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五十二 严重的危机感 作者:未知 苏咏霖說他小的时候和家人一起贩私盐,南上北下,去過很多地方。 他惊讶的发现南宋很多地方的百姓都沒吃沒喝沒穿,饿死很多,甚至有些人要吃尿液晒干之后析出来的盐分。 他一开始不知道這是为什么,后来才知道之所以這些人那么惨,是因为南宋的体制是個罪恶的无药可救的压迫和剥削体制。 上至赵官家下至区区一個小吏,每個人都在竭尽所能的压迫和剥削百姓。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秦始皇和他们一比都算是节俭。 人家陵墓的确豪华,可人家至少還修了长城,庇护中原,功大于過,而赵宋官家们呢? 嘿,把母亲河祸祸成了后妈河,千万人流离失所,数十万人葬身大水喂了鱼。 苏咏霖同情那些可怜人,想要改变這個现状,却愕然发现自己的敌人居然是整個南宋王朝,是所有的统治者。 他喘不過气来,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凭借自己当时的力量打败他们,所以他决定另辟蹊径,去山东,先推翻金国,然后再掉過头来收拾南宋。 之所以這样選擇,是因为金国的统治比较粗糙,還沒有完成如南宋這般严密的对下压迫体制,只是武力强大彰显的自身强大,只要打败军队,攻破首都,偌大金国立刻土崩瓦解。 南宋当时只有阶级矛盾,金国還多了一個民族矛盾,他抓住了金国内部矛盾更加尖锐的弱点,决定北上山东造反,先灭金国。 而事实证明,他做对了。 他打败了金国,收复了中原,建立了明国,他在這片土地上践行了自己的诺言,兑现了自己的初心,他正在创立一种前所未有的体制。 他的明国,沒有人会饿死,沒有苛捐杂税,沒有沉重徭役、兵役,沒有任意凌辱,是一個理想之国。 他正带着他的国民们快速向新的时代前进。 读完了序言,赵昚愣愣的看着最后一個字,好一会儿反应不過来。 這序言虽然只有短短千余字,但是包含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苏咏霖是宋人。 苏咏霖的爷爷是宋官。 苏咏霖杀過宋官。 苏咏霖之所以建立明国,是为了掉過头来收拾宋国。 苏咏霖想要颠覆整個宋国的体制。 以他仅存的理智,他差不多凝练出来了這些要素,然后发现這些要素稍微组合一下,无论哪种组合都能让他破防。 苏咏霖在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嗎? 他這样写,是在向大宋宣战嗎? 是在向他,向整個大宋的统治阶层宣战嗎? 宣战不用诏书不用使者,用对外发售的书? 什么路子? 赵昚一头雾水。 怀着浓浓的不解和强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赵昚决定继续看之后的正文內容,想着看看序言都那么劲爆了,正文是不是会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還真给他猜对了。 苏咏霖把序言裡的东西掰开来揉碎了讲得清清楚楚。 从自己的出生开始,用老朋友叙旧式的口吻和看书的人聊天,一点一点讲自己過往的经历,然后将自己对歷史对政治对现实对体制的认知和剖析。 他一点一点的讲明白自己是怎么看待這個世界的,又是怎么分析南宋的压迫体制和完全沒有未来的结局,又是如何一眼看穿金国必将覆灭的缘由。 最后他還說了他在建立明国期间是怎么搞群众运动的,怎么建立人民政权的,又是如何构建战时经济体制的。 以及现在他在明国施行的全方位的革命政策。 他介绍了什么是农会,怎么通過农会解放农民,怎么让农民拥有强大的生产积极性并且向明政权靠拢,又如何恢复发展残破的经济,利用有限的人力物力财力去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情。 当然這一切都不是顺风顺水的,有很多人会出于对自己的利益诉求而反对他。 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完全不顾国家的利益,是必须要铲除干净的对象,否则就无法真正实现新制度的确立。 革命是暴烈的行动,而非請客吃饭這般温良谦恭让的推杯换盏。 所以流血是必须的,容不得任何温情。 于是,他有计划地消灭了金人,消灭了旧官僚和地主士绅,镇压了反对他的儒生,并且将儒学经典考试从科举考试中去掉,全面罢黜儒家思想,再也不用儒家思想作为大明的官方指导思想。 他要用自己的思想取代儒家思想,建立一個真正存在的而非空中楼阁式的【大同社会】。 尽管這條路并不容易,可是他早已下定了决心,如果有人试图反抗或者阻挡他,他就会和五十万明军一起,将他们全部碾成碎片,挫骨扬灰,军队是他手上最有力的武器。 新时代的到来不可阻挡,旧时代的离去已成必然,新时代旭日初升,其道已然大光。 【同志们,一起上吧!】 翻過最后一页,赵昚茫然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桌子上不知何时已经点燃明亮灯火,书房内也是灯火通明,他愕然望向窗外,发现天色已黑,显然已经是晚间了。 明明拿到這本书的时候還是上午。 我看了那么久嗎? 看着那本已经被翻看完毕的《洪武政论》,赵昚愣了许久。 他本以为自己会对這本书中的內容怀揣着极端的愤怒,可是看完之后,他却莫名的冷静。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但是他却莫名的沒有生气。 或许,是因为苏咏霖对他们這個阶级的描述有些過于直白了,以至于招生不得不承认,他们就是這样的。 欺上瞒下,利用身份获得权力,用权力获得经济利益,然后死死把持住這個利益,绝对不会相让,哪怕为此损害集体的利益,也不要让自己的個人利益被损害。 哪怕对外卑躬屈膝奴颜婢膝,只要能保全自己個人的利益,那么整個国家受到损失乃至覆亡都无所谓,反正国家也不過是他们牟利的工具而已。 只要自己好就可以,其他的都不重要。 這就是他们這群人的本质。 所以苏咏霖对這個群体极度不满,一力主张用物理方式将他们全部消灭,消灭得干干净净,一個不留,再从制度和思想两個方面同时发力,力求让這個阶级不再出现。 這個阶级的出现是国家走向沦亡的开始,若不能限制、打压、消灭這個阶级,国家就必然向下一路狂奔,无可挽回。 赵昚读過之后想起了明宋战争之后的重建时期所发生的不少事情。 他想到了他急切的想要恢复军队建设的时候,拨出去的钱款却被大小官僚上下其手,雁過拔毛,本来足够办事的钱被他们分的七七八八,最后根据史浩的判断,真正用于办事的還不到四成。 赵昚很生气的想要惩处這些贪官污吏,却被史浩劝阻說若要救国,先要救官,沒有官员帮他做事,他什么都做不到,所以必须要喂饱這群官员。 “国家存亡之际,连军费他们都要贪污,难道不怕苏咏霖来了把他们一網打尽?” 赵昚很悲愤的问史浩。 史浩沉默良久,低声回复道:“钢刀沒有砍下来的时候,每個人都会觉得自己不会死,真的死掉之前,每個人都会侥幸,无可避免,所以后悔是最沒有意义的行为。” 赵昚沉默无言,最终也沒有对贪官污吏下狠手整治。 他认了,他认了贪官污吏的存在,承认了他们对国家的侵蚀,只要他们還能办事,其他的,他认了,他接受。 然而苏咏霖沒有。 他直接下手把這些贪官污吏成规模的消灭掉了,按照他的理论来說,這叫【革命】。 所谓【革命】,不是变革天命,而是使用暴力对整個食利阶级发起最终决战,把他们彻底消灭掉暴烈行动,也可以用【清算】来形容。 苏咏霖绝不接受什么救国先救官的說法,他认为救国就要革命,就要清算,把食利阶级一網打尽,凭着元气大伤也要把他们一扫而空,换一個朗朗乾坤。 他成功了,明国摆脱了旧官僚的拉扯,开始奋勇上进,全力冲刺。 而反观南宋…… 赵昚不得不承认,這些事情无一不印证苏咏霖所說的是对的。 对待那些贪官污吏,的确不能妥协,一旦妥协,国家就完了,必须要抱着革命的心态惩治他们,将他们打掉,拼着亡国的风险,自我革命。 站在一個最高统治者的角度上,赵昚对這本书的观感产生了严重的撕裂感。 一方面,這本书当中所阐述的对统治阶级的内部状况和消灭【上等人】的必要性深深的切中了赵昚的自我感受。 他就是被這群官僚给坑苦了,他和苏咏霖一样,都是深刻感受到官僚对皇权的反噬,感受到了面对群体行为的时候作为皇帝的无力感。 但是苏咏霖成功了,苏咏霖以自己的决心和超强的能力解决了這個問題,他把明国的贪官污吏全都打掉了,前前后后处决、流放数万人,规模之大,空前绝后,震撼天下。 所以赵昚无比的羡慕苏咏霖降服了那群官僚,并且重组了官僚系统,让官僚系统更加廉洁、高效,明军的强大直接体现了明国体制的优越性。 這是赵昚与苏咏霖产生共鸣的地方,作为最高统治者来說。 但是除此之外的部分,苏咏霖的其他思想让赵昚产生了严重的危机感。 极其强烈的危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