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归途 作者:发條橙之梦 徐向阳垂下眼睛,看见女孩的手正死死攥着自己的胳膊,白皙的肌肤下,青色的血管因過度用力而显得分明。 怎、怎么了? “别看……上面……” 林星洁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变得微微颤抖,断断续续,显得十分吃力。女孩的手掌几乎要在胳膊上抓出痕迹来,徐向阳吃痛得蹙起眉头。 這让他感到很吃惊,因为徐向阳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少女如此虚弱的一面。 他的脖子像密布着生锈齿轮的机器般难以动弹,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出于担忧的情绪,他還是努力转动着僵硬的脑袋往后看,想要看清楚林星洁现在的状况。 黑发女生正低垂着脑袋,头发无力地垂落下来,遮挡住了她的面孔,单薄的身体颤抖着、战栗着,就像在忍受某种沉重的负担或是巨大的痛苦。 “别看……上面!” 即使如此,她還是在努力提醒着自己。 徐向阳紧抿起嘴唇。 那個窸窸窣窣的声音,仍然沒有消失的迹象,反而停留在了天花板上,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靠近,在耳畔回旋盘绕,就像有一万只细小的虫子在脑袋上爬动,随时有可能掉落下来…… ——沒有人听见嗎?! 徐向阳凝视着前方熙攘的人群,他们的脊背和后脑勺,喧嚣的人声,想要大声呼救、却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嘴巴,喉咙裡只能发出空气流动過的“嗬嗬”声,一句话都說不出来…… 谁都沒有发现。 谁都沒有注意到。 在他们前方的人,在他们后面的人,从他们身边经過的人,全都恍若未觉地走過去了。 此时此刻的徐向阳和林星洁,就好像是被隔绝到了另一個与现实世界相互重叠交错的异度空间,和头顶上的“某样”东西关在了一起…… “……不行了!我坚持不……唔,为什么?!” 徐向阳听见站在背后的女孩发出闷哼声,手上的力气骤然放松下来,身体失去平衡后软软地靠了上来。 他慌忙转身,双手支撑着林星洁的身体,结果是两人一起蹲了下来。 虽然现在的状态不能称作严格意义上的“拥抱”,但這确实是少年和少女彼此肢体接触最亲密的时刻,然而现在的徐向阳自然沒心思去在意這個,他一手揽住林星洁纤细的腰身,一边用手拨开她额头上的刘海,露出一张大病初愈般的虚弱脸庞。 “你、你沒事吧?” “沒事……我……只是有点累……” 半躺在徐向阳怀裡的女孩一边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对他露出很勉强的笑容。她的面色苍白,额头上沾满晶莹的汗珠,头发湿漉漉的,简直像剧烈运动過后那般大汗淋漓。 不過十几秒钟的時間,林星洁就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软绵绵地倚靠着自己。 “問題是……失控了……怎么会……” 她极为担忧地垂下眼睑。 ——而几乎就是在同一时刻,两人的头顶上再度传来惊人的异动。 這次不再是像是大量昆虫爬动的微弱回响汇聚而成,令人烦躁的声音,而是某种更为惊人的…… “呼吸”声。 徐向阳不禁想象出了“一张巨大的嘴巴在头顶上方张开闭合”的场景,狂风组成的风柱在吸力作用下,将周围的一切全部朝這面血盆大嘴和黝黑深邃的口腔深处席卷。 他们的脑袋上面,究竟有什么?巨人嗎?還是怪兽呢? 随之而来的是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柔软肢体的表面被挤压、被切割,最后体液四溅的回响,如同女性悲泣的哀鸣,全都混杂在一起……甚至有某种迸溅出来的液体自脑袋上方滴落下来,落在脖子的肌肤上,一点点往衣服内衬裡滑落…… 徐向阳终于忍耐不住了,他一边拽着林星洁的手想要拉着她逃跑,一边猛地抬起头来。 无论是什么,他都要看清楚!就算上面真的有恐怖至极、超越想象的怪物,必须鼓起勇气去直面,而不是坐在原地等着被吞掉脑袋! 漆黑的天桥下方,光线的折射似乎出现了問題:空间泛起了浅浅的涟漪,入眼所及之处尽皆出现了歪曲的迹象。而对于徐向阳来說,這是昨天才见识過的、十分熟悉的景象—— 某种模糊而庞大的光影,宛如潮水般在天花般上湿滑地流淌而過;一道扭曲的影子在這庞然大物的“嘴巴”边沿,拼命挣扎着、扭动着躯体,尽管是看不清具体样貌的阴影,却相当鲜活地展现出旺盛的生命力,令人不禁联想到被鞋底踩烂了半個身子,却還在浆液中抽搐扭动的虫子。 然而,這种挣扎注定毫无作用。从黄毛混混体内爬出来的蜿蜒虫影,被卷入光影的巨大漩涡中,彻底消失不见。 “這……!” 徐向阳不是第一次见识到這拥有不可捉摸的虚幻光影、只能勉强想象出有着庞大轮廓的“生物”,相反,他已经开始对小安的存在感到熟悉。可是,這還是它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真实的本质—— 那是只属于异类的狰狞和恐怖,充满贪婪的撕咬与吞噬。 伴随着虫影的消失,怀中女孩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起来。那古怪的“生物”则像是对這次进食十分满意,如同一條巨大的鱼浮上水面后又甩了甩尾巴,在天花板上留下大片大片湿痕,最后消散在空气裡。 严明俊躺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最后一动不动。 “星洁……?” 徐向阳姿态僵硬地半蹲在那裡,好一会儿才回過神来。他略带担忧地轻声问道。 “我沒事。” 林星洁扶着他的肩膀原地站起来。 在深吸了一口气后,黑发女生的瞳孔重新恢复清明。她用手撩了撩自己额前的发丝,整理了一下刘海后,朝自己露出轻松的神态。 “抱歉,让你担心了。” “要去医院看看嗎?” “不用。我只是……呃,有点贫血而已。老毛病了,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好。” 此言一出,徐向阳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很明显,這只不過是一個借口。那天早上的时候,林星洁就想用這种方式打马虎眼糊弄過去;而這回,她又沒說实话。 “我是你的朋友吧?”他一脸严肃地說,“其他事情我可以无所谓,但是现在……你都累成這副样子了,可不是隐瞒的时候吧?” 面对徐向阳的质问,林星洁眨了眨眼,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干嘛要摆出這副严肃的样子啊,可不适合你。” 徐向阳只坚持了一会儿咄咄逼人的姿态,脸上的表情很快就绷不住了。 “……我现在是很认真地在问你,林星洁。” 他叹了口气。 “我真的很担心,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可能帮不上忙,因为我沒有像你一样的能力,你遇到的困难可能只有你自己才能承担,但是作为朋友,我還是希望你能对我說实话,哪怕只是当作发泄压力的方式……” 林星洁一直觉得,她的朋友有时候会很不像是一位高中生。就像现在,過去的她从来沒有想過,自己能从一别人口中听到這种话。 “嗯,我知道。” 這一次,女孩回答得很干脆。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瞳孔好似墨玉般温润,静静注视着徐向阳的脸庞。 “我会告诉你的。只是……這裡不适合說。” 她說這话的同时,不远处传来鸣笛声,徐向阳抬起头,才发现是救护车到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急匆匆地跑過来,人群让开一條道路,将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的混混搬上了担架。 “那條被小安吃掉的虫子,一定和那栋屋子有关吧……只是现在,肯定找不到线索了。” 徐向阳一边心想,一边环顾四周,发现为了看热闹而簇拥過来的人们正在渐渐散去。他看了一眼腕表,意识到他们两人在這裡待太久了。 “好。” 林星洁抓着徐向阳的手臂,他搀扶着浑身无力的她,两人肩并肩离开了天桥。 等到天边浮现起灿烂的云霞,两人总算回到了熟悉的小巷。 学校是一头,商业街则在另一头,所以两人先到了徐向阳家门口。 “向阳?” “徐向阳?” “呃……啊?” 徐向阳的神态像是刚回過神来,表情略显尴尬。 原因无他,自然是因为两人依偎在一起的亲密姿势。 开始的时候他脑海裡的念头纷乱,沒有注意這方面的問題;可是時間一长,他就不得不感到在意了。 温热柔软的娇躯,墨色发丝间淡淡的清香,身畔近在咫尺的女孩子,相比起平日裡表现出的活泼可亲,此刻却别有种柔弱的美感,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保护她、想要将她拥入怀裡。 由于一直在搀扶着林星洁向前走的缘故,他的手掌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女孩腹部的柔软与温度,等到了這裡,徐向阳甚至产生了一种舍不得放开的想法。 明明好朋友处于最虚弱的状态裡,自己却在趁人之危……徐向阳在心中痛骂着自己是個下流胚,可放在侧腹的手却還是沒有主动松开。 “我可不愿意再被你抱着。” “什、什么?!” 徐向阳吓了一跳,還以为自己刚才有把心裡话說出来。 但林星洁并沒有看向他。女孩站直身体,拎起领口嗅了嗅,很不好意思地朝他小声道歉。 “我刚才出了一身冷汗,肯定,肯定那個……有味道吧?你不用扶着,我已经沒事了。” 我只闻到了好闻的味道,徐向阳心想。当然,這种话根本不能說出口,他只能默默放开了手。 “谢谢你……” “不用谢。要不要我陪你……” “不、不用了!再见。” 不知为何,女孩的表情似乎有些慌张。朝自己告别后,她自顾自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步伐不断加快,很快就消失在视野裡。 徐向阳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总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不過,今天就让她好好休息,明天再說吧。 他摇摇头,走向自己家门。 才走出去不過几步路,林星洁就有点气喘吁吁了,只好放慢脚步。 女孩努力去回想刚才回家路上的事情。被人担心、被人照顾的感觉真的很好。她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临近黄昏,从走廊的天窗轻盈落下来的光芒,为铺着脏兮兮瓷砖的墙面镀染上一层淡金色的朦胧晕辉。 道路两旁,回荡着细微的人声。 女孩看见了两個中年妇女站在门口聊着悄悄话。她在出门前就遇见過這两人,都是住在自家隔壁的邻居,此时都用一种古怪的、让人厌恶的目光盯着自己看。 “砰。” 两人回到自己家裡,将门关上。 少女从空无一人的小巷裡走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直至面无表情。 来到门口,那隐隐约约的古怪响动一下子变得清晰分明,涌入耳廓,混杂着女人的叫声和男人的喘息声。 她站在门前,沒有敲门,而是抬起头来望着门上面的天窗。 夕阳的余晖像是隔了一层水波去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可還是那么刺眼。 林星洁眨了眨眼,总觉得眼眶周围有点酸酸的,很不舒服。 還好……還好徐向阳沒有跟来。 其实她很清楚,這种事根本瞒不了别人,隐瞒也沒有任何意义,但她還是本能地不想让自己的朋友知道。 知道她有着這样的母亲和這样的家庭,知道她過着這样令人失落无力的生活。 林星洁微微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口袋裡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内。 直到她听见了匆忙靠近的脚步声—— 徐向阳快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突然觉得手裡的东西有点不对劲,拿起塑料袋往裡瞧了一眼,除了几张租来的碟片以外,還发现了一根粉红色绣着小猪图案的笔袋。 這是林星洁买的文具,回到家的时候忘记给她了。 他得赶快送過去。 徐向阳往前面跑,远远便见到了那位静静伫立在那裡的黑发女孩。 他沒有多想,立刻朝她身边跑去。直到林星洁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转過头来,那双睫毛长长,漆黑湿润的大眼睛裡,透着从来沒见過的慌张。 Copyright非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