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华阳宫07
青菀把那送花的小宫女送到殿外,便又回了净虚身边。她仍往熏笼边去,在净虚对面依着坐下来。手裡拿了络子打一阵,忽而抬头问净虚,“你說,咱们今儿在御花园遇上太子,是巧合么?”
這话从何說起呢,净虚一时沒反应過来,迎着青菀的眼神顿了一下。不消片刻,她又明白過来青菀话裡的意思。若不是巧合,那必然是淑妃娘娘故意的。然這事儿揣测得沒有根据,瞧着是多心之举。可青菀提出了這话,就不得不多多思一二。
净虚思想片刻,不得结果,便道:“你觉得呢?”
青菀低下头来,摇了一下,“這如何知道,不過觉得這事儿也能那么一想,搁心裡放着,横竖不是坏事。”
正說着话,门外响起敲门声,原是惜文姑姑端了煎好的药来。青菀去给她开门,接下她手裡的托盘往熏笼边去。惜文姑姑便跟在后头,到了近前立身站着,等吃了药再将碗勺一并拿走。
青菀把药端给净虚,自己也立在一旁。眼瞧着净虚慢口吃药,忽想起刚才她俩正說的事情来,便转了头看向惜文姑姑,问她道:“姑姑,能问你些事么?”
惜文姑姑虽也是资历不浅的宫女了,但自打进了寒香殿,一日也未得重用過。主子不拿她做心腹,半句话都不惜的与她多說。這一日她這贴心贴肺的小弟子要问她话,還是头一回。她自笑了笑,看着青菀道:“问便是。”
青菀想了想,凑凑措辞,“您对东宫裡的太子殿下知道得多么?”
惜文姑姑不知她怎么问太子的事情来,原跟她们沒有关系。她摇摇头,回道:“沒有在东宫裡呆過,知道的不多。却不知,你要问的是什么?”
青菀想想,好歹她也是宫裡呆了些许时日的人。再是不知道的,也比她和净虚知道得多些,因還是问了下去,說:“听說太子殿下与皇上十分相似,喜好都相差无几,是么?”
惜文姑姑究竟不知這小丫头要做什么,但明白她会问這些话,定然是得了卫才人准的,否则不会当着她的面儿问。要是私事的,暗下裡找她,探问两句也就罢了。是以她便多些认真,回青菀的话,“這個确是的,宫裡那么多殿下,沒有比太子更得皇上宠爱的。”
青菀点头,偏偏目光看着净虚把最后一口药吃完,便伸手上去接药碗。她把药碗往托盘裡放,嘴上仍是与惜文姑姑說话,问她:“那姑姑知不知道,太子還有些什么喜好?比如這寒冬酷暑,都爱做些什么?”
惜文姑姑想了想,“宫裡的主子们平常出不得门去,做什么不是在宫裡?夏日避暑,冬日聚暖。能玩的,那在春日秋日。前朝那边儿的事儿咱们不知,后宫裡么,湖上泛舟,看戏听曲儿,赏花吃酒,也就這么些。要說太子喜好什么……”
惜文姑姑边說边想,便就想到了那么一宗,继续道:“太子最喜歡梅花,也是别人那处听来的,他常往御花园梅林那处读书去。說是看景是一宗,提神醒脑是另一宗。那处又僻静,无人叨扰。”
這话一說,叫净虚脸上神色一怔,青菀自也是意会了。她埋埋头,又抬起来看惜文姑姑,笑着說:“人都知道他這宗嗜好,却沒人往那处偶遇去?”宫裡想往上爬的人多了,但凡撞個好运气,叫太子瞧上了,入了东宫,也比做宫女强。
惜文姑姑看青菀說开了這话,自己也笑笑,接话道:“怎么沒有呢,只是太子殿下也是正经的,岂是什么人都能瞧上的?不识趣的也就那么几個罢了,罚的罚打的打,谁還去呢?往常那裡也有别的娘娘要去,叫瞧见了岂不难看?”
“這倒也是的。”青菀把手裡的托盘往惜文姑姑手裡的送,“麻烦姑姑了。”
惜文姑姑接下托盘,与净虚自又行礼,便退出了屋子去。反手带上门,却仍沒明白青菀问她這些话做什么。本来后妃与太子沒关系,這特特打听太子的事情,总归有些不大好。她心裡也有些不踏实,怕這两個人不懂宫裡的规矩,别再到别处說些什么做些什么。踌躇半晌,仍是又回身敲了门。
青菀来开门,诧异她還沒走,便问了句,“姑姑還有事么?”
惜文姑姑犹疑一下,便小声道:“那些话在屋裡說說也就罢了,外头人面前,再不要提的。”
青菀明白她是好心提醒来的,自然受下,与她說:“姑姑放心,我心裡有谱呢。”
惜文姑姑這下才算有些踏实下来,端了那药碗给两個小宫女拿去洗。自己上手坐下做些针线,再不管其他的。在這宫裡,跟哪個主子她们做不得主,都是因缘际会。既遇上了,成了主仆,便安下心来服侍就罢了。
那厢青菀送走了惜文姑姑,自又回去跟净虚坐着。這会儿话說起来就小声儿了,都觉御花园裡遇上太子的事定然不是巧合。想来是淑妃娘娘算计好的,要设计净虚和太子碰上,几回眉来眼去,叫他们互生心思。這也不是沒根据的,谁叫太子和皇上一样是個喜好佛法的人呢。
這事儿淑妃娘娘算计的且沒错,青菀与净虚說,太子在听到她說自己是寒香殿的宫女时,立马便說出了卫才人的名号。那下头還拉着她說了些禅语,并拿走了她折的那把花。避风亭裡见礼,走时也往她们多瞧了两眼。
净虚咳嗽两声,“她算计得未免太远了些,怎么就知道太子瞧得上我?我又会跟他牵扯呢?這是要命的事,不是闹着玩的。”
青菀低下头打络子,“太子连你住的宫殿名字都知道,可见一般,淑妃娘娘也不是瞎算计的。再者說,她做這些事不亏什么。成了,太子和你遭罪,她不得什么利,但六王爷必然得利。不成,你也算是她的人,帮她笼络皇上,要替她办事。你說,是也不是?”
净虚吃口茶,抽出掖在擦干嘴角的茶渍,“那她可算计空了,既我知道了,自然不会与太子牵扯不清。眼下我又犯了咳疾,叫皇上疏了寒香殿。這宫裡一代新人换旧人,皇上也八成把我丢脑后去了。”
青菀看看她,“复宠的事大约也不难,淑妃娘娘自是会帮你的。太子那边儿避着,這肚子上的事情,還得加把劲儿。不能真去做那冤魂死鬼去不是?”
净虚叹口气,忽而說:“怕是不成了。”
青菀停下手裡的动作,直接抬起头来,半晌道:“是不是……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净虚咳嗽两声,那帕子掖住嘴,半晌搁下手来,才說:“从十二岁到如今……”
這话說得隐晦,又是欲言又止。青菀蹙起眉来,思量半晌,把她所知道的關於净虚的事情连串起来。十二岁到如今,跟不能怀上孩子,有什么大干系?而后便就想到了,怕是身子叫作坏了。可怎么作坏的呢,大约也就是那些事情罢了。她从十二岁跟了那個男人,到如今,近十年的時間。
她抿抿唇,最终哑着嗓子,用极低的嗓音问出声,“怀過么?”
净虚微颔首,捏那方帕子在手指尖拧动,点点头,道:“打了,后来怕再怀上,便吃些药。原也沒想那么多,哪知這会儿却要为這個烦神。”
起初青菀让她請太医来瞧瞧這方面的症候,她不大愿意,怕叫瞧出些什么。然心裡估摸知道太医诊脉诊不出生养上的事情来,便答应了太医来瞧。心裡原也抱着些期望,想着大约吃些药调养调养,也是能好的。哪知调养到现在,太医来瞧,并未见出什么大起色。
青菀眉头疙瘩蹙得更大,手裡打络子的红绳儿一圈圈绕到手指上,勒出一道道青紫。她深深吸了口气,把脸转向一边,双手无力地搭在大腿上。這再往前瞧,哪還有什么未来可言。若生不出孩子来,大约也就是死路一條了。
可人都进宫来了,再說這些已然沒有意义。青菀吐出胸口的闷气,又抬起头看向她,“慢慢调理吧,太医不是也沒說就不能生了么?大约命数好的话,還是能的。若实在不能,你巴住了淑妃娘娘,到时大约也能保咱们一命。”
净虚看看青菀,自然也知道這事儿烦神。她又上去拉青菀的手,宽慰她,“你莫担心,便是我這條命保不住,到时我也会将你保住的。求淑妃娘娘收留你,大约也不为难。”
青菀吸口气,“你可操心自己吧。”
觉得說這些话丧气,青菀便换了换语气,說:“這事儿說得也早了,皇上不過也才四十多,不准长寿的么?這么些日子呢,你且调养就是。沒事多求求菩萨,多施善行德,抄抄经文念念经。佛祖眷顾,必叫你得上一子。”
净虚也舒口气,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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