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八块钱一只烤鸭
师傅一见到他就拉着他非要切磋,秦大宝现在对他也有了怨气,师傅就和那些遗老遗少旧文人一样,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眼看着妻儿在饥饿线上挣扎,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真是自私至极。
他轻轻地挣开佟师傅的手,走进了屋裡,屋裡只有一点点的暖和气,师娘和两個小的萎在炕上,两個小的身上披着棉被,师娘一边咳嗽一边在绣花,
秦大宝突然有点想哭,师娘一直对他好,比对大鹏都好,有点儿啥吃的都惦记着他,這個江南的女子嫁在了北方,却是每天都在苟延残喘,她活着就是为了用汗水和心血来养活這個不成人的丈夫和三個孩子,可她总有撑不下去的那天,上辈子最后的房产被夺就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师傅不吃不喝了七天后,也随着她而去,這個家也就散了,要不是秦大宝几個师兄弟帮衬,两個小的也早就饿死了。
师娘看到秦大宝高兴地招呼他:"大宝,快,上炕裡来坐,炕上暖和。"在北方呆的時間长,吴侬软语都成了京片子。
秦大宝挤出一点笑:"师娘,我是来找大鹏的,他回来了嗎?"
"回来了,昨晚回来的,還沒起来呢,昨儿叼咕着今天要去找你呢。"
秦大宝探身摸摸小桂花的脸,還好,有点温乎,他把面袋放在炕上,两個小的眼睛立马亮了,盯着面袋子,
"哎呀你這孩子,這又拿的啥呀?"师娘有点惶恐不安。
"沒啥,我同学从乡下暖窖子裡弄了点黄瓜西红柿,我拿来几個给大方和桂花吃。"
师娘打开一看,立刻把面袋子塞给秦大宝。
"哎呀呀,不行不行,這可是稀罕物,大宝啊你赶紧拿回家吃去。"
秦大宝拿出一根黄瓜,一掰两半,递给佟大方和小桂花。
"师娘,我家留了。我去找大鹏了。"
"唉,這孩子,行,那中午给家吃,我去给你们做饭。"
秦大宝往耳房走:"不用了师娘,我和大鹏有事出去一下。"
他知道佟大鹏住在耳房,平时他也时常在這住,所以很熟悉。
师娘咳嗽了一会儿,从两個小的手裡抢過黄瓜,找了短的半根,一掰两半,再递给两個小的。
"這俩孩子,嘴怎么這么快呢?你俩吃這么多就行,這半根妈一会给你们做菜吃。"
....
這大宅子的耳房也不小,一铺大炕,屋裡一点热乎气都沒有,一看就是沒有烧火,其实在這一点上,住在城裡不如乡下,
在乡下随便捡点树枝子,枯草叶,苞米秸秆,都能烧的屋裡暖和和的,
在城裡就沒這么便利,一個冬天只能靠煤本上每人那几百斤煤取暖,
当然,家裡有勤快的男人又不一样了,师傅家的男人都白费,一個比一個懒,所以屋裡一点暖和气都沒有。
在炕上,一個用棉被把自己裹上的人在呼呼大睡,从门口看去,像是一個大号的"蛆"
秦大宝過去一把就把佟大鹏身上的被给掀了起来,佟大鹏冻的激灵一下就醒了過来,他以为是他妈,一揉眼睛叫道:"妈你干嘛呀?"
秦大宝照他脑袋拍了一下骂道:"王八犊子!把我扔家裡你就跑了,我差点被我妈扒一层皮。"
佟大鹏這才看清是秦大宝,乐得一把搂住秦大宝。
"哎哦哥们,我就說你肯定沒事吧?"
秦大宝恨他恨得牙根直痒痒,自己的這條小命丧在這货手裡两回,以后和他来往真得注意点,這货太坑人了。
不過這屋冷的跟冰窖似的,实在呆不下去。
"赶紧的,穿衣服,咱走,便宜坊,我請客。"
佟大鹏眼睛一亮:"你有钱了?哪整的?"
"你丫可别磨叽了,赶紧穿衣服,我到外面等你。"
秦大宝岀来,站在佟师傅身后扎马步,师徒俩练功的时候都不說话,
還沒到两分钟,佟大鹏就冲岀来了,拽着秦大宝就往外跑,边跑边喊。
"妈,我跟大宝出去了…"
师娘在屋裡应了一声,佟师傅闭着眼睛扎着马步纹丝沒动,這定力,跟個死人似的。
.....
要论起這京城的吃食,烤鸭应属第一,外地人到京城总是到全聚德吃烤鸭,可是对于秦大宝這样的老京城人,最喜歡的却是便宜坊,实际上全聚德都沒有他家正宗,因为他家的鸭子都是自己养的,
這鸭子可不是喂的,而是填的,這填鸭也有秘不传人的手法,有专门饲养鸭子的老师傅,高粱面怎么定的比例,什么时候渗榨,鸭子的肥瘦,从头到尾都是有說道的,
凡是不合标准的鸭子,便宜坊一律宰杀出售,或是卖给其他鸡鸭店,绝不上炉,就凭着這份用心,便宜坊屹立二百多年不倒。
這便宜坊从大明永乐年间,从金陵迁到了北平,這南枳北橘,沒想到烤鸭到了北方竟然盖過了原来的金陵老店。
秦大宝被佟大鹏拽着一路小跑,這一路上佟大鹏都非常兴奋,
他這是第一次下馆子,兴奋地直蹦跶,要不是秦大宝拽着他的手,他都能起飞。
這便宜坊最早是开在米市口,后来叫米市胡同,后来因为口味好,就有许多人开了所谓的便宜坊烤鸭店,
连年的战乱,這些個店也纷纷倒闭了,
建国以后,唯有鲜鱼口的一家正宗老字号留了下来,它也是京城头一批公私合营的单位,
现在這家便宜坊的招牌也有讲究,黑底金字,乃是大明朝嘉靖年间的才子杨继盛题的字,在便宜坊下面两個小字:金陵,代表着不忘本。
便宜坊的烤鸭和全聚德不同,便宜坊是焖炉烤鸭,全聚德是挂炉烤鸭,风味浓郁,一开炉,简直是十裡飘香。
這是一個二层的小楼,青砖灰瓦,十分的古朴,
在早這门口是有小伙计在门口迎宾的,公私合营以后,严禁伙计收小费,只能挣死工资,
大家伙儿一看,這干的多干的少挣的一样多,也就沒了当初热情好客的心气,
所以现在馆子裡,柜台裡只有一個大妈级人物收款,剩下的三個服务员懒洋洋的聚在炉子旁聊天,谁也不搭理进来的顾客,
顾客进来直接到大妈那开票,一会儿烤鸭好了,還得自己去窗口拿,
秦大宝上辈子可沒少吃烤鸭,一闻到這味儿就馋,
他让佟大鹏找個暖和的地方坐下,自己去柜台开票,
他点了两只烤鸭,鸭架子熬汤,又点了两個菜,花了十八块钱,外加三斤肉票,一斤六两的粮票,又要了半斤散白酒,這個酒不要票。
大中午的,烤鸭店只有两桌散客,才五個人,也怪不得服务员沒精神头应对,
沒有客人,還不能浪费,
现在烤鸭店一天定额烤二十只鸭子,多了也卖不岀去,不是因为老百姓沒钱,是因为沒票,這吃一只烤鸭,不光要粮票,還要肉票,
谁舍得花八块钱,八两粮票,一斤半肉票来吃一只烤鸭?這要是买一斤半的大肥肉,能够一家人吃一個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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