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茶室裡有片刻的安静。
夏日天黑得晚,但此刻,玻璃窗外的日头已经渐渐西斜。
“我不喜歡他们,从来都不,但你既然選擇另娶,那也是你的家人,你怎么能——”
周敬屿說到這裡,简直无言。
很多事情,他无法和姜梨细說,但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按照宋蘩丽给的地址找上门的样子。
也是在裡院,更偏更破的房子几乎出了市区,整栋楼摇摇欲坠,上世纪這些特殊老楼原是给中下层人民遮风挡雨的,现在却是藏污纳垢之地。
周敬岭就躺在二楼特别小的一间。
楼下是一群光膀子搓麻将的男人,有的是债主、有的是债主找来的人,說是小少爷還不上钱,也是和其他人一样待遇。
关起来,每天一顿打,直到有人愿意還为止。
先前他们俩情况尚可,也是因为宋蘩丽同样被赶出来后一直卖些首饰奢侈品帮衬着。
“你還是人么。”
周敬屿倚靠在座位上,将茶盏落下,终于抬起头,缓缓地道,下颌绷紧了。
“难道他们和你沒有一丁点关系么。”
他說完,還想多說几句,视线移到桌面,却顿了一下。
不知是灯光的原因還是什么,周浅山看上去和往日不太一样。
他脸色微白,嘴唇紧紧地抿着,微有些失神地盯着茶具一角。
但這些表情并不让周敬屿意外,最意外的是,他看上去好像有一缕哀伤。
很深很深的哀伤。
但周敬屿想再看,那缕哀伤褪去了,周浅山至多有些落寞,出神。
“周浅山?”
“你說得沒错,我的确不配当人,但那又如何呢?”
“我作为父亲,给了他们最好的教育,马术,高尔夫,法语,早早出了国,最好的精英男校。”
“可這两個蠢货,连個好一点的大学都申請不上。”
“我作为丈夫,已经做到了位,我怎么做的,你不也清楚么。“
周敬屿一时不言。
這一点,周敬屿也无言以对,或许是周浅山年轻时太過俊美,且据說也有一阵子靠過女人上位,再进入家庭后,他并不怎么好女色,是一個還算合格的丈夫。
也是因此,周敬屿年少时极无法理解,父亲是一個很专情的人,和母亲婚后从未有過不轨,可为什么又会另娶?
另娶也是如此,那周浅山也同样的爱新的妻子么?
這個念头,曾让他在少年时期极度怨恨,难過。
“我给過机会,不止一次,但他们实在无用。”
周浅山平淡地道。
“而且现在的后果,也是他们咎由自取,自己欠下的钱自己還,又有什么問題。”
這些话从周浅山嘴裡仿佛都是真理,周敬屿竟有一时恍惚。
“你从来都沒有反思過,你這种想法就有問題么。”
半晌,周敬屿漠然地道。
“什么叫实在无用?他们是你的家人,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你的员工。”周敬屿一字一顿地道。
“是么。”
“可造他们出来,就是希望他们有用,仅此而已。要不然我有你一個,也足够了。”
周浅山淡淡地道。
周敬屿冷笑了一声,给自己添了水,“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不過也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
周敬屿回想到了過去。
“爸爸何时抛弃過你?”
听见“爸爸”两個字,周敬屿眉心紧紧皱在一起,只觉得恶心,“你沒有過么。”
他還记得母亲去世后,周浅山是从未有過的痛苦,当时周敬屿也很痛苦,但并不恐惧,至少他還有父亲,父子俩可以相依为命。
但后来,周浅山对他却越来越冷,甚至渐渐不愿见他,另娶之后更是极力避免同他碰面。
他好像被彻底厌弃了一般,宋蘩丽自然看得出来,她对他算不上多坏,只是到底不是亲生的孩子,处处提防着他而已。
“阿屿……”
“好了,”
周敬屿却不想再多谈了,看一眼時間,“我還有事。”
“周敬屿,我就问你一句,你打算把他俩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但总不能——”
周敬屿說到這裡,眉心微蹙,眼底又泄出几分轻嘲,“就那样看着不管。”
“就這样吧。”
周敬屿捏了捏太阳穴,道。
周浅山沒再拦他,微微垂下眸看着茶水,半晌,见周敬屿高瘦的身影在尽头消失了,茶香袅袅间才若有似无地道了一句,“你跟你妈真是一样。”
“怎么样?”
姜梨正坐在大厅等他,见他一出来,急急地走上前去,“你们說什么了?”
“沒什么,還是那件事,不過我沒事,走吧。”
周敬屿掐了一把她被空调吹得发凉的小脸,牵起她的小手往外。
“你们沒吵起来吧?”茶室隔音很好,姜梨听不见任何,担心地问。
“沒有,放心。”
出了茶室,天色已经黯淡下来,這片商业区很是繁华,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高楼大厦上的霓虹灯影刚刚点亮,不经意间,周敬屿却想起了包厢裡的那一幕。
周浅山脸上转瞬即逝的哀伤表情。
但很快,又在他脑海中抹去了。
那又如何呢。
不還是一样嗎。
“我們现在去哪儿?回店裡嗎,還是去吃個晚餐?”姜梨也不再多问,拿出手机看向屏幕,已经六点多了。
“你想去哪儿。”
這场见面和周敬屿想象中不太一样,有些累,问道。
“都行,或者去比弗利也行,咱们自己做点吃的,现在应该沒事了吧?”
虽然事情還很棘手,但可以确定的是,至少他们不会再出来惹事了,周敬屿也不用像過去那般担心。
周敬屿在十字路口站了半晌,看了看路口方向的刺青店,還有远处的各家店面,商场。
他目光又移动到商场后面,那片应该是居民区。
“梨梨。”
“嗯?”
他忽然心裡一动,“要不我們去你家吃?”
“诶——”
姜梨一惊,扑闪着睫毛,“可以嗎?”
“你看看你那边可不可以,如果很麻烦的话就算了。”周敬屿也只是顺口道,忽然……不怎么饿就很想去她那裡吃,听她這么說以为不太方便,道。
“不是啊,我這边肯定可以,我今天下午回家拿东西,我妈還问我晚上带不带你回来吃饭呢。”
說到家人,姜梨渐渐轻松下来,语气很随意,也很家常温暖,很像日常生活中遇见的,那些父母双方支持、令人非常羡慕的甜蜜小情侣。
周敬屿心裡微微一动,在茶室的冰冷厌倦被暖意覆盖。
“嗯嗯,我妈還看见你的车了,還问我你为什么不上去坐坐。”
“阿姨怎么样了。”他很喜歡她這样說着细细碎碎的样子,眼睛被路灯照得亮亮的。
“挺好的,就是還是有些不能接受自己生病了,哪怕我們都跟她說了,這個也不算什么。”
姜梨說到這裡,叹了口气。
她說完,等了几秒,却不见周敬屿說话,只静静地凝视着自己,她被看得脸颊微发红,“怎么了?到底去不去?去的话我打個电话让他们备饭。”
“還是先打個电话问问吧,方不方便。”周敬屿道。
“這有什么不方便的。”姜梨念叨着,還是拿出手机打电话询问。
沒多久她就挂了,“正好,我爸本来就說這两天让你一定要来我們家吃饭,他们今天刚去菜市场买了菜,买了好多排骨和鸡翅,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麻烦你们了。”
周敬屿不挑的。
“這有什么麻烦的,来女朋友家吃個饭而已,那我們快走吧,說实话我在茶馆就饿了——”
姜梨步伐也更加轻巧,挽起了他的手臂。
“等等。”
周敬屿還是停下了。
“怎么了?”
“先去商场买点东西带過去,总不能空手上门。”周敬屿下颌点了点旁边入口。
“大哥,你只是来我們家吃顿便饭而已,跟你去朋友家吃個饭一样的,不用带东西的——”
姜梨有些无奈地道。
而且這也不是周敬屿第一次上门,那回他已经带来很多礼品,光几瓶酒后来姜八一查到价格后,都吓得不轻。
周敬屿還是执意。
姜梨看了看時間,也来得及,也拗不過他,只好跟着他一起进去挑。
“周敬屿,你是不是从来沒有這样比较随意地去吃饭?”
“就只是去家裡吃個饭,而已。”
结账时,姜梨還是忍不住问。
“嗯。”
周敬屿真的沒有,学生时期沒有,他和薛豪关系不错,薛豪双亲都在国外,薛豪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老人家也不开火,都是保姆做饭,那和上自己家也沒区别。
若去其他人家,也是很正式地拜访。
从国外回来后,更是不可能。
這种去别人家吃饭,就像回自己家吃饭一样随意,感觉有些新奇。
“那你以后要习惯习惯,特别是等到咱们婚后,咱俩可都不做饭的,我爸妈估计会经常会让我們回家吃饭。”姜梨把东西拎给他,顺便道。
“你說什么。”从商场出来,周敬屿又将大包小包放进后备箱,道。
“沒什么啊,就是我爸妈喜歡一個人都会邀請她来吃饭的,安悦以前也常来我家的。”
姜梨自顾自地道。
姜梨反而不太懂那种很正式地拜访。
在她看来,尤其是小情侣,去对方家吃饭再正常不過,不用每一次都大张旗鼓带礼品上门,那样正式地拜访。
“我說你上一句。”周敬屿站在车边,一时沒上车,双手抄兜,眼睛微亮。
“咱们俩都不爱做饭,我說得沒错呀,阿姨每次来又挺麻烦的。”
姜梨慢慢回忆。
周敬屿扬眉,“再上一句。”
“你要习惯,尤其是婚后——”
姜梨說到這裡,突然啊了一声,也恍悟,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的粉红。
“那個……我就是顺嘴說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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