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秋日凉
過了好一会儿,王夫人方侧眸看向迎春,问道:“时候不早了,你要在哪裡安歇?”
迎春站起身,勉强定住心神,眉梢眼角盈出秋露般的哀凉之色,叹息道:“就去紫菱洲吧,這些日子,我最惦记的,除了姊妹之外,便是园子裡的那几间屋子了,若是能在旧房子裡住上三五天,我死也甘心了,只是不知下次還有沒有這样的机会。”
王夫人挑一挑眉,声音中却带着淡然之意:“快休乱說,不過是因彼此還不熟悉,一时生些闲气罢了,等彼此熟悉之后,自然就好了。”
目光流盼,在房中众人身上打转,声音不怒自威:“老太太年纪大了,倘或知道了這些事,還不知会怎么难受呢,你们都留心一些,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风声。”
众姊妹听了,俱垂下眼帘,默默无言,宝钗却于一片宁静中抬眸,敛容道:“姨娘思虑细致,一心孝顺老太太,所說之言极是有理,我們自会记住的,姨娘放心吧。”
水样眼眸轻俏一转,落到宝玉身上,盈盈道:“宝兄弟,我知道你很怜惜二姐姐的际遇,只是,二姐姐已经是孙家的人,這是无可挽回的事情,你千万别去打扰老太太。”
她這般神色温柔,娇声软语,說不出的婉转动人,宝玉不由有些痴了,呆呆凝睇着她,颔首道:“我明白了,多谢宝姐姐提醒。”
见状王夫人不由很是满意,望着薛宝钗的目光中带着三分赞许,七分期许,這個女孩子,又懂事又端庄,当真是儿媳的合适人选。
這一副情景,完完整整落到黛玉眼中,黛玉手指微颤,莹白如玉的脸颊立刻变得苍白无力,心头亦不由涌起一抹冰凉。
她自是看得出,在薛宝钗面前,宝玉呆呆失神,以及,在這一刻,王夫人流露出的对宝钗的喜爱欣赏。
不過一瞬间,黛玉心中百转千回,涌起千头万绪,再难安宁。
自六岁开始,她便离开自己的家乡,来此地寄人篱下,一路跌跌撞撞,无依无靠,即便衣食无忧,心底裡,却是苍白而寂寥。
而這么多年過去,有宝玉這個单纯、温雅的少年陪伴左右、嘘寒问暖,不能不說是人生一大幸事,让她时常觉得,自己并不孤单,自己的人生,依旧是晴光一片。
她纵然有倾城姿容,纵然有惊世才华,所在意的,始终只是那一点真情与温暖。
然而,经历今天的事情,心裡面,不由存了一份自怜自伤,迎春是贾家之女,如今遭了难,尚且无人代之出头,自己寄居在此,又有谁能给自己做主?
不禁有些疑惑,這贾家,是否是自己能够停驻终生的港湾?如宝玉這样的男子,当真是自己一心期盼,能够相约一生之人么?
這些念头,虽然只在脑海裡一闪而過,却让她开始正视自己的将来,对于未来的人生,也多了一些思量。
此时,因事情已经议定,王夫人便命丫鬟婆子去紫菱洲,收拾迎春的住处,众人品着茶点,又闲叙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扶着雪雁的手,黛玉轻颦烟眉,信步款款出了王夫人的房间,取路折回潇湘馆。
一路行来,映入眼帘的,是潋滟灿烂的秋光,大观园中栽着各种各样的菊花,品种名贵,嫣红的宛若泛彩珊瑚,粉色的仿佛天边霞光,白的似晶莹雪花,移姹紫嫣红开遍,只是尽付与了這幽深如海的侯门高院。
黛玉分花拂柳,自菊花丛中穿行,一步一步地观赏,丹唇微启,吐出一声叹息,悠长得仿佛浮梦一般。
眼前的這些菊花,纵然百媚千娇,却因移进了深院,都得褪下天真自然的本相,留下的,只是粉妆涂面的虚假罢了。
其实,人生又何尝不是一样?纵然看到的是笑靥如花,纵然言语时和颜悦色,又有谁能看透笑脸下的真实心意?
雪雁跟在黛玉身边多年,对她的心意,也能略猜到一二,迟疑了半晌,终于還是开口道:“今儿個的事情,论理奴婢不该多嘴,但是论情,姑娘一向待我如姐妹,我心裡有话,自然不该瞒着姑娘。”
黛玉不由莞尔,微笑道:“倒沒有想到,雪雁也开始說客套话了。”
回身看向雪雁,如水的眸光中带着一抹和暖,温声道:“你想說什么,只管說就是,何必說這么长的开场白?”
雪雁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经历過二姑娘的事情,我真不知该說什么好了,二太太那副模样,竟与往日截然不同。明明听說二姑娘处境凄凉,太太竟只說了几句客套话,還不许告诉老太太,真真让人心凉。”
黛玉敛了笑意,叹息道:“這便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了,二姐姐毕竟是那边的人,太太如何肯平白插手?”
见她一脸悲伤,雪雁怔了须臾,心中极是不忍,低眉道:“都是雪雁不好,不该說這些惹姑娘伤心。”
黛玉轻轻摇头,声音温婉如昔:“与你无关,即便你不說,经历今儿個的事情,看了這一场人情冷暖,我心裡也不能无动于衷的。”
两人說话之际,已经转进潇湘院,紫鹃从房中迎出,笑着道:“盼了好久,姑娘总算回来了。”一面踏步行近,一面问道:“听說二姑娘今儿個回门,不知她出嫁之后,過得怎么样。想来,以她的身份,现在必定已经是孙府的当家主母了吧?”
雪雁眉心生出一抹幽冷,忿忿地道:“什么当家主母,依我說,竟是受罪小姐還差不多。”說着,便长叹一声,将迎春的境况說了一遍。
紫鹃听得目瞪口呆,也叹道:“二姑娘那样好的一個人,际遇却如此不济,当真让人难受。”
黛玉默默无言,却有一缕深重的凄凉,弥漫在眉际,凝结上心底,久久不散。
心事萦怀,一夜辗转难眠,次日醒来,黛玉靠着软枕,拥被而坐,仍旧慨叹迎春的遭遇。
听到声响,守在房外的紫鹃端着洗脸水,缓缓行进来,见了她的神情,立刻问道:“姑娘還在忧心二姑娘的事情嗎?”
“怎么能够不想?”黛玉略微垂首,眉间颦纹宛然,声音幽苦,“二姐姐本是金闺玉质,却误嫁了中山狼,今后的日子,真不知该要怎么继续。”
紫鹃听了,便搁下脸盆,劝道:“罢了,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二太太尚且不肯插手,姑娘又能如何呢?”
正說着话,珠帘轻轻晃动,却是宝玉探身而入,软声道:“林妹妹還沒起来么?”
一面說,一面含笑打量,映入眼帘的黛玉,青丝流泻如瀑,星眸含慵,容色娇美,不由心中一荡。
见他一脸痴呆,黛玉不由又羞又恼,凝声道:“我還沒起床呢,二哥哥怎么进来了?”
宝玉正看得出神,哪裡舍得下,轻笑道:“小时候,我与妹妹還一起住過呢,何必忌讳這個?”
黛玉不由脸色一变,长眉一轩,声音中多了一丝从未有過的冷淡:“二哥哥也知道那是小时候,到了如今,一切自然都不一样了。”
宝玉仍旧懵懵懂懂,一双清秀的眼睛大大睁着,怔怔凝在黛玉身上,說不出话来。
看了他的神情,黛玉心中十分无奈,男女七岁不同席,這本是古训,但是,這個男子,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清晨时分,步进自己的闺房,丝毫不顾及他人的目光。
是他太粗心,還是,他人虽然长大了,心智却一直停留在小时候,沒有随着年龄成长起来?
心中柔肠百转,黛玉不愿再多言,便挥一挥手,直截了当地道:“紫鹃,你带宝玉出去。”說着,便不再看宝玉,只扬声唤雪雁进房伺候。
见黛玉如此冷淡,紫鹃亦有些不解,然而因黛玉是主子,自然无法违逆,便牵住宝玉的衣袖,微笑道:“姑娘刚醒,心情不怎么好,二爷且出来坐一坐,候姑娘梳洗好了,再說话罢。”一面說,一面引宝玉出房,自己陪着說笑。
過了半晌,方见梳洗整齐的黛玉从深闺走出,却是妆容清减,薄描黛眉,淡点樱唇,青丝只以一枚碧色羊脂玉钗绾住,显然是常用的心爱之物,身上穿一袭月白色水纹云裳,再无其他饰物,别有一番清雅妍丽。
宝玉含笑拍手,行到黛玉面前,啧啧赞道:“林妹妹当真是這世上难得一见的佳人,无论怎么打扮,无论哪种情态,都是极美的。”
黛玉容色淡淡,退后几步,在窗台处立定脚步,方冷声道:“二哥哥当真是好兴致,都這個时候了,還有心情說這些话。”
宝玉不由一愣,扬眉道:“林妹妹說這话,是什么意思?”
黛玉拂一拂云袖,冷笑不答,轻扬素手,从窗下擎下一支洁白无暇的菊花,拿在手中把玩。
见状紫鹃忙走上前来,出声道:“姑娘是在为二姑娘的事情难過,昨儿個夜裡翻来覆去,忧心得很呢。”
宝玉這才明白過来,脸有尴尬之色,顿了一下,方呐呐道:“妹妹且别生气,二姐姐的事情,我自然放在心上了,只是,太太已经定了规矩,這事儿不能告诉老太太,我又能怎么样呢?”
黛玉登时撂下脸来,挑眉道:“如此說来,在你心中,二姐姐這個人,竟比不得那些规矩了?倘若以后出了变故,沒有老太太相助,你一定沒法子应付,对不对?”
听得她言语中带着讽刺之意,宝玉面色微红,陪笑道:“好端端的,妹妹为何這般生气?至于說变故什么的,我們這样的人家,不但富贵双全,宫裡還有当娘娘的大姐姐,自是能长长久久地過下去,妹妹实在不须杞人忧天。”
黛玉略微勾唇,将菊花举到鼻尖,轻嗅芳香,心却一阵阵发冷,仿佛凝上了一层薄冰一般。
她早该明白,眼前的這位少年,纵然清朗如玉,举止温雅,却终究缺乏男子所应有的那份坚强气概,更别說什么顶天立地、为人遮风挡雨了。
抬眸处,秋景依旧锦绣如画,却有一抹深重的凄凉,随着秋风荡漾开来,挥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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