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黛玉发怒
黛玉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薛宝钗,眼眸流光,脸泛红霞,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显然已经对北静王上心了。
见状黛玉并不言语,心中却冷笑不已,這样热衷功利、精挑细算的女子,竟也配得上稳重大方的赞誉么?
宝玉仍在懵懂之际,听了宝钗的话,便笑着道:“這是自然的,我常想,也不知将来哪家的女孩有福气,能得到北王爷的青睐,到时候,才子佳人,共赏春花秋月,款品玉笛琴音,必定是一段难得的人间佳话。”
薛宝钗颔首附和,静了一会儿,方向宝玉道:“宝兄弟,你与北王爷的关系,应该很不错吧?”
宝玉含笑点头,答道:“承蒙王爷看得起,常邀我過府闲叙,比起一般人,略微要亲密一些。”
“這就好,”薛宝钗面上笑靥如花,隐约透着一抹嫣红,声音却平和如初,“他這身份非同一般,以后宝兄弟要常過去走动,自己能多长些见识,倘若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让他施加援手,竟是极好的。”
听得她越扯越远,又暗暗有为自己铺路之意,黛玉不由有些心烦,眉心轻颦,抿唇道:“宝姐姐凡事留心,真真让我敬服,只是,我心裡有些疑惑,這地方原是我的住处,如何就成了宝姐姐谋算前程的地方?”
宝钗脸颊微红,勉强笑了一笑,须臾方道:“妹妹這是什么话?我哪裡在谋算前程?不過是因闲着无聊,大家才随意說些外面的事情解闷罢了,哪裡就有别的意思了?”
听了這话,黛玉挑一挑眉,似笑非笑地道:“宝姐姐心中是否有别的意图,只有姐姐自己清楚,不過,我对這個原也不怎么在意,我只想說,凡事都有界限,闺阁女子闲聊,原是该谈些针线刺绣、诗词歌赋才是,哪裡就扯到别的地方?何况,說的還是人家王府的事情,這成何体统?”
瞥了薛宝钗一眼,容色中透出一抹冷意,随即道:“当然,倘若姐姐觉得說這些是合乎情理的,我也无话可說,只求以后姐姐多去怡红院走动,与二哥哥单独聚在一起,也就是了,至于我這裡,還是让我清净一些罢。”
——她是心思单纯的女子,又素来清高自许,淡看荣华,实在不愿在热衷富贵的薛宝钗面前,保持一张笑脸,周旋寒暄。于她而言,這样面和心不合的相处,虚情假意的相对,生生是一种折磨。
因此,思前想后,黛玉终于决定,冷然对待薛宝钗,让她自己醒悟過来,少到潇湘馆走动,打扰自己的清净日子。
听了黛玉的话,薛宝钗怔了一下,伸手来拧黛玉的粉颊,笑着道:“想当初,我們住在一起时,大家常在一起說笑,何等亲热,便是娘亲,也认了妹妹为干女儿,对妹妹关怀备至,如今,我好心好意来看妹妹,妹妹却這种态度,真真让人伤心。”
她這番话,說得轻缓柔媚,眉眼间隐隐含着一抹流光,似嗔似怨,說不出的婉约动人。
宝玉见了,不由心生怜惜,转头看向黛玉,皱眉道:“宝姐姐一片真心,妹妹何必摆出這种态度?”
听了他的话,黛玉淡淡一笑,并不理会,只侧過身子,避开薛宝钗的手,清婉如水的声音裡依旧凝着几许清寒:“宝姐姐与姨妈的心意,我心领就是了,只是,大家到底年纪大了,性情已经大不相同,都有了自己的思量、打算,何必還像以前那样腻在一起?這是我的想法,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听了這暗含逐客令的话,薛宝钗面子上终于有些挂不住,呐呐道:“我原是关心妹妹,才常常過来探望,不過,既然妹妹不喜歡,以后我不来打扰就是。”說着,便立起身来,看了宝玉一眼,方叹息一声,带着莺儿自去了。
宝玉见状,心裡不由有些不自在起来,回头盯着黛玉,踌躇半日,最后终于還是皱眉道:“妹妹這性子,真是越发古怪了,若是换了旁人,能得宝姐姐這般关心,必定是极开心的,偏妹妹竟這种态度,未免让人心凉。”
黛玉淡淡扬唇,云淡风轻地道:“我就是這样的人,怎么,二哥哥看不惯么?既然這样,以后二哥哥也别来我這儿了,省得再惹闲气,大家都不开心。”
言语之际,清丽绝俗的容颜上,流露出一抹厌倦之色,是的,厌倦,虽然這儿的人与自己有血缘之亲,但是,在经历這么多的波澜之后,对于這個地方,对這些人,她真的沒有多少留恋之情了。
闻言宝玉一脸错愕,直直看着黛玉,无法置信地道:“妹妹怎么說出這样的话了?难道妹妹忘了,自从妹妹来到這裡,我們都住在老太太那裡,同吃同玩,有什么好东西,我都会留给妹妹,从来都舍不得自己用,妹妹对我,也比别人亲近得多,怎么妹妹长大之后,竟像变了一個人似的?”
黛玉轻拂云袖,冷笑道:“人长大了,有些事情,自然会看明透、想清楚,我与二哥哥,還是少接触的好,這样,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也能减少這府裡的流言。”
瞧着一脸天真幼稚、懵懂无知的宝玉,眸光渐渐冷下来,旋即道:“念在二哥哥是我表哥的份上,我也劝二哥哥一声,不要再揪着小时候的事情不放,毕竟,我們都不是小孩了,再提以前的事情,未免太无趣了些。你若是有空闲,就自己多看些书,或者去别的地方闲逛,让我自在一些,過几天安静日子罢。”
闻言宝玉更是脸色大变,瞪大眼睛,呆呆瞧着容色姣好、眸光冷淡的黛玉,一时竟說不出话来。
见状黛玉也不愿再多言,素手一扬,自己动手斟了一杯清茶,端在手裡,静静抿了起来。
刚品了一会儿,便有脚步声渐行渐近,步履匆匆,打散一室的静寂,黛玉心中生恼,抬头看时,却见袭人妆容精致,比平时還要光鲜几分,自己动手掀开珠帘,径直走了进来。
袭人一脸紧张之色,也顾不上什么,只走到宝玉面前,急急地道:“我刚回房一会儿,二爷怎么就出来了?”
宝玉仍在想黛玉的话,听了袭人之言,只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却并不言语,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见他如此冷淡,与昔日截然不同,袭人不由心中有气,又想起王夫人的嘱咐,凝眸盯着宝玉,咬唇道:“二爷做事,也该有個分寸儿,到底男女有别,哪裡能成天跑到這潇湘馆来?知道的呢,說二爷与林姑娘自小一起长大,感情好才這样,不知道的,必定会由着性子胡說八道,到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跑出来了,于二爷的名声有碍,实在不妥。”說着,侧眸瞧了黛玉一眼,目光清冷,隐约透出一抹厌恶之意。
她這番话,看似在责备宝玉,但内中深意,黛玉岂会不知?无非是因宝玉时常来這裡,袭人心中不乐意,但因這儿毕竟是潇湘馆,自己又是主子,不能开口责备,只能拿宝玉来說自己罢了。
叹一声,自己原打算凡事都退一步,却沒有想到,风雨频频而至,竟弄得袭人也敢来這裡放肆了,真真不成体统。
而此时此刻,倘若她再继续忍耐下去,以后的日子,将如何继续?
斜斜睨着袭人,黛玉眸色冷淡,凝声道:“袭人姑娘,你可知道,如今你在什么地方?你可清楚,這地方的主人是谁么?”
因自個儿暗讽了黛玉,袭人心中欢喜,正盘算着如何去王夫人那裡邀功,却不料听到這样沒头沒脑的话。
抬头看着黛玉,袭人眉心一挑,声音中含着惊愕之意:“林姑娘這是什么問題?這儿自然是林姑娘的潇湘馆呀。”
“亏你還记得這裡是潇湘馆,”黛玉淡淡看着她,声音疏离而清冷,如笼上一层秋霜一般,“我原也知道,你這丫头的身份与众不同,凡事都让你三分,只是,今儿個你来了這裡,不但不向我行礼,反而還在我這裡训斥人,态度真不是一般的嚣张,我从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你這样厉害的丫鬟,今儿個可算长了见识了。”
听了這番话,袭人呆怔半日,心中暗自一叹,這才明白黛玉并非好惹之人,只得不情愿地低眉屈膝,向黛玉行礼請安。
黛玉淡淡而笑,也不让她起来,只冷声道:“其实,你爱怎么样,我实在管不着,不過,你不该忘记,這裡并不是怡红院,這個地方,哪裡轮得到你来指手划脚、大放厥词?我倒想让凤姐姐来评评理,几时這府裡,竟已经变了规矩?”
袭人脸色一滞,心中生出惶恐之意,连忙垂头道:“原是奴婢一时情急,做错了事,說错了话,還請林姑娘原谅。”一面說,一面敛起衣襟,跪了下来。
她這般哀哀切切,黛玉却不言不语,只歪在椅子上,细细品着清茶点心,唇边含了一缕淡淡的笑意,神态悠闲。
一旁的宝玉亦默默无言,只顾瞧着黛玉,皱眉想着黛玉的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自进了贾府,袭人就一直极得宠,待遇差不多赶上寻常人家的小姐了,身子娇贵,哪裡受過這般对待?何况,时已入秋,地上清寒如冰,袭人刚一跪下,便有些受不住,精心画就的眉毛深深蹙起,仿佛打了一個褶子一般,身子亦轻轻发颤,一副怯弱不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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