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一個女儿的崩溃 作者:发條橙之梦 好书、、、、、、、、、 不知从何时开始,妈妈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当竺清月看着她的时候,常常看不到她的眼睛;当竺清月想和她說话的时候,常常得不到回应。 妈妈不像以前那样容易愁眉苦脸了,她每天的心情都很好,总是面带微笑;可不知为何,竺清月总觉得两人的关系反而变得更加遥远。 从某一天开始,妈妈嘴边总是哼着同样的小调。 当她问那是什么的时候,妈妈笑着回答: “那是你小时候听過的摇篮曲哦。” 从某一天开始,妈妈每天都会做同样的菜。 “今天有炸鸡,我路上還买了小蛋糕,放在那边的袋子裡。” “今天我們吃西红柿鸡蛋面。” 当她鼓起勇气說“不”、想要告诉妈妈這些东西我已经吃厌了的时候,妈妈永远不会听她的话。 从某一天开始,妈妈整天都坐在家裡的沙发上看电视,不论昼夜,她总是看着一台相同的节目。 听声音,好像是歌舞晚会。她隐约能听见男女主持人对话的声音,和背景观众的欢呼鼓掌声,但她从来沒有看见過电视机上放映的內容。 电视的屏幕,有时是暗的,有时是亮的,可无论是亮還是暗,妈妈都看得津津有味,這让她感到难以理解。 从某一天开始,爸爸不见了。 在他离开的那一天,竺清月听他說是去别地出差了,但在那之后,爸爸连一個电话都沒有打回来過,从此失去了消息。 而妈妈对此不以为意,她再沒有提起過爸爸的事情,就好像他在這個家从未出现過一样。 从某一天开始,她沒有再去過学校。 因为,妈妈生病了。 “好累啊……” 小清月一回到房间,倒头睡在床上,软绵绵的被子包裹着小小的身体,疲倦到动弹不得。 妈妈的病来得很突然。前一天本来好好的,到了第二天就突然就躺下了。小姑娘一個人沒办法带妈妈去看病,加上爸爸又不在家,结果变成了只能由她来照顾。 竺清月觉得,只要让妈妈好好休息一会儿,她就能自己去医院了,或者打电话叫医生過来。沒想到過了好几天,妈妈還是躺在床上起不来。 而小姑娘自己已经累到不行。毕竟她年纪還很小,而且从来沒有照看人的经验。 她是女儿,有义务照顾自己的妈妈。话虽如此,竺清月還是衷心希望妈妈的病能马上就好。 “呜呜……還是等人来帮忙吧。” 竺清月试图打电话给爸爸,但大部分时候都打不通,唯一打通的一次,爸爸說自己暂时沒办法回来,会找别人来照顾。 “爸爸也真是的,能有什么事情,比妈妈還重要呢?” 竺清月免不了心生怨气。 第二天,爸爸請来的护工到了。 那是一個脸色阴沉的婆婆,竺清月总觉得她的样子很像是电视剧裡面会出现的那种恶毒老太婆 這只是小姑娘不成熟又沒礼貌的想法,但她确实很害怕這样一個陌生人出现在自己的家裡,所以每次见到婆婆都会绕着走。 婆婆好几次都想找她說话,结果都被小清月躲過去了。 但自从這位婆婆来了以后,她的生活确实回到了正规。婆婆不止要照顾妈妈,還会照顾她,照顾這個家。 小清月终于不用每天吃西红柿鸡蛋面了,婆婆烧的菜很合她的胃口,就像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喜歡吃什么,就像,就像 ——就像是以前的妈妈一样。 小姑娘第一次产生這种想法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觉得這样想有点对不起躺在病床上的妈妈。生病又不是妈妈故意的,只要身体能够康复,妈妈也会变回以前的样子吧? “我是你的妈妈……妈妈請来的。” 有一天,婆婆找到了一個机会,将小姑娘“逼”到角落裡,对她這样說道。 “不要因为我现在的样子就害怕我。” 不知为何,婆婆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是害怕被什么人听到。她的脸上布满疲倦的神色。 “相信我……我是为了你好。不要告诉别人,我可以保护你……我有事要拜托你去做,清月,你能帮忙嗎?” “我……我不知道……” 竺清月很害怕,她在下意识地湖弄過去后,就跑开了。 “真的是這样嗎?” 她不敢相信对方的话。原来不是爸爸打电话請的嗎? 为了驗證這件事的真假,小姑娘连忙去找了病床上的妈妈询问情况。 “呵呵,她才不是我喊来的。” 女人面色惨白、身体衰弱,可她還是面带笑容,仿佛躺在床上不得动弹這种事,对她来說都是无所谓的。 “她在骗你。” 竺清月得到她想要的答桉后,一下子精神起来。 等到第二次婆婆想要找她說话的时候,小姑娘便大声朝对方說道: “你撒谎,妈妈說根本不认识你!” 听闻此言,婆婆沒有生气,只是苦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是啊,我撒谎了。对不起啊,清月。”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一瞬间流露的慈祥,竟让小姑娘觉得 有那么一点点熟悉。 就好像以前见過面。 不,不止是见過面,那是她生命中很熟悉、很重要的人 那是谁呢? 婆婆喃喃着“我沒办法继续再保护你了”,之后突然像是在倾听某人說话那样,竖起了耳朵。沒過一会儿,婆婆的表情变得更加疲惫,连脸上的皱纹都变得更深,她扭過头来对小姑娘說: “我现在就要离开了。” 听到婆婆這样說,竺清月惊讶地睁大眼睛。 “为、为什么……?” 她本来的确不喜歡這位婆婆,不知为何,在看到对方第一眼的时候就感到害怕,总是有种不敢接近的感觉。 但是现在,在相处了一段時間后,竺清月却又突然不希望她走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婆婆其实是個很温和的人,对她也很好,做的饭也很好吃 “因为,时候已经到了啊。” 婆婆回答。 她最后一次伸出颤抖着的干瘦手掌,轻柔地抚摸着小姑娘的头发。 婆婆从這個家中消失了。 就好像从這扇门走出以后,她便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无影无踪,跟鬼故事裡的幽灵一样。 再也联系不上,或者說,再也看不到她了。 竺清月年纪尚小,在這一刻,冥冥之中却有种所谓“怅然若失”的感觉。 而且最糟糕的是 這下,她又要自己照顾妈妈和這個家。 妈妈的病還是沒有好。 一個刚上小学的孩子,光是照顾自己的生活都很困难,现在又加上一個重病在床的“累赘”,這份责任对她而言实在太過沉重。 但人本就是一种习惯的动物。再艰苦的日子,只要习惯了,就会视而不见。 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 现实的時間在流逝,而人的感知正在逐渐麻木;与此同时,女孩的心性亦在日渐“成熟”——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 在此之前,竺清月有尝试過向他人求助,可是,不管对方是可怜她同情她,還是拍着胸脯满口答应会帮助她,无论她当时有什么反应,事后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现在的竺清月已经学会对人露出笑容,告诉他们不用担心自己,哪怕那是虚假、僵硬的笑。 竺清月并不在乎。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就不再向自己的父亲打电话了。 哭诉、流泪、怨恨,种种冲动,尽数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消磨殆尽。 永远不会有人再敲响那扇门。不用再有所奢望、有所幻想,她的父亲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至于原因为何,或许是不想承担责任,或许是在新城市有了新家庭,或许有某种她并不了解的苦衷……类似的猜测她都有考虑過,但转過头来,她发现這些思考都毫无意义,只是在折磨自己。 真正重要的是,竺清月想活下去,和重病在床的妈妈两個人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她知道,每隔半年就会有笔钱汇到她们家的户头,依靠它供养一对母女俩活在這座城市绰绰有余。 這就足够了。 這就是“父亲”這個角色,当下在這一家庭中承担的全部意义:一個看不见的隐形人,一份不明资金来源的解释,一种缺失的幻象。 竺清月的成长是飞速的,她开始有能力欺骗自己,视沉重的生活负担于无物。 事到如今,唯一還能让她感到害怕的是: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已经记不起妈妈曾经的样子了。 女孩只要一回想,脑海裡只剩下了那個躺在床上,病弱干瘦的女人形象,就好像她自从出生以来,眼中见到的母亲就是這幅模样。 现在的“母亲”正在不断挤压和侵蚀记忆中的“母亲”,以至于曾经真实的生活变得如幻梦般虚假,令她情不自禁心生怀疑: 小学以前那個幸福的家庭,真的存在過嗎? 還是說,她一生下来后過着的就是這种生活,所谓的“三口之家”,都不過是她的臆想? 房间裡弥漫着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沾到了每件校服的衣袖和领口上,天长日久,永不消散。 一想到這样的生活還要持续下去,竺清月就觉得好可怕、好可怕。 肉眼可见的未来,全都蒙上了一层不见天日的阴翳,它正在慢慢吞掉每一样驱使人活下去的动力。 与此同时,伴随着年龄的增长,竺清月的思维正在悄然发生转变: 对這样的生活感到不满的,难道只有她一個嗎? 不,不是的。相比起永远只能躺在床上的病人,她起码是個四肢健全的正常人。 换而言之,陷入到无边痛苦生涯中难以自拔的人,不止是自己,還有妈妈。 妈妈从来不提這件事,反而固执坚守自己的人生,說不定……說不定正是看到女儿不愿意放弃的缘故? 因为从竺清月自己的角度出发,她光是稍微代入想象一下,就觉得有种喘不過气来的窒息感,甚至是想要不顾一切自毁的冲动。 双方都对眼下的生活感到难以承受。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某一日的深夜,她悄悄推开母亲卧室的房门。 竺清月走到床边,听着女人起伏的呼吸声,干枯的头发披散在枕头上。她望着母亲的脖颈处,微微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