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议金玉
且說袭人居心叵测,用心說了一番花言巧语,将紫鹃哄走之后,自己果然如黛玉所预料的那般,立刻起身打扮了,急急步出怡红院,悄然前往王夫人的住处。
及到了那儿,便见王夫人躺在榻上,合眼休憩,小丫鬟玉钏坐在旁边,正小心翼翼地捶着腿。
因知王夫人并未入睡,袭人忙轻手轻脚地走进房,屈膝行礼,笑着道:“奴婢见過太太。”
王夫人睁开眼睛,见是袭人,脸上不觉露出一抹笑纹,语意欢快:“原来是你,快起来吧。”一面說,一面打量着袭人,沉吟须臾,便挥手道:“玉钏,你先下去吧。”
玉钏听了,连忙答应一声,起身自去了,又将门掩好,這裡王夫人方瞧着袭人,问道:“你有什么事嗎?”
袭人敛眉垂首,陪笑道:“太太身子矜贵,奴婢又要照看二爷,无事奴婢自然不敢過来打扰,只是,今儿個有件稀奇事情,得告诉太太一声。”說着,便得意洋洋地将刚才紫鹃過来寻宝玉,及自己与紫鹃的对话细细叙了一遍。
乍然听了這個消息,王夫人一时沒明白過来,霍然起身,眉毛斜飞,声音中带着深浓的怒气:“你怎么能让那丫头去见老太太?倘若老太太一时心软了,答允了宝玉与那個狐媚子的婚事,可如何是好?我瞧你真是糊涂了,竟帮起那個狐媚子了!”
见王夫人动怒,袭人始料不及,连忙提起衣裙,跪下道:“太太且别生气,且听奴婢解释,想来太太也知道,老太太一直极厌恶闺阁小姐私自谈情說爱,觉得那样毫无家教,今儿個奴婢特意如此,不過是想让紫鹃過去,犯老太太的忌讳罢了,哪裡是在帮林姑娘?”
听了這番解释,王夫人不由回怒作喜,眉开眼笑起来:“原来你是這样打算的,你這计划,果然是极好的,如此一来,老太太必定绝不会再疼爱那狐媚子,如此,便越发显出宝钗的端庄大方,金玉之事,也就容易得多。”
說到這裡,便站起身来,亲自来扶袭人,赞许地道:“我的儿,亏你想出這么個主意来,竟是一箭双雕呢,我只道素日裡你最殷勤小心,将宝玉伺候得妥妥当当,却沒有想到,除了伺候人之外,你竟還有如此机敏的心思,真真了不得。”
听了這番话,袭人心中自是又欢喜又得意,却依旧低垂着眉眼,一副谨慎乖巧的模样,谦逊道:“奴婢生来愚钝,哪裡当得起太太的称赞?不過,這些日子,奴婢常与宝姑娘见面,每每听宝姑娘說些做人的大道理,倒是长了不少见识呢。”
见袭人一举一动,都顺应自己的心意,又出言称赞薛宝钗,王夫人自是越发高兴,颔首道:“若是說宝姑娘,原是又知礼又稳重,当真是一等一的好,比起那些妖妖艳艳的病西施,不知要强多少倍。”說着,便哼了一声,脸上渐渐罩上一层霜。
袭人知道王夫人话中有话,意在暗讽黛玉,连忙点了点头,附和道:“太太所言极是,不過,虽然那人很碍眼,但太太却是千金之躯,犯不着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沉吟须臾,缓缓抬起头来,敛容道:“今儿個奴婢過来,除了要說紫鹃的事情外,還有几句话,想說与太太知晓,還請太太开恩,允奴婢一言。”
见她如此小心翼翼,王夫人因笑道:“素日裡你也常来這裡,都是有什么說什么,如今何必說這些客套话,倒显得生分了。”
听了這话,袭人自是安心,颔首道:“如此,奴婢便直言了。”
凝视着王夫人,眉目间皆是殷切之色,随即道:“最近這段時間,虽然奴婢常常劝解,二爷還是爱往潇湘馆跑,看他那势头,竟似乎有些收不住,奴婢觉得,這样下去,必定于二爷的清白名声有碍。眼看着二爷的年纪已经越来越大,也该谈婚论嫁了,而经历今天的事情,老太太也必定不会再选林姑娘,太太不如趁此机会,将金玉良缘定下来,既了了太太的心愿,也好让二爷收收心。”
王夫人启唇一叹,脸上浮现出感慨之色,深深拧着眉,道:“你說的這些,我何尝沒想過?只是你不知道,這其中還有一個难题,這些天,我常去薛家走动,也露過自己的意思,我那妹妹却說,宝钗的身份是秀女,得进宫参选,這是皇命,任谁都违逆不得的。她让我别着急,且耐心等待一段時間,候选秀结束之后,宝钗若是落选了,這金玉之时,便是板上钉钉了。唉,宝姑娘的品格,你也是知道的,真真万裡挑一,我真担心她被人选中,到时候,我的心愿,便都要落空了。”
听了這番话,袭人也觉得为难,默默想了半日,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便笑了一笑,道:“太太不须着急,奴婢心裡倒是有個主意,宫裡不是還有一位贵妃娘娘么?只要太太进宫,将這事情禀告娘娘,求娘娘下一道手谕,将宝姑娘指给二爷,這事情不就成了?如此,既省却了不少波折,婚事又是娘娘作主的,也能给這府裡和二爷添几分光彩呢。”
闻言王夫人怔了须臾,眉心渐渐舒展开来,点头道:“好孩子,你說的是,這些日子,我一直担心宝钗是否中选,却沒有想到,只要去求一求娘娘,事情便立刻解决了,真是有钟不打,倒去敛铜了!”
袭人听了,忙陪笑道:“素日裡太太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才沒有想到這裡罢了,若是有了闲暇,太太必定是最有主意的。”
听得她這般奉承自己,王夫人自是满意,笑了一笑,方道:“行了,既然已经有了主意,我打点一番,等到了下個月的觐见日子,便径直去求娘娘。不過,這件事情還沒定下来,你先别告诉宝玉,便是宝姑娘那裡,也不要說起。”
沉吟须臾,眉间隐隐有怒气闪现,接着道:“我再嘱咐一句,宝玉出去了就罢了,倘若他在家时,你小心一些,少让他去潇湘馆走动。”
袭人闻言,连忙诺诺应允,又刻意奉承几句,方辞了王夫人,转身出来。
因心愿已经达成,袭人自是心满意足,踏着轻快的步子折回怡红院,便见紫鹃、平儿立在院内等候,身后還立着几個小丫鬟,抱着被褥、梳妆匣、包袱等各样物品。
见了這副情景,袭人不由吃了一惊,定定瞧着紫鹃,深深皱眉,失声道:“這是怎么回事?”
因自己被袭人悄然利用,紫鹃心中恼恨不已,如今听了這话,哪裡肯回答,只冷笑了一声,抬头望天不语。
平儿盈盈而立,看着這副情景,一时也默然无言,袭人欲要利用紫鹃,以此来算计黛玉之事,她一清二楚,终于由此认清了袭人的真面目。
相交多年之人,竟阴森至斯,這让她如何不慨叹?如何不感伤?
過了许久,平儿终于回過神来,轻咳一声,淡淡笑道:“当初我們奶奶见怡红院的小红十分伶俐,便特特要了去,說是以后有了好的,再补一個给二爷,挑了這么长時間,却并沒有找到合心意的。刚才我們奶奶去林姑娘那裡探望,无意中說起這件事情,林姑娘便道,近来她常与雪雁亲近,让紫鹃受了不少冷落,觉得很過意不去,又想着前几日這裡撵了不少丫鬟,缺人照应伺候,不如让紫鹃過来服侍,如此一来,紫鹃能得個好处所,小红的缺也补上了,真真两全其美。”
她這番话随口道来,却是天衣无缝,袭人瞳孔一缩,眸中霍然迸出一抹愤怒,心中亦狂乱如麻。
她在宝玉身边多年,与宝玉情意日深,彼此早已不是寻常的主仆关系,宝玉对她恋恋不舍,而她,也将一颗心与终生,完完全全寄托在這少年身上。
偏偏,宝玉身边从来都不缺女子,举目望去,尽是芳心暗许的倾慕者,而宝玉,也是来者不拒,每每与之调笑戏耍,不亦乐乎。
這样的情景,让她又生气又烦恼,却又有些无奈,毕竟,她只是一個丫鬟,身份低微,如何能管得了這些事?
不過,她终究不是碌碌无为、坐以待毙的女子,這些年,她一直谨小慎微,终于得到王夫人的欢心,也在无声无息的周旋中,撺掇着王夫人,将碍眼的晴雯、蕙香、蕊官都撵了出去,至于留下来的丫鬟,不但品格远远及不上她,還是亲自调教過了的。
刚清闲了几天,沒想到,如今竟突然来了一個紫鹃,容貌、性情都是极好的,這让她,如何能够接受?
心中思绪纷飞,也不過只一瞬间,袭人稳住心神,唇角露出一抹浅微的笑容,徐徐道:“這可多谢琏二奶奶、林姑娘惦记,只是,紫鹃是林姑娘心爱的丫鬟,林姑娘哪裡离得了她?倘若我們让紫鹃留下,過几天林姑娘反悔了,想再要回去,到时候,不又是一场麻烦?不如劳烦姐姐,将紫鹃带回去,就說琏二奶奶、林姑娘的好意,我們心领了。”
她這般全力推辞,平儿却是面不改色,从容道:“這便是你多虑了,這紫鹃并不是林姑娘自己带来的,而是贾家的丫鬟,自然是想让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何况,让紫鹃来怡红院,林姑娘自己千肯万肯,如何会反悔?难道袭人觉得,林姑娘是做事沒有成算之人么?”
袭人听了,唇动了一下,想要反驳,却又止住了,毕竟,凭她的身份,哪裡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說主子的坏话?
然而,心裡终究是不甘心的,袭人眼珠一转,又笑着道:“平儿姐姐嘴厉得很,竟让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只是,太太特别在意二爷,不如先去回了太太,再决定罢。”
平儿微微勾唇,摆手道:“你的意思,我自然懂得,不過,這紫鹃的品行,大家都是知道的,何必再去麻烦太太?何况,這事情又是二奶奶定的,二奶奶的面子,你不会不肯给吧?”
看了袭人一眼,脸上似笑非笑,随即道:“你的身份,原也与紫鹃差不多,自然该互相体谅才是,你的好名声,又是合府皆知的,想来,今后你一定会好好照看紫鹃,与她和睦相处,对不对?”
听了這番意味深长的话语,袭人怔了一下,缓缓垂下眼帘,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紫鹃一直冷眼旁观,见状便冷笑一声,凛然道:“我原是奉命過来顶替小红的,沒想到袭人姑娘竟這般推三阻四,倒显得這怡红院沒有主子,只由着你這大丫鬟当家作主一般。”
听得紫鹃言语中带着嘲讽之意,袭人脸上泛红,低了半日头,方嗫嚅道:“我多說几句,不過是想谨慎一些罢了,哪裡就有别的意思了?”
紫鹃冷笑不语,平儿亦不愿再多耽搁,看着她们两人,淡淡道:“行了,這事情就這么說定了,奶奶還等着我呢。”說着,也不待袭人答话,便让小丫鬟进房,将东西安置好,自己径直转身离开。
众人皆已散去,留下紫鹃、袭人,两两冷眼相对。
许久之后,袭人才笑了一声,语意低沉:“紫鹃妹妹当真好手段,竟能得到林姑娘和琏二奶奶的应允,来我們這個地方。”
紫鹃走近一步,以同样是语调道:“說到手段,我哪裡及得上袭人姑娘?刚才你一番花言巧语,将我当成傻子骗,幸亏我在路上遇见二奶奶,不然,就中了你的奸计了。”
冷然一笑,看着脸色大变的袭人,接着道:“我知道,太太特别看重你,不過,我也不是好惹的,倘若你要去太太跟前說我的坏话,我自然无法阻拦,不過,我也不会坐以待毙,我要去见一见老太太,将你想算计林姑娘的事情一一道来,让老太太来评理,到时候,谁胜谁负,就不好說了。”
袭人心中一凛,口中却道:“原来你竟是有心机之人,倒是我小瞧你了。”
言语之际,心念电转,明白倘若此刻自己再去见王夫人,能不能将紫鹃撵走,尚在未定之间,還会惹不少麻烦,至于凤姐儿、黛玉那边,也会因被拂了面子,而与自己针锋相对。
既是這样,還不如罢了,先让紫鹃留下,自己慢慢想法子,自然能将她扫地出门。
念及此,袭人抬起头,直直盯着紫鹃,淡淡笑道:“行了,既然你是二奶奶送過来的,你就安心待在這裡,我們一起,服侍好宝玉罢。”
听了這话,紫鹃自是知道她言不由衷,却也笑道:“既然姐姐已经答允了,以后還要請姐姐多多关照才是。”
晚间宝玉回来,见了紫鹃,不由又惊又喜,忙牵住紫鹃的衣袖,询问了一遍她到此地的缘故,紫鹃自是无法明言,只将平儿的话转叙了一遍。
宝玉本是心思单纯之人,闻言并不追问,只嘱咐袭人,用心将紫鹃安置妥当,又拉着紫鹃的手,让她安心留下,說了好长時間的话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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