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进京城02
青菀扒着她的手也使了力,不让她掐得過紧。她从来沒见净虚盛怒過,這会儿瞧着她眸子猩红理智全无的样子,知道自己是戳中她最要紧的地方了。那茶裡有毒的揣测,怕是也沒错。事出反常必有妖,净虚突然向她献殷勤,哪能是什么好事儿。
眼见着几句话把净虚逼得丑恶嘴脸尽现,青菀也沒就此打住,继续卯着力气說:“到那时你的丑恶现于众人,让佛祖菩萨蒙羞,可见你不会得善果!”
一句句不留情面的话挖在净虚心上,把她激怒到极点,连掐着青菀的手臂都微微颤抖了起来。青菀寻得时机反制,一把将她推倒按在炕上。這就不叫她再翻坐起来了,使足了浑身的力气给按着。
她也气喘吁吁,换了不咄咄逼人的语气问净虚:“你杀了我,于你有什么好?我伏低做小跟着你,伺候你,难不成就是为了害你?害你于我有什么好?”
净虚几度挣扎着要起来,都被青菀按了下去。在听完她的话后,這又不挣扎了,死鱼一般躺在炕上,只是哼哼喘气盯着青菀。這样便慢慢冷静了下来,半晌问了青菀一句,“那你为何跟着我?”
青菀手上劲道松了几分,“想得口饭吃,别无他求。這世上角角落落,容人的地方不多。难为一清师父当年不嫌弃我,收我为徒,给我口饭吃。若不是她,也不知是会叫人卖去窑子裡還是卖去哪裡。我不跟着你,就得自個儿谋生路去。這世道对女人而言,哪有什么生路?”
净虚看青菀冷静认真,自觉得這小姑子不是瞧着那般温软好欺负。好些主意,都心腹裡藏着呢。平日裡装憨,被她呼来喝去。能忍下此等的,必不是简单的人。自己在她面前比比,确实有些思虑不全、伎俩不足之感。
她脱手松开青菀的手腕,轻呼了口气问她:“六王爷对你心思昭昭,你为何不跟了他?王府裡有人伺候,一口热饭有什么难的,比起跟着我,不知好多少倍。”
青菀瞧出她沒有了再厮打的心思,自也放开了她的手。她从炕上直起身子来,又伸手搭劲把净虚拉坐起来。无心再闹,自己转了身往床边去,嘴上說:“你打小寺庙裡长大的,见识過什么?不過道听途說一些,也不能知道其中酸苦。跟了六王爷,得到人府上做庶妃去。庶妃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姨娘一個意思。你当姨娘好做?我宁可跟着你吃些苦辣,也不愿给人做姨娘去。要是愿意的,七年前安安心心叫人卖了就是。”
净虚看着青菀,這会儿才感觉出来她比自個儿可有阅历得多。凡事看得通透,瞧得明白,也知道自個儿要什么。她心裡自然疑惑,還是问青菀:“你家裡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青菀在床沿儿上坐下,捡起白日裡赶路叫草枝條勾拉坏的灰袍。针眼儿裡穿上灰线,寻着缝口一处处给缝补起来。她說:“今儿咱们既把话說开了,就不必再遮掩。我不瞒你,我小时候家裡富裕,后来遭了难,沒落了。我娘就是人家的姨娘,在那么多人的大院儿裡,沒一個人拿她做人看。”
净虚還要顺着话题再问什么,青菀低头咬掉线头,开口截了她的话头,“我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僧人,凡心多得很。平日裡想吃些荤食,七年沒吃了,馋虫不知生了多少,尽数都生忍着的。再說那事,也是着了你道,被六王爷留下帐裡睡了一晚,破了戒。咱们是一样的人,不纯粹,不能整人整心交给佛祖,私心多得数不清。你留下我不亏什么,我自個儿就是這样儿的人,能說你什么?你那事是被迫,在我面前照样儿头抬高高的,不必觉得身上不干净。我還是一样伺候你,样样周到,只希望你带着我给口热饭吃。”
青菀轻描淡写地說着,說到這打了個顿,抻抻手裡的灰袍线脚,暗瞧一眼净虚的脸色,才又继续說:“当然,你若实在打不开這心结,我也不强求,明儿我便打包裹走人。您一人进京,一人去面对那些個你从不认识的人。不過你就得有心理准备,京城不比苏州,沒几個人认识你。在寒香寺人人都护着你,捧着你,在這裡却不是。沒有我在,你得自個儿挡事情。别露了陷,叫人抓着把柄,京城可就呆不下去了。”
青菀這话大半为实,也是故意說讲出来叫净虚权衡。净虚也不会听不明白,倘或不带青菀在身边,自己将面对许多事情。而那些事情,恐怕都不是自己擅长处理的。她又想了一阵,確認似的再问青菀:“你当真不觉得我不干净?”
青菀点头,“您這样都算不干净,我這样儿的算什么?您的担心我明白,可您也得明白,我毁你声誉名节,于我半点好处沒有。”
净虚慢慢把腿收上炕盘起来,半晌松了口,“你便留下吧,此番算是交了心,我自不拿你当外人了。”
与她交心也着实是难了,青菀搁下手中的灰袍,看向净虚,“您可想好了,這也不是凭着一时意气胡說的。等明儿你心裡又不畅意,外头要些耗子药来,再药我一回,那可不得了。倘或真心打算留我,往后您拿性儿沒什么,我理应伺候您的。只是,不拿我当外人這话,得是真话。您也别怕我笑话您,我不是佛门裡刻板不通情理的那些老姑子们。人有七情六欲,真都禁住的,能有几人?”
這话說得深得净虚心意,尽数都是替她开脱的话。她便毫不犹豫地点头,“你便留下吧,我再也不說撵你的话了。外头還說我是你师父,内裡咱们還是這样。”
說罢這话,心裡莫名放松下来。原本吊了一路的心,這会儿也落下了。只要這小姑子成了自己的心腹自己人,旁的倒也无有什么怕的。那六王爷应约在军中下過命令,对剿匪山上遇尼姑的话谁也不准提,否则军法重罚。
她不管青菀還在缝补衣裳,自熄了小炉裡的碳火,下炕往床上睡觉去了。
青菀就着曳曳而动的灯火,把灰袍上的缝口尽数缝补起来。今儿一闹,与净虚把话說开了,說起来算桩好事。往后有话便可在她面前提說,不必再像之前伺候祖宗一般事事依她。她把缝好的灰袍叠好,摆正在床头上,瞧向净虚的床铺,长长舒了口气。
次日青菀起得甚早,套上灰袍后也不及梳洗,便把炕上煮茶的吊子拿出去泼了其中茶水。茶水泼在院角泥地裡,不消一会儿就药死了一大片蚂蚁。青菀有些后怕,脊背生凉。昨晚若不是自己生疑,抱着撕破脸的心思试了一试,這会儿怕是躺在炕上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蹲在院角上,又感念起六王爷许礴来。這事儿也得亏他,军帐裡提醒了那么一句。她盯着院角,直看着茶水渗入泥土裡,才拎着茶吊子又回到了房裡。
這会儿净虚已经起了,坐在床沿儿上系扣子。看到青菀从门外回来,自然地說一句,“梳洗一番,咱们上路吧。”
青菀应一声是,出去井边打水。碰上老妪正在井边撂木桶,便凑到她旁边,与她說:“施主,我家师父爱吃茶煮茶,瞧着你家那茶壶甚好。不知施主舍得不舍得,将那茶壶赠与咱们?”
老妪本就敬仰净虚,也喜歡青菀這般乖巧做事利索的小姑子,自然满口应下,“小师父拿去便是,瞧瞧還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我說。家裡沒什么值钱物件儿,能入净虚师父的眼,您就给她带上。”
青菀笑笑,“也沒旁的了。”
青菀伺候完净虚梳洗,又得老妪送来两碗白粥,吃罢了便与老妪别過,往京城裡去。走在外头,她找個无人处将那茶壶往深沟裡丢了去,怕毒性未除祸害到别人。
而沿着南薰门出来那條道儿往裡走,处在民舍中间儿,是一道集市。早市开得早,眼下已全是商贩,摆摊开店的,数不胜数。青菀沿途看過去,瞧见不少烧饼铺小吃铺。闻着肉香,嘴裡就要生口水,默默再给咽下去。
她不知净虚在想什么,自己正馋嘴呢,忽听她问:“你跟着一清的时候,会暗下裡偷偷攒些银钱?”
之前绕走亳州地界时遭遇山匪,青菀从身上掏出過银钱。净虚自然是记下了,這话问得也不是沒来由。此番两人间更不必再扯面子端样子,青菀便回她:“攒得艰难,又得防着师父发现。若她发现了,必得逐我出去,再不认我做徒弟。”
原问的是银钱的事情,這又說起了一清。净虚也好奇,自然顺话问她:“你這般性情,一清如何会收你做徒弟?实在稀奇。”
青菀深吸口气,“她轴,要解救我出苦难。可惜,到死我也沒能成为她心中的样子……”說到這顿住话,心裡想起一些事情,侧头朝净虚看過去,回问她:“净虚师父觉得我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净虚收回目光,只管往前迈步,脸上是惯常冷傲不挂表情的模样,“一清固执,寺裡怕是无一人能与她相提。佛门诸事,她最是较真。”
青菀看着净虚的目光不收回来,就這么瞧了良久。一清是怎么死的,寒香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寺裡的人也全数认为一清暗裡污秽,罪有应得。這会儿却从净虚的嘴裡听到了肯定的话语,实在难得。
青菀看着净虚有些久了,净虚自又說话,“你不必這么瞧我,我与她们不一样。那些人愚笨,许多事瞧不真切。我是看得明白,說句公道话罢了。一清的固执未必是好事儿,怕就是這個将自己害死了也未可知。”
這话裡有话,青菀听得出来。她默声一阵,问净虚,“您觉得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净虚步子顿了一下,接话道:“你又装什么憨呢,不是什么都比我瞧得通透么?诱我犯蠢,說些不着边际的话,你暗下裡偷乐,拿我做笑话。”
净虚說是交心,然其实只不過是交了一点底。而交底未必是交心,净虚這会儿是跟她多說些话了,但比不說话却好不到哪去。青菀对她的刻薄也习惯,并不往心上放。只当自己白认真一回,讪笑一下,說:“净虚师父說哪去了,您信我师父清白,我对您已是十分感念。”
净虚冷笑一声,“你這样的人,对一清倒有真感情,也是难得。”
這话就不能往下說了,非得打住不可,否则总有吵闹起来的时候。净虚不是能忍的饶人菩萨,之前在山上若不是逞一时口舌,也不能叫山匪给劫了去。這会儿面对青菀,自是口上要占上风,不能跌自己的份。冷嘲热讽都是寻常事,不必太往心上搁。
青菀不再起头与她說话,只是埋头赶路。到了城门下,仰头望一眼臧灰城墙,密密挨挨的灰砖黑缝,她到底是回来了。进入瓮城入城门,门道间有风,吹得灰袍覆身,青菀和净虚两人看起来都显得十分单薄。青菀在想,入了這门不知得過多久,净虚才能回苏州去。這是她现时唯有的一個盼头,再无别的欲念。
入了南薰门沿御道一直往北,再入朱雀门,便入了旧城。旧城新城,城裡城外,都是一派热闹繁盛景象。青菀难得有心思看看這些市井风情,一路上看看左边儿瞧瞧右边,像足了乡下初初进城的小姑子。
净虚瞧不顺,对她說,“敛着些,你小时候也是富裕家裡出来的,又是京城人士,怎么一副土包子的模样?叫人瞧着,不知咱们哪個乡村野地裡来的。苏州好歹也是富庶之地,比起京城又差什么?”
青菀心裡发笑,只好把身子端直了,手裡捧着钵盂,立直了身子往前走。說起来是出家人,捧着钵盂其实与要饭的有甚区别?该端的时候自然要端,不该端的时候又拘束這些個做什么?
青菀跟着净虚在旧城裡走了一圈,投了几家庵庙,皆不得收留。人寺庙裡人手足够,多添一個人就要多加一份饭食,自然不愿留她们。也有人道了去处,說:“你们二位不如往大相国寺去,那裡高僧甚多,房舍寺宇占地极大,留下二位且不为难。”
净虚和青菀都知道大相国寺是什么地方,那是京城最大的寺庙,皇宫裡都常常有人出来往那处去听习佛法大办佛事。青菀小的时候,沒少跟家裡的老太太太太姐姐妹妹们往那处去,对那处印象是有的。那时她也爱在寺裡耍玩,最喜歡寺裡那座八角琉璃殿,造型甚是有趣。八角亭裡供着的是千手千眼观音菩萨,据說是一名老匠人花了五十八年的時間用一株完整的银杏树雕刻成的。
除了每年各大节量都有庙会法会,大相国寺每月還有五次开放万姓交易,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之类,珍禽奇兽,无所不有。庭中设彩幕露屋义铺,卖铺合、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剑、时果、腊脯之类。近佛殿则卖孟家道冠、王道人蜜煎、赵文秀笔及潘谷墨等。两廊,皆诸寺师姑卖绣作、领抹、花朵、珠翠、头面、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帽子、特髻冠子、绦线之类。殿后资圣门前,皆书籍、玩好、图画及诸路罢任官员土物香药之类。后廊皆日者(占卜者)货术、传神……
青菀想得有些多,把那寺庙的点点滴滴都在脑子裡過一遍。不止她们這种小娃娃喜歡去玩,许多文人学士更是喜歡那处。然眼下对于大相国寺,她并不想去。想着走在那寺庙殿宇间,记起往昔,绝不是件快乐的事情。好在,净虚也无心往那处去。
两人在城内走绕一日,也未落下脚来。净虚面上不骄不躁,到了晚间把借宿的事情仍推给青菀,自己只清闲念经。
青菀在城内民舍裡找了户人家,安顿下自己和净虚。问主家讨些素食来吃,梳洗罢了便上床休息。两人铺子上躺着,琢磨着找寺庙的事情。
青菀侧起身子,把胳膊枕到头下,与净虚說:“旧城内咱们大约也走遍了,明儿不如去旧城外瞧瞧。”
净虚应了声“嗯”,“不消城裡城外,能找一处留下就行。咱们也不呆多久,各处寺庙裡有法会便去瞧瞧,听上一听。得些修行,便還回去。這么些日子下来,寒香寺应当太平了。”
這话甚合青菀的心意,她对听学佛說沒有兴趣,一心只盼着再回去。這一趟随净虚出来,也是隐忍为着再回到寒香寺。若不是有這一宗绊着,她怎么也不能日日瞧着净虚的冷脸過日子。
這般說下了,青菀翻過身子侧向另一边,自又琢磨明日怎么找其他寺庙的事。京城的事件件办妥,不叫净虚为难,她才能顺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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