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抱一下吧
“最开始精神研究中心刚成立沒多久,就向总部申請了一项名为‘失控者差异’的实验,這项实验需要用到活人,失控者和正常人都需要,也就是人体实验。当时沈老头考虑了各种可能性,拒绝在這项实验同意书上签字,可精神研究中心的负责人却直接将這项实验汇报给了更上头,而那帮老头子却同意了,美齐曰为了彻底了解失控者,解决失控者。”
“這项实验的具体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地点是在我們鲤城市,就在鲤城第三病院,他们用各种方式刺激精神病患者,让精神病患者成为失控者,随后又成功让两名失控者生下一名孩子。”
“這個孩子出生后,就开始被迫服用各种药物,在她长大的過程中,她的父母相继死于人体实验。”
“這项实验,最后成功了,孩子成为了初号实验体,但她一直被关押在某個地方,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我想,你去過那個场景,会比我更感同身受一些。”
“很简单,方哲,我了解你,如果总部要求你把席存希交给精神研究中心,你肯定不同意,但沒有精神研究中心对這项实验的资料和技术,凭借你自己,是救不活這個小姑娘的,你也会站在我們的对立面。但如果你为了让她活下去,决定把她交给精神研究中心,我相信,這对她不是救赎。”
“具体该怎么選擇,由你自己决定,对了,你不必急着回海西城,总部要给吴安他们举行葬礼,我們到时候直接在申城汇合,挂了。”
电话,挂断了。
杨海鑫叼着根烟,坐在一间烟雾缭绕的房间裡,只有他自己一個人。
桌上,摆满了散乱的各种文件,正中央的一份文件上,标题很醒目:《關於“雨夜屠夫”的心理评测报告》
而他的手上,正持着两张老旧的相片。
第一张相片是彩色的,像是大合影,裡面全是穿戴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面罩遮住了他们的面容,无法分辨出谁是谁。
但這裡面,有几個人,是沒有穿防护服的。
這几個人皆是上半身赤裸,身体插满了各种金属管道,他们的脖子、手腕、脚踝,都被铁链束缚着,由防护服的人牵着,站立在正中间。
慧秉,還沒现在那么胖;慧勉,依旧摆着一副厌世脸,身形依旧那么消瘦。
张十三的脸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双手抓着自己脖颈上的铁环,目光落在别处,像是在表达什么。
高炜升高医生,是這几個人裡,唯一一個面带笑意,并且直视镜头的。
這四個人,被当成战利品般炫耀,被当成宠物一样,被铁链束缚着,被這群身穿防护服的人牵着。
另一张相片,比第一张更为陈旧,并且是黑白色的。
同样是大合影,同样的防护服装扮,只不過可以明显看出,两张相片裡显示出的防护服,不太一样,第二张的防护服更为古老,沒有第一张那般先进。
這堆研究人员的正中间,有一個小女孩跪在地上,她的身上穿着单薄简陋的白色连衣裙,她的四肢和脖颈都被戴上了枷锁和铁链。
小女孩是低着头,面朝下,看不清楚样貌,身上的数條铁链被一位研究人员握在手中,而這位研究人员,還将自己的一只脚踩在了小女孩的身上。
仿佛,他们只把這個小女孩当成了一條狗。
“呼。”
杨海鑫深深的吐出了一摊烟雾,他犹豫了一下,還是将第二张照片用手机拍照,并且发送给了方哲。
“真他妈,操蛋嗷。”
。。。。。。
“停车!”
看着屏幕裡显示的黑白相片,方哲直接吼出了這句话。
郑锡坚不明所以,但還是将车子直接停在了马路正中间,毕竟现在燕城還沒解除封城,路上沒有任何行人和過往的车辆,一切都很安全。
方哲紧紧握着自己手机,其力度之大,有种差点要把手机捏爆了的感觉。
他现在,正面临着杨海鑫提到的選擇。
人生就像是行走在数不清的十字街口上,每走一步,都要選擇往哪個方向去走,就像是做着无穷无尽的選擇题。
可你沒有后悔的权利,一旦選擇了哪個方向,就再也沒有回头路,只能一往无前的走下去。
现在又轮到,方哲站在十字路口,准备作出選擇了。
他很小心的握着手机,不想让席存希看到手机上的相片,可席存希還是看到了。
“大哥哥,這是我诶,我拍的第一张照片。”
“不,這不是,对了,我們還沒合影過吧?”
方哲强行让自己挤出一丝微笑,他觉得,這是他演技最烂的一次。
席存希头靠在后座上,勉为其难的摇了摇头:“大哥哥想跟我合影嗎?可是我现在很丑。”
“你一点都不丑,可爱极了,而且咱有美颜哦。”
“美颜是什么?”
“是魔法。”
方哲举起了手机,将自己脑袋朝席存希靠了靠,前置摄像头对准了两個人。
只不過当席存希看到屏幕裡自己的样子后,特别是破破烂烂且沾满黑色鲜血的衣服,默默躲开了镜头。
“第一次和大哥哥合影,我不想穿成這個样子。”
“好,沒問題,咱去买衣服,买好看的衣服!”
方哲咬着嘴唇,說出了這句话,也似乎,表达出了他的選擇。
郑锡坚透過后视镜,瞄了一眼方哲,很默契的启动了车辆,朝着市中心最大的购物商场驶去。
车开得不算很快,席存希偏着头,看着窗外闪過的一幕幕风景,像是看电影一样。
方哲掏出手机,想了想,直接打给了缘时铭。
“靓仔啊,我知你打电话来的目的是什么,某用的啦,杨海鑫已经跟我来過电话了,我真的系无能为力啊,先不說時間過了這么久,我压根就沒那些文献资料啊,而且电话可能被监听哦,挂了挂了。”
方哲皱了下眉,沒有放弃,立马又打了一個电话過去。
“喂,高一,有件事问你一下。”
“别问了,烟鬼已经问過一次了,我的能力只能对普通人和失控者有效,像這种特殊情况,估计沒办法。”
“试一试总好啊,给多少钱我都愿意,真的。”
“方哲,不是我不想帮,也不是钱的事,杨海鑫有考虑過让我试一试,我是无所谓,可一旦你离开燕城,处理局就会马上知道你的行踪。哎呀,杨海鑫沒能跟你說实话,我就直截了当告诉你,你现在之所以能带着那個伤者在燕城四处乱逛,完全是因为有人在帮你顶着,加上燕城现在本就一片混乱,人也死得差不多了,暂时沒人能够管到你那边。可只要你带着她离开燕城,处理局就会把注意力放在你的身上,他们是绝对不会允许你带着一個這么危险的人擅自游走的。哥们,說实话,真沒办法了,要知道,她代表着处理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黑暗,要么她消失,要么给处理局,你自己好自为之。”
电话,再度被挂断。
高一的话,一点一点模糊,直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
方哲一瞬间有种绝望,他在面临選擇的时候,脑子裡已经迅速想到了這两個能寻求帮助的人,可当這两個人都表示沒办法后,那种无力感立马侵蚀着全身。
不知道什么时候,席存希已经沒有再看窗外风景,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方哲的侧脸上。
“大哥哥,算了,其实我非常清楚,我就不该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每個人都有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意义,沒什么应不应该。”
方哲默默闭上了双眼,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样,让他喘不過气来。
汽车很快行驶到了燕城最大的购物商场,方哲先下车打开车门,随后想要伸手抱起席存希,但席存希却摇了摇头,表示想要自己下来行走。
商场的玻璃大门,是锁着的,裡面的商品琳琅满目摆放在各個架子上。
郑锡坚用蛮力直接破开了大门,方哲牵起席存希的手,踩着地上的玻璃碎片,慢慢走了进去。
此时席存希的身上,肉体腐烂的面积越来越大,诡异的黑色纹路像是一种病毒,正在快速蔓延。
她选了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从试衣间走了出来,面露娇羞。
“很好看,還有其他几件,你要不要再试试,都可以带走哦。”
方哲将手上的童装抬了抬,努力挤出笑容。
“不用啦,我一下子也沒办法穿那么多件,一件就够了。”
席存希很懂事,看得出来,她对身上的這件粉红色连衣裙真的很满意。
方哲将自己手机递给了郑锡坚,随后站在了席存希的身边。
他主动牵起了席存希的手,很小心,根本不敢用力,因为席存希的手已经彻底腐烂了,表皮完全不见,只剩下模糊的血肉和粘稠的黑色液体。
照片,拍了一张又一张,席存希笑得很开心,透着害羞与满足。
“大哥哥,我好饿,我想吃糯米团子。”
“糯米团子?沒問題,這個商场应该会有,你等我,我去给你找。”
方哲冲着郑锡坚使了個颜色,两個人快速朝食品区跑去。
席存希转身坐在了童装区的沙发上,两手撑起脑袋,望着方哲离去的背影,甜甜的笑着。
商品,有很多,可糯米团子是属于一种小吃,商场一般沒有,更别提燕城属于北方,更是难得会有江南地区的小吃。
但方哲還是非常努力的寻找,他把但凡和糯米有关的食物统统拿在了手上。
郑锡坚走了過来,手裡握着一盒雪媚娘,他小声說道:“我找到了這個,可是已经過期了。”
“要不然,打电话让苏冀问问看,能不能找到面点师傅现做?”
“做這個需要一定的時間,我怕她等不了。。。”
“我想满足她!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想给她弄到!”
“方哲,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她只是想吃一個糯米团子而已,为什么我們连這個要求都满足不了呢?”
“方哲。。。”
郑锡坚刚想說什么,余光却瞟见席存希晃晃悠悠走了過来。
小姑娘走的很慢,似乎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来到了郑锡坚的面前,将那盒過期好多天的雪媚娘拿在了手上,然后冲着方哲举了起来:“我打不开,你能帮帮我嗎?”
“。。。”
方哲本想說這個东西已经過期了,可是他看到了席存希期待的眼神。
包装盒被拆开,原本应该松软的雪媚娘变得有些坚硬,但席存希還是伸手捏住這白色的面团,放入了口中。
“好好吃哦,甜甜的,软软的,原来這個东西這么好吃啊,我說阿姨为什么喜歡吃這些东西呢,她和我住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念叨這些。”
“好吃就好,你接下来還想吃什么?”
“嗯嗯。”席存希摇了摇头道:“我已经吃饱了,我想大哥哥陪我去街上走走。”
“好。”
街道上,偶有数辆运送尸体的车辆经過,从一些小区门口,還会有身穿防护服的人员抬着盖上白布的担架走出。
当他们看到席存希的模样时,都会刻意的避开,离得远远的。
席存希并沒在意這些,她就像是出去春游的孩子,表现得很激动,一個人独自走在最前,尽管行走的步伐很慢。
方哲和郑锡坚两個人,默默跟在了她的身后。
三個人,就這样缓慢地行走在燕城空旷的街道上,感受着微风拂過,感受着空气的阴冷。
后来,苏冀开车過来了,他把车停好,加入了行走的队列当中。
谁都沒有說话,走得很安静。
這個时候的席存希,不由的想起之前的日子。
她独自一人跑到鲤城市去寻找方哲,瞧着那热闹的街道,熙熙攘攘的行人都让她感到不自在。
尽管夜晚的城市霓虹灯璀璨,烧烤摊上吃喝的人们有說有笑。
可席存希只觉得這些都与她格格不入,她只有躲在偏僻的小巷子裡,嗅着潮湿的空气,才有归宿感。
她之前买過一盒糯米团子当成祭拜品,供奉在了鲤城第三病院的门口,可她却沒给自己买一盒,沒有品尝過美味。
她从不清楚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而来,又为什么而去。
她本该在那次人道毁灭当中死去,尸体被投到焚烧炉裡烧成粉末,可阴差阳错的,她又来到了這個世界,遇到了方哲。
对于她而言,从未为自己活一次,直到今天。
她穿上了自己喜歡的衣服,不是从别人身上掠夺過来的,而是别人送的,真正属于自己的。
她终于知道有個叫雪媚娘的东西原来這么好吃,而不是为了活着而去食人血肉。
她不再是孤独一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行走,身边有人陪伴着她。
“咳咳,呼。。。”
一大滩黑色的液体从席存希的口中吐了出来,她微微弯曲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直到最后长呼一口气,才算是勉强止住了。
她的面容,也被黑色纹路侵蚀得腐烂,完全看不清楚样子,只有模糊的血肉包裹着。
又向前步履蹒跚的走了一步,两步,席存希抬头,忽然看到了前方有一個人影。
余柔就站在那,一头长发微卷,身上還穿着那套白色的护士服,正在甜美的笑着。
“阿姨,你来接我了嗎?”
席存希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快步朝着那道人影跑了過去。
她张开双臂,抱了過去。
“阿姨,這個世界很美好,可我适应不了。”
余柔揉着席存希的头,笑着问道:“那你开心嗎?”
“嗯,很开心,非常开心,我有了自己的衣服,是大哥哥送的,我還终于知道糯米制成的东西有多么好吃,我還和大哥哥合了影,散了步,太满足了,原来一個人還可以這样活着。”
“开心就好,那我們回去吧。”
“嗯,那我們回去吧。”
席存希牵着余柔的手,她本来想回头跟方哲說再见,可却发现后方的人,离得很远,很远。
她和余柔的身体,就這样慢慢消散,化作点点星光,非常耀眼。
席存希倒在了地上,血肉模糊,只剩下一身粉红色的连衣裙非常醒目。
郑锡坚低下头,用衣角擦拭着太阳眼镜。
苏冀站在原地,微微鞠躬。
方哲流着泪,将席存希的尸体抱了起来。
远处街道的拐角,送了一路,目睹一切的刘亮背靠在墙壁,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半天沒有說话。
直到最后,他才摘下金丝眼镜,用手默默撇去了眼角的泪水。
“相互惦记的人,都在期待下一次的见面。”
刘亮走了,街角的墙壁下方,摆放着一束鲜艳的花朵,以及一盒糯米团子。
一阵风吹来,花朵摇晃了几下,一瓣花瓣正好落在了装有糯米团子的盒子上。
很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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