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0.第930章 郎去打猎,妹把行礼装 作者:未知 今天是元月十五,内陆是上元节了,不過這片蓬羽部的统治范围内,自不会有着庆祝。 大半华月高悬在纤云不染的夜空,明光如雪,虽是冬天,连绵森林,到处静悄悄,只偶有动物声,衬得十分清趣。 据說月光裡面有着少真道君日月宝鉴的一丝太阴烛照之力,但是在九州范畴,是八荒的话,又有本脉帝君遮掩天机,却察觉不到。 天气又暖了几分,晚风带着一丝温和,因叶青沒派人追击,蓬羽部城邦军队已顺利撤回,才一天就撤的干干净净,一路過去方圆百裡都沒有踪迹,只有零星一些斥候在林中出沒监视。 “要击杀么?”芊芊偏首问,语气是问今晚夜宵一样,跟着叶青日久,曾经小丫头已变得很暴力了。 叶青扫了一眼,传讯给树林裡己方一些斥候和狩猎者团队,发了敌人活动位置给他们。 “我們赶路要紧。” 丽娘暗自佩服主君带上這些狩猎者,别看他们战力不行,但自带干粮补给,且干各种杂活非常利索,狩猎野人习惯了,這种小规模追捕战斗交给他们就可。 “這大概是人尽其用,各展所长。”她在心中揣摩想着,总结经验,因真君說以后会将她放出去独当一面…… 圆月透亮的银辉照得地面景物清晰,辉映未融完的雪色恍如白昼……雪原密林深远,浓郁木德灵气在天地间脉动,一條條古老灵脉荒蛇一样爬行、纠缠、交合。 芊芊深深吸口气,对叶青說:“黑德掌水和幽冥,赤德掌火和革命……其实我們青德,掌时序和荒野……” “你看這些木德灵气,古老灵脉,我脉帝君第一個出现,也是应运。” “只是随着开垦,人道繁华,這些都会不见,无法抵抗。” 叶青听了一笑:“那是以前,现在有着青制,单是這项,就可抵消损失還有赢利,你就别多想了。” 芊芊点首,不再說话,在叶青和丽娘、冰梅都释放了一個隐蔽术。 不知怎么缘故,寻常青脉法术她在這裡运使起来效果都非常好,气息分毫不泄,都可与叶青本尊使用的仙术媲美了。 “前面有個村落,似是蓬羽部的旗帜?”她的眼力现在是队伍中最犀利。 飞了会,果见得月光下村庄,中心的寨堡上插着赤底三羽旗帜,每根羽毛代表一個城池,而围绕着中心的寨堡又建有草顶土屋。 半夜之时,有几個衣着寒微的野人早起出来,去河边打水,看样子要为村子裡的人提前准备早餐。 河面上犹夹杂着上游流過来的碎冰,清澈水中一枚枚鹅卵石灵石一样微微发着光亮……低首俯瞰水面,让人恍惚迷醉,似看到了一條星光长河,大自然鬼斧神工叫人惊叹。 “咳咳……”正打水的瘦削老野人弯下腰,就要将肺都咳出来一样。 高壮的野人青年紧张抚着背:“阿爷,要不你回去吧,我和祭司大人求情過了,她人很好,說可以让你休息一個月。” “又是那個女人?” 老野人直起佝偻的腰杆,盯着他,浑浊目光一下变得锐利,瞬间气势让以勇武闻名的青年都吓一跳:“阿爷怎么了?” “不要和异族女人求情……”老野人沉着脸說,拒绝孙子的好意。 青年撇撇嘴,暗說真是倔老头……谁叫這是自己爷爷! “祭司大人受恶人排挤到這裡,她又沒有做過坏事,为什么将祖辈仇恨延续到我們這一代?” “你不懂……”老野人教训起自己孙子:“我知道你和這女人睡過一晚,但异族女人睡就睡了,别被她蒙骗,你祁部人這一代最杰出的武士,她需要你的勇武和威望……让她自己重获荒神宠爱。” 青年帮着老野人提水,自信一笑:“那又有什么关系?她本就是荒神的妃子,我是占了便宜……也沒有祁部了,只有城邦下辖的祁村,我是第三代归化,上次又带队击败两個野人部落,已获得自由了……” “你以为异族人真会把你当自己人?她只是在收服利用你,驯服烈马一样……” 祖孙两人继续打水,一边争论着话题,挑着水桶回村子的路上……几個黑点在视野中滑過,向村子過来。 “那是什么?” 青年仰着头,眺望云间缓慢移动的四個小黑点,完全感觉不到气息,但目光可望见,皱眉:“我得去报告祭司大人。” 老野人抬首一看,脸色微变,拍了下他的脑袋:“别管……别管,那是异族人的大祭司,那不是我們的战争……” “那就是异端?”青年脸色一肃,眸子裡闪過炽热,放下水桶,拔腿就往村子裡跑,美丽、圣洁、温柔的女祭司身影在眼前晃动。 阿爷不知道的是,自己和她的缠绵不止一次,而是持续了五年,贯穿了两人各自的青春年华,她许诺只要再立有大功,她会给予特别的奖赏……她会为自己怀一個孩子,让他或她来继承這個村庄。 “别去,危险……” 老野人抛下水桶,在后面追了几步,肺部一阵咳嗽,弯腰咳出了血,這是多年奴隶生涯的透支,让族裡最强大的勇士消磨成瘦削老人。 但他還是踉跄往前跑,盯着那四個小黑点落进了寨堡中女祭司的屋子,有些忧急看到孙子跑进去…… 才三十年,第三代儿孙就忘记了灭族仇恨,忘记了這片家园本来归属,俨以异族的忠犬自居。 年轻人甚至不再相信老人口中的故事,谁叫老人是硕果仅存的见证者,孤证不立,而异族城邦是有着书籍文字的实录,三人成虎…… “轰” 雷光炸开,等待青年不是恋人嘉许微笑,而是她在两個异族大祭司围攻下的狼狈样子,见着他来就是一喜:“快来帮我!” 青年毫不迟疑加入了战团,女祭司清声祈祷神力加持,相互默契配合,维持战局,且战且退。 但转眼之间,只听“噗”一声,一支长箭穿破,带着不可捉摸气息,一瞬间洞穿女祭司。 “怎么会……” 她低首看着剧痛传来之处,曾雪白柔腻的胸脯血肉模糊一片,透出一截箭簇,木德生机能引发毁灭,一瞬间抽干了她的神力。 “你受伤了!”青年低呼一声,不顾敌人环伺,跪下来抱住她,发现她的身体轻的和羽毛一样。 “你……”女祭司望着他,声音迅速虚弱:“对不起,我刚开始的时……是在利用你……” 青年這时握紧了她的手:“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說话……” “要是我們同一族,要是早点遇见……对不起……”這少女将脸贴在他的怀裡,声音低至不闻,气息断绝。 “不!”青年抱着犹带温热的尸身,泪水落下来,仇恨的目光对着远一点的人,又知道自己绝报不了仇,复杂的情绪在心中涌动,一俯身埋在她洁白的脖颈,只听“噗”一声,箭簇插进他的胸膛。 他缓缓跪下,鲜血流了下去。 只是這沒有人留意,丽娘和冰梅根本沒理会這個野人青年,两人配合芊夫人一箭击杀了女祭司,就直接赶去,保护主君,联手轰平内堡的防御。 “杀,杀光城邦人!”数人看见衣服穿着好些的人,就直接杀了,杀光了女祭司的亲族和护卫,再绕村一圈,见野人四处逃散,沒有人反抗或报复,就遁光消失在天际。 女祭司屋子外面,老野人踉跄赶過来,望着孙儿尸体呆住,泪水盈眶,片刻默默转身离开,沒去分开拥抱在一起的年轻恋人。 原本同村的野人奴隶都已经逃散,空落落的村子裡就只剩下老野人一個人,形单影只。 要是年轻几十岁,他会呵斥,鞭打,甚至杀死逃亡者,把祁部落重建,但是此时,身体内干瘦沒有力量,寄希望的孙子,已经和敌人的女人同死。 更重要的是,這第三代,已经沒有记得祁部落。 “算了……算了……這裡早就沒有了祁部落……就让我一個人回去见族长,去见……茉儿。” 老野人踉跄来到树林深处,這裡有一片简陋的碑林,這是祁部人最后纪念。 一個個墓碑都是积雪冰封,老人擦去碑上雪,念着上面名字,能回忆起曾经活生生的人。 直到最后一处时常打扫、周围盛开花朵的墓碑,老人浑浊的眼睛愈发模糊起来,岁月流逝让那少女的美丽容颜在记忆裡变得迷蒙,但她永远定格在那個娇花一样的年纪…… 還记得她喜歡的歌:“春来呦,花儿开……郎去打猎,妹把行礼装……” “我以前沒有来,是希望祁部落重建。” “现在什么都沒有了……我来了!” 幽幽树林裡,咳嗽声低至不闻,灰扑扑身影对着墓碑撞去,又重重倒下,鲜血染红了墓碑、雪花,這片孤独寂寂的碑林,就是一個族群无声消亡的坟墓。 远去的叶青,突有些莫名的感触,转身回望一眼,又继续前去。 想死的人,可以留下,沒有人会拉着前进。 安息,或也是一种归属。 只是无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