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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行路难04

作者: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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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猥琐且无道的事儿,许礴面上却仍端着正人君子做派,只当沒下头的事。可越是這样,就越显得這事儿猥琐。便是要撑爆心房的热烈,他都生生给压着。人精虫上脑是一头,会不会做出下作的事儿,那是另一头。

  他看着身前的小尼姑明显地往前挪了挪身子,脸上也不显尴尬。一面驾马,一面仍旧任下面支棱着,不管心裡如何悸动狂躁,口吻一贯沉稳,說了句,“小师父恕罪,在下冒犯了。”

  青菀却不知谁在冒犯谁,明明是她后头伸手摸了人身子,因吱吱呜呜回了句,“是贫尼冒犯了施主,施主莫怪……”

  许礴旁侧低头,瞧见她半侧神情,转念一想,觉出這小尼姑怕是不懂风月之事。瞧着样子也不過十四五岁,搁俗家也不過刚到嫁人的年纪。再往前推算数年,她若早入了佛门,此间之事必是全然不知。那大尼姑可教她积善行德,還能教她与男人睡觉的事不成?真佛面前不敢做這样的事說這样的话。再者,怕是那大尼姑也不知。都是不大的年岁,且不会是成過婚才出家的。

  他這么思想一番,便就越发自然无愧起来。便是那满身不可控的骚动劲儿,也不觉羞耻,只当寻常。面上又绷得正经,与她說话,“不知小师父从苏州北上,是要去哪裡?”

  青菀便不知风月之事中的旖旎细节,却也知道才刚那事极为羞耻。然见着這位施主不惊不怪,自個儿也便不特意挂在脸上,再去提說。只寻常下语气,搭他的话,“寒香寺入了困局,我和净虚师父便打算往京城去。修习佛法,游历一番。此后再回苏州,仍当在寒香寺吃斋诵经。”

  马背上颠簸,又将青菀颠回到许礴身前。肩颈间的馨香仍旧往他鼻子裡钻,心裡麻痒磨人意志,实在煎熬。偏又不能做什么,只得装着正人君子的样子,继续与她說话,“那便也巧了,在下剿匪已毕,营地裡整顿一番便可回京。小师父若是不嫌弃,可随军而行,也好有個庇障。”

  见他說话越发正经寻常,青菀便也不再往别的地方想去。只后头隐隐约约又叫抵着的时候,便自动往前挪挪身子避开。她想着随军入京這话,判别其中好坏。若能一路得到庇护,安稳入京,自然比她们徒步跋涉要好许多。但若這是一批如匪如寇般的官兵,那她和净虚還得遭殃。

  想得有些多,嘴上却不能說,便只敷衍他一句,“這事儿還得问過我师父,看她意下。”

  净虚能有什么意下,眼下她遭了凌-辱,且不知是一番如何境况。提起来,心裡不禁就要思虑一气,想着怎么开解宽慰她。這么眯晃着眼到了山脚下,但见得士兵四处散立,几处看着些山匪大汉。原都有些慵懒,但见着青菀的马到,那些人便也不再闲溜,尽数挨着排成列。

  青菀這又回头瞧望身后人一眼,心想他应是這些官兵的头领。许礴偏又迎着她的目光看她,与她四目相对。才刚那次不觉什么,這会儿青菀就从他眼底看出些灼热来了。不滞片刻,她忙转了头回去,俯身扒着马背要下去。然马背太高,脚下够不到马镫子,便只好又直起身来,想着等身后的人先下去,她再下去。

  许礴把她的动作瞧在眼裡,自己却并不下马,只扯着缰绳在士兵前清点一番,而后沉声下命,“回营地!”

  青菀转头四顾,拽了他的袖子问:“我师父呢?叫我跟我师父在一块儿罢。”

  许礴在马背上把腰杆挺得笔直,“不急這一时,到了营地再见不迟。她受了那般对待,拿何颜面见你?你便让她缓上几刻,静了心思,再见她不迟。”心裡想到另一层,又說:“她若是想死,這么长時間下来,千百种法子都能使全了。能捱到现在,想来是不愿死。”

  青菀都知他說的有理,却不知他为何還将自己按在马背上不放下去。便是净虚沒有寻死的意图,也该放她在后头跟着,沒有還带她的道理。她满腹裡皆是狐疑,又不肯回头再看他。四目而对的时候,他那眸子瞧着色气冲冲的,不能多看两眼,怕叫他眼睛一红给扑了。

  青菀也不知自己胡思乱想的什么,沒有一点出家人该有的清心寡欲,這么多年木鱼疙瘩都白敲了。想着不能再胡思,因合上眼睛,默默念起清心咒来。

  从山脚下来到营地,又有几十裡地的路程。青菀不管這些,只顾念着自己的经文。许礴把她挡在双臂之间,偶时提拉缰绳便会把她抱进怀裡。不知是有意還是无心,青菀全数不与他追究。追究起来,倒像她心思不正一样。

  她想清心,许礴偏又与她說话,问她,“什么时候出的家?”“缘何沒有剃度?”“俗家名姓叫什么?”“哪裡人?”“家人都還健在?”云云,一面问着一面又說:“常有富贵人家的小姐,打小放在庙裡修行,渡劫保命。”

  青菀念的清心咒也叫他打乱得不知前句后句,只好搭话把他的問題一一敷衍過去,话语真假掺半。提起俗家之事,不過如对净虚一样,道一句“那时小都忘了”,又說:“咱是苦命的人,比不得富贵人家的小姐。四处无人肯要,四处也都靠不上挨不上,连佛祖也不愿收留。是以带发修行,得口热饭吃。也就师父心心念念挂记我,当個真传弟子,要拉我上正道,得正果。可惜……”

  青菀止住话语,轻轻浅浅地吸了口气,不再說下去。许礴听出她句尾苍凉,自追问一句,“可惜什么?”

  她又换了口吻,道一句,“罢了。”

  這就不說了,许礴也识趣不再问。

  到亳州城外营地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青菀站在净虚帐前站了许久,眼瞧着天边云霞漫天,染出一片片血红。半截太阳吊在枝丫之间,一刻落下一截儿。直等到太阳尽数隐入地线,她才抬脚去打帐帘儿,往营帐裡。

  营帐裡铺了一卷褥子,旁侧搁一矮腿方几,并两块黑毡坐垫,别无其他。青菀进去的时候,净虚正在方几后的毡垫上打坐。眯合着眼睛,与寻常无异的模样。

  青菀斟了杯茶送到她身前,却不知开口說什么,便也只坐着。默声半晌,還是净虚先开了口,她說:“你且出去吧,留我一人静心。倘或有事,我再叫你。”

  青菀掀眼皮但瞧她两眼,仍未瞧出异样。便是她說话的姿态语气,都与平常无异。她不知是净虚好性儿,修得一身正气,连這种事也不往心上放,還是那带她下山的人說了谎话。眼下不可得知,但瞧着她确实无恙,只能依着她的意思自己出营帐去。

  营帐外,草木深茂,那带她下山的人正在一隅空地上清点士兵山匪。她便找了一处矮树墩子坐下,托腮瞧着那群士兵。衣甲在朦胧的暮色裡白光微闪,方正成阵,满是士气。阵列前头站着那领头儿的,一身白衣金甲,器宇轩昂的模样。

  却說在山上叫那官兵领头儿的拎上马的时候,灰帽和木簪都丢了去,青菀眼下头上束发的,是林子裡折来的枝丫條。固定一個圆髻在头顶,最是清爽简单的模样。净虚所在的营帐她进不去,要留给净虚静修,眼下便是只能在這裡呆望。

  望了一阵,撑得手麻,又换另只托到腮上。那领头的忽而转過头来,与她目光又碰上。青菀总觉他看自己的目光带着灼热,便是這暮色搅弄得视线不清,仍是能感觉出来。她慢慢放下手来,把脸转向一侧,错开他的目光。

  下巴侧在肩处,手指抵在一起打蹭,无所事事。正想着要做些别的什么去,旁侧忽又响起另一人的声音,与她打招呼,說:“你是六殿下带回来的那個小师父吧?”

  青菀闻言抬头,看向旁侧說话人的脸。却只一瞬,便整個人都呆愣在原地。青衣做衬,面容如画,眉宇间的清润拉着她跌回七年前的旧时光。那时也有這么一张脸,在人情冷漠的深墙大院儿裡,给過她一整個童年的温暖。他是容祁,别說只過了七年,便是過七十年,她也能一眼就把他识出来。

  青菀一直觉得,這一辈子都不会与容祁再相见。然平日裡也有肖想的时候,在心裡细细描摹她和容祁再见时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想過在寺庙裡,人海街道上,园林湖景旁,却从沒想過会是在這样的野外。营帐周侧点起了照明的火把,映着两人的脸晃起熠熠红光。

  半晌,她收回目光,从树墩子上站起身来,镇定如常地回他的话,“正是贫尼,施主找我有什么事?”

  容祁却還盯着她瞧,眉目紧凑。再半刻,他竟叫出了一声,“婉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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