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侯小叶子(三十二)
青叶便又低低抱怨:“人家背上的伤還沒好透,躺着都疼……”
怀玉斥道:“混账!你便是胡编乱造,也要编個像样些的!”转眼又是一乐,“即便是真的,這也难不倒爷,爷知道许多不用躺着的法子,你不是都一一领教過了么——”
青叶抬手,照准他的脸便给他来了一下子,随后挣脱他欲要跳下床去,怀玉一把擒住,拉過来,张口便咬上了她细细的脖颈。她乱扭乱踢,把他的肩胛处抓了三五條血道道出来,其后手便被他攥住了,看他眼神不善,以为又要被绑住,生气乱嚷嚷:“不许绑我!”但再瞧他身上的抓伤,自己也觉得不像话,若是被他真正的新娘子瞧见,又算怎么回事呢,一瞬间便温顺了下来,缩了脖子闭了眼睛告饶,“也不许打我!”
怀玉大度笑笑:“放心,洞房花烛夜,哪有打新娘子的道理?今日入洞房,新郎官我心绪甚佳,便是新娘子有什么错,我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教训你的事,留待日后再說。”手从她的额上脸上一路向下抚去,還是他熟悉的小叶子,還是他熟悉的清甜气息,心中安定且喜悦,为了叫她知道自己的喜悦,便在她脸上重重咬了一口,咬的她泪流满面时,忽然笑了一声,“你明明也想我了。”
青叶倔强道:“才沒有!”
“明明想了。”
“你胡說,明明沒有想!”
“我知道你想了。”
“你才不知道!”
怀玉看着她的眼睛,双眸一片墨潭深渊,幽黑且深邃,再一次說道:“别狡辩,我知道。”
他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急切粗暴,她半是被迫半是欣喜地回应他,打他,亲他,抓他,吻他,替他脖子裡的几條血道道都涂了口水上去,又把他背上抓了條條道道的出来。一把头发都被他给缠在手腕子上,头皮都扯得生疼,又被揉搓得太過厉害,她语不成句地碎碎抱怨:“你,你就是這样对待新娘子的?”
他粗粗喘息,心内畅快淋漓,哑声低笑:“夜還长,你且等着。爷温柔的时候也不是沒有。”
三更天将尽时,他歇了手,将她圈在胳膊下开始细细盘问:“你前日跑去哪裡了?怎么会一身泥泞?可是又忘记我的话了?”言罢,戳着她的额头痛心疾首地训斥,“不省心的混账婆娘,一日不看好你,你便敢给我惹乱子!”
這是要秋后算账了么?云娘不大告她的密,想来是夏西南那個狗腿子传了话。青叶咬着被角,生气顶嘴道:“我爱去哪裡去哪裡,不用你管。”又闷闷道,“你不是說今日不会教训我么?”
怀玉道:“我沒有說今日不教训你,只說是……罢了罢了。”怕她年纪還小,這些荤话知道太多也不好,将来越发不好管束,便又道,“总之你给我记好了,我不在的时候不许作怪!”
四更天過后,天還黑蒙蒙的,窗外寒风呼啸,雪花飞舞,怀玉起身穿衣,還未开门走,青叶便作起了怪,咬着被角不說话,怎么问她也不搭理。怀玉将她用力一抱,狠了狠心,开门走了。
她忽然在身后喊:“你错了,你不该這样做的!”怀玉回首看她一眼,身形顿了一顿,還是步入漫天飞舞的大雪中去了。
云娘听见动静,起身過来看青叶。掀起帐幔,便见满眼的鬓钗横,红粉融。伊人臂留齿痕,面浮潮红,此刻正伏在锦被上无声哽咽流泪。云娘轻声叹一口气,将她扶起身,为她理了理发丝,把脸上额上哭出来的虚汗都擦干,再扶她躺下睡好,替她掖好被子,才要走开时,她却忽然开口說话了:“云娘,他错了,這样是不对的。”
云娘道:“天還早,你再睡一睡罢,有什么话,待天亮起身再說不迟。”
她摇头,又說:“他這样是不对的。不是說对我,而是說对他的王妃,他不该這样对她的,他不该在成亲第二日便夜不归宿的。他這样做,却将他的王妃置于何地?又给我认了那位褚大人做父亲,将来叫他的王妃如何看待我?他会不会再害人家的性命?会不会——”
云娘复又回身,一手捂住了她的嘴,骇然斥道:“你外头哪裡听来的胡言乱语!這些混话不许再說!若是叫殿下听到,岂不又是一件事情!?赵家是先皇后的娘家人,是看着殿下长大的,对殿下自然是知根知底的,因此赵家小姐嫁的是什么样的夫君,人家一家子比你清楚!再說了,她若是连這点容人之量也沒有,如何配做天家的儿媳,殿下的王妃?总之這些事都无需你来操心,你管好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便成了!”
见青叶黯然无语,便也放低了声音,耐着性子劝說道:“当今圣上乃是天底下头一号的痴情种子,先皇后尚在世时,与圣上好不恩爱,可即便如此,后宫中却還是有妃嫔三五人……将来咱们殿下若是因为這样那样的缘由,也……难道你回回都要像今日這般使性子哭闹么?到时你叫旁人怎么看待你?所以不单是王妃,你也要有些肚量才成,否则岂不是自己为难自己?”
青叶轻声道:“晓得了。不论他娶多少回亲,讨多少小老婆,一概不說便是。”慢慢翻身,向裡睡去了。
云娘气得牙齿痒痒,恼道:“糊涂孩子,你要到底要到哪年哪月才能想通?你想要气死我不成?天底下的女子,谁不是這样過日子的?你跟我說,你到底是闹哪样?殿下虽然娶了王妃,心却是在你這裡的,你到底還有什么不足!?”
青叶喃喃道:“我也晓得不该這样說话行事,但却管不了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心到底想怎样,我心裡头乱得很。”
云娘点点头,叹口气:“你难受也在所难免,過了這两日便好了。殿下心裡头也不会比你好過到哪裡去,不论上一回還是這一回,想来他都有身不由己之处……总之听我的话,睡觉罢!下回殿下再来时,可不敢再任性說胡话了!”言罢,放下帐幔,转身欲走。
“云娘,”青叶转過来,只手掀起帐幔一角,在她身后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谁?”
云娘沒好气道:“我是你云娘!”
腊月初七這一日,青叶与云娘为煮腊八粥,从半夜起就开始忙活起来,先是洗米,泡果,拨皮,去核,其后生火煮粥,煮开后再用微火炖,天快亮时,粥终于煮好。云娘叫青叶快回去睡個回笼觉,青叶贪恋与她說话,不愿意回去睡觉,只管靠在她身上打着哈欠,說道:“這么大一锅,咱们怎么吃的完?”
云娘道:“就是要多煮,吃個几日都還能剩下来才叫好呢,這叫年年有余,晓得么?从前我家都是煮上一大锅,自家人吃不算,還要送给门旁二面的穷苦人家吃呢。”
青叶笑:“晓得晓得。小时候我家也煮的,后来父母不在了,就记不大住這些规矩了。”
云娘把她揽在怀裡笑:“好孩子,从今后只要你云娘在,年年都会煮给你与殿下吃。”
至晚,青叶正捧着粥碗慢慢喝粥时,怀玉過来了。云娘倒比青叶還要高兴,先对青叶眨了眨眼,再笑问怀玉:“殿下怎么這個时节還能有空過来?”
怀玉笑:“我出宫办事,便绕路跑過来了,等下喝完腊八粥還要走。”伸头看了看青叶手裡捧着的碗,又笑道,“我在宫中带人煮了大半日的粥,看得我腻味,還是你们煮的好。”
云娘闻言便盛了一碗粥過来,问:“今年殿下得了這個差事?”
怀玉笑:“可不是。煮粥分粥,忙了這一整日。”
青叶奇怪:“咦?原来你也要煮粥?”又自言自语道,“三表叔竟然会煮粥,嘻嘻嘻。”
云娘在一旁笑說:“殿下在旁看着而已,又不像咱们一样事事要亲力亲为。你当你三表叔真坐在灶下烧火看锅?”言罢,自己也撑不住笑道,“我都跟你学糊涂了!傻孩子,你怎么老是三表叔三表叔的胡乱称呼?将来叫人听着了,看不笑话你。”
怀玉也笑着与青叶讲解:“每年腊八日,宫内也要煮腊八粥,且会派大臣在旁监视。煮好的粥,除了陛下与各宫食用外,還要分与各王公大臣,今年我被派去监视煮粥了……我這一阵子办的都是這样的差事。”言罢,哈哈笑了一通,又与她道,“若是想看三表叔煮粥的英姿,大约明年便能带上你一起煮了,你看着锅,三表叔为你烧火。”闭上眼睛陶醉了一番,总结道,“啧啧啧,神仙眷侣,夫唱妇随,羡煞世人也。”
怀玉陪青叶喝完一碗粥,搁下碗,问了她這两日可有好好吃饭睡觉,可有出去走动,问罢,扳過她的脑袋亲了一口,带上夏西南又急急跑了。
怀玉才一出院门,青叶便与云娘笑道:“你听到了不曾,他适才又說错话啦。夫唱妇随說的是夫与妻,不是夫与妾,他该带他的王妃去看才对。”
云娘眉毛一竖,立时要发作,青叶忙道:“恕罪恕罪,我也說错话了,嘻嘻嘻。”
之后又過了三五日,怀玉沒再来過,夏西南倒日日過来一趟,每回都要念叨一回“太子的病情一时好一时坏,贵妃的风寒时有反复,三殿下被指派了许多的差事,早起晚归,忙得人都瘦了云云”。青叶每回便也附和他一句“咱们這裡一切都好,叫他忙正经事,不用担心”。
夏西南与云娘自是欣慰不已。
临近大年三十时,青叶忽然想起一事,便从自己的首饰匣子裡挑出两只小小的金挂件,叫云娘编了红绳穿了,拿到酱菜铺子,送给大妹小妹。宋阿婆又喜又惊,拍手跺脚,捉着青叶胳膊道谢:“這可怎么好?怎么能送這样贵重的物件给小孩子家?”
青叶笑道:“送给小孩子的玩意儿罢了,這些费不了多少。大妹小妹时常陪我玩耍,我也喜歡她们两個,快過年了,想不出要送什么,便拿了這個来,大妹小妹喜歡就好。”
“她两個怎么不喜歡?便是连你也喜歡得不得了,可惜你不能做我的媳妇儿。”宋阿婆喜滋滋地把金挂件给大妹小妹戴在身上,倒了茶水端了点心出来招待青叶,对青叶是越看越喜歡,少不得又拿话来试探,“你家表叔可有說過要为你找什么样的婆家?咱们家這样的,只怕你家亲表叔看不上罢?”
青叶笑,与她实话实說道:“……是,你家這样的,我表叔必然看不上。”
宋阿婆不死心:“那,姑娘你怎么看?你来投亲,靠你表叔過活不假,但他也不是你生身父母,姑娘這么大了,终身大事上,自己也该有些主意才是……”
青叶叹口气:“我表叔那人凶得很,他会武艺,动辄喊打喊杀的,惹恼了他還要挨抽,家裡人都怕他……我即便有主意,也不敢說与他听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我表叔心高气傲,也不管我家世出身,一直想让我嫁入高门大户,唉……阿婆不用再问了,除非是私奔,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让我嫁与小门小户的人家。”
這阵子不能提起三表叔,一提,眼睛便发酸。唉,三表叔,三表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