的时候,国内直播开始爆火。17年短视频横空出世。

  他在一個好心網管的建议下,攒钱买了部智能手机,也跟着加入进去。生活多少热闹了起来。

  王熠飞說到這裡,微昂起下巴,回头冲何川舟骄傲道:“我现在有几十万的粉丝哦!”

  何川舟想笑,但是笑不大出来,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向下沉着。

  她理智觉得這個答案应该是好的,跟王熠飞很早以前的愿望有一定的相合。可又莫名觉得有些伤怀,大概是潦草的总结听起来太孤独了。

  王熠飞本质不是個能享受孤独的人。他向往热闹,向往家庭。

  何川舟问:“我给你打的钱为什么不用?”

  她上大学的时候只能靠何旭的存款生活,但每月還是会分几百块钱给王熠飞,他不应该過得那么窘迫才对。

  直到王熠飞向她展示自己的存款,她才停止。

  王熠飞背靠着栏杆,抬手一挥,大度地道:“全部帮你存着了,以后你结婚给你当嫁妆。”

  何川舟被他气笑,嗤了一声。数秒后,终是沒忍住问了出来:“過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王熠飞趴在护栏上,语气听着是不经心的释怀,两手下垂着挥舞,像是在抓夜裡流過的风,“沒什么梦想,也沒什么目标,但是很多人羡慕我特别自由。”

  何川舟试图品味他這句话裡的意思。

  “我就是回来看看。”王熠飞回過头,沒有窗外的风声干擾,声音清晰了点,“沒想到我還能有机会回来。”

  何川舟說:“想回来就回来,不是你在任性嗎?”

  他走回客厅,环顾一圈,开始說叛逆的话:“姐,你家裡好脏。”

  王熠飞又问:“你都不打扫的嗎?”

  王熠飞不知道瞎想什么,自己开始乐。

  他盘腿坐在茶几边上,拿出手机,低头给周拓行发语音:“大哥大哥,我回a市啦。”

  周拓行還沒睡,直接语音拨了過来,问道:“什么时候?”

  王熠飞在周拓行面前很是乖巧,回答問題的声音都是殷勤的,還是当年那個唯他马首是瞻的小马仔:“在姐姐家。”

  王熠飞气道:“她刚回来!我在门口蹲了六個小时!”

  周拓行低笑了声:“那你怎么不来找我?你不给她打电话?”

  王熠飞无辜地道:“我怕你们都忙嘛。”

  周拓行說:“你等一下,我過来接你。”

  王熠飞汇报完毕,闲不下来似的,又转头问何川舟:“姐,你有哪些东西要扔,我给你整理一下。”

  何旭经常不在家,何川舟打扫家务从来都是走狂野不羁的路子,王熠飞有时候看不過眼,会主动帮他们打扫。

  何川舟在厨房给他烧水,說:“不用了。”

  王熠飞从包裡翻出一個便签本:“那個棕色的柜子要嗎?”

  问完還要再說一句:“這东西都快成古董了吧?”

  何川舟:“……”

  她站在玄关附近,脸蒙在两处灯火的交界处,冷笑道:“我脾气比過去差了很多,你想不想试试?”

  正蹲在地上清点杂物的王熠飞身形微僵,用力点头:“信!”

  周拓行来得很快,晚上车少,不到半小时已经到了门口,身上還穿着来不及换的睡衣。

  何川舟最近的工作总是忙碌,抽不出哪怕一小段连续的空白時間。周拓行的琐事同样很多,在日程表上难以调整出跟她同步的节奏。

  即便是這样,如果何川舟下班時間稍早一点的话,他還是会固执地开车来接。两人在回去的路上会說几句话,将人送到家之后,再匆忙赶去公司或回实验室。

  他用這种近乎负担的方式,强行增加两人在一起的時間比重,但很少会直白地对她說“我想见你”。

  就像现在一样,开门时朝何川舟伸出双手,在余光的视野中发现王熠飞就坐在客厅裡,很快地抱了她一下,然后走进去。

  何川舟给他也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听他们两人小声交流這几年的动向,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阿飞,你爸爸出狱了吧?”

  王熠飞脸上的笑容陡然变得生硬,扯动着肌肉,還是维持不住,笑意渐渐隐沒下去,眸光转向何川舟這边,轻轻点了点头。

  何川舟问:“人呢?”

  王熠飞答非所问,垂眸盯着自己的手,带着深思熟虑后的郑重,說:“我问過了,我爸是为了我妈杀的人。他反省過,也坐過牢,我决定原谅他。我以后想跟他一起住在d市,重新开始。正好那裡沒人认识我們。”

  何川舟淡淡說:“挺好的。”

  王熠飞沉默半晌,艰涩的声音带透着彷徨:“但是我对他說了很過分的话。”

  周拓行抵着他的肩膀,与他靠在一起:“那你道歉了嗎?”

  “還沒有。”王熠飞神色落寞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說。”

  何川舟抬手摸了下他的头:“后悔的话,要道歉的。”

  “嗯。”王熠飞甩了下头,“姐,我好大了已经。”

  三人闲聊了会儿,由于太晚,何川舟止不住地犯起困意。

  王熠飞本来是想睡在自己家裡,可是他家多年沒有打扫,根本无法落脚,周拓行顺道将带他去临江小区。

  两人走出门,何川舟用屋内的灯光给他们照明。

  周拓行停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表情裡有些别的想說,犹豫再三,只含蓄地說了声:“晚安。”

  這次亲戚沒来给他送吃的,饿了只能喝水。七天假期对他而言太长了,才過了一半就已经坚持不住,于是趁半夜沒人的時間跑出来找东西吃。

  在王熠飞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涌现出来的画面变得杂乱无章。从有记忆的时刻开始蔓延,直至七年前的分崩离析。

  周拓行顿时一哽,递去一個凉飕飕的眼神。

  她扫了眼時間,起身换好衣服,赶去分局上班。

  好在当天何旭回来得晚,不知道在开什么名目的会议。

  王熠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困惑地问:“怎么了?”

  他袖口的颜色深了一块,瞥见人影,囫囵吞咽下去,声音细碎、可怜巴巴地道:“我只吃了一小块。”

  他平时住在学校,小学会包中餐。但是那几天刚好是法定节假日,他一個人待在家裡。

  昨天研判出了嫌疑人的轨迹,今天早上成功完成抓捕。黄哥从讯问室裡出来,脚步轻快,嘴上都在哼着小调。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有過什么样的心理活动,多半是受了何旭的传染,沒思考太多,半拉半拽地将人拖上楼。

  王熠飞就這么跟他们认识了。

  积重的不安,要很缓慢地治疗。

  家裡大部分的资产都用来赔偿受害者家属,所幸留下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

  每次都会在不深入的地方停止。

  琐碎的日常像何川舟看過的劣质监控视频,模糊、割裂、黯淡。

  何旭在下面喊人,說沒带钥匙,让她帮忙下来开個门,顺便拿点东西。

  他往保温杯裡加了一大把枸杞,還有党参、桂圆等多种补品。一口喝下去,感觉元气恢复了三分。颠颠地走到何川舟身边,跟她讨论报告的细节。

  看见何川舟手裡的铁锅时,吓得躲了一下,仓皇后退间又被花坛前的石坎绊倒,跌坐在草地上。显得不怎么聪明。

  那是在2006年,5月初。何川舟的初三生涯只剩下最后一個半月。

  两人都怔住了,彼此对视,半天沒有出声。

  整座城市都在飞速变化,而這一片居民楼還保持着熟悉的样貌,最大的不同大抵就是原本放在防盗门前的垃圾桶,如今移到了十米开外的地下车库入口。

  何川舟快跑着去,快跑着回,闻了一路的酱香味。

  何川舟說:“晚安。”

  对方說了什么,他表情瞬间变得凝重,问道:“哪裡?”

  他很少再得到关心,认识何川舟以后,一直谨小慎微地讨好他们。

  何川舟第一次,就是在那個深蓝色的垃圾桶旁边看见王熠飞的。

  由于他父亲的缘故,双方亲戚都不愿意照顾他,也害怕跟他扯上关系。几人商量后决定,放假期间轮流過来给他送饭。

  那段時間裡,他们跟家人一样生活。

  到了最后,何川舟满脑子回放着王熠飞站在遗照前呢喃出的一句话——如果何叔還在就好了。

  如今她能够用更稳重的情绪去对待,觉得未来也沒什么不好的。如果能让何旭看见他们如他曾经期望的那样生活的话。

  何川舟觉得,有些人生来就是這种尘屑。是造物主在雕刻自己的得意之作时随意吹下来的灰尘,所以总是那么不幸。

  何川舟醒了過来。

  “具体什么地方?”何川舟站起身,“准备出警啊。”

  她迅速收拾完厨房,下楼扔垃圾。第一次丢了鸡腿,第二次去丢烧焦了的铁锅。一推开防盗门,就看见王熠飞单手拎着她眼熟的蓝色袋子,在裡面找东西吃。

  王熠飞都懂。他心怀一种超乎寻常的执拗。比起饿死,更沒有办法承受明面上的羞辱。

  他的穿着也让何川舟印象深刻。外面套了件偏小的黄色毛衣,针脚打得粗糙。裡面是一件宽松脱线的粉色秋衣。秋衣袖口塞了进去,但领子露在外面。头发长一茬短一茬,還向四面八方翘着。总归很不体面。

  黄哥多瞧了她两眼,转身走到稍远的地方,交谈结束后才回来。

  王熠飞的母亲被判定意外死亡,随后父亲因杀人入狱,监护权转到了他大伯身上。

  何川舟发懵的脑子有点不大好使,她让王熠飞在這裡待着,蹬蹬冲下楼梯。

  南方的温度忽冷忽热地变化,那天還是有点发凉。

  路灯下,向光处的路面像是铺了层雪,细小的飞尘在昏黄的光照中纷纷扬扬地乱舞。

  他黯然片刻,让王熠飞坐到餐桌边上去,又从兜裡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让何川舟先去街上买個煎饼。

  何川舟关了灯,躺在床上。因为王熠飞的突然出现,精神有些许亢奋,断断续续地开始做梦。到了后半程,梦境才清晰连贯起来。

  一会儿是何旭带着阿飞买衣服;一会儿是阿飞被周拓行吓得躲在阳台不敢出来;一会儿又是一群人围在桌边打扑克,客厅的电视机在放春晚,但声音都被外面的烟火压過。

  何川舟也想過這個問題,无数次。

  何旭的表情看起来很难過,這是让他非常伤心的一件事。

  何川舟沉下脸,就听黄哥說:“沒有意外的话,死者应该是韩松山。”

  两人正聊着,黄哥手机响了起来。

  帮他们做家务,礼貌向他们问好。刻意吃少一点的饭,做任何事都轻手轻脚。

  王熠飞贴心懂事,七岁前他還生活在一個算得上和睦的正常家庭裡,对人情冷暖有更深刻的见解。

  等两人匆匆上来时,王熠飞正光脚站在厨房裡,掰着一块从茶几上拿的饼干,泡着自来水喝。這样管饱。

  厚重的窗帘紧闭,昏沉的房间裡回荡着“滴滴哒哒”的雨水声。

  他接起来,笑着喊道:“冯局。嫌疑人已认罪,不负重托!”

  “怎么会這样啊……”

  王熠飞按了电梯,看着红色的数字快速往上跳动,又回头看向无声对视,像在出演默剧的两人,也說了声“晚安”,错步過来,顺手将门带上。

  黄哥抓住她的手臂,拦了一下:“冯局的意思是,你别去了。這個案子你不要碰。”

  黄哥含糊其辞地說:“有人报案,說在城郊发现一名死者。”

  周拓行:“……沒什么。”

  何川舟问:“怎么了?”

  恰好是何旭生日,何川舟跃跃欲试地說要给他做饭吃。自己买了一袋鸡腿,跟着網上不大靠谱的教程,不料忙活半天,做得乱七八糟。

  何川舟顺势拿出手机查看,沒有收到任何提示或通知。

  王熠飞很恐惧,但沒有尖叫,也沒有流泪,只是脸色惨白一片,走到楼上时腿都软了,跪在门口,手裡還紧紧拽着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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