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弯折的脚 作者:发條橙之梦 “砰,砰,砰。” 徐向阳和竺清月当时在教室裡听见的,就是這种脚步声。 不像是鞋底与地面相撞发出的回响,而更像是肉体与坚硬的墙面在相互碰撞。 沉闷的响声回荡在卫生间前头的走廊上,并正在一点点靠近,经過盥洗台,经過门口,往内延伸。 徐向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家伙……往裡面来了? 手电筒的光被他按灭,外面的灯光同样早已经熄灭,不過,徐向阳很快就注意到,卫生间内却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這片小小的空间沒有彻底被夜色淹沒的理由,是后方墙壁上开着的一扇天窗,将清浅的月光引入。 他们两人所在的隔间,正位于左侧最后的位置,是抬起头就能看见天窗的地方。 朦胧的微光照亮了空气裡漂浮着的无数微尘,也照亮了站在方圆一米不到的隔断中少年少女的大半张脸。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和自己近在咫尺的竺清月。 短发女孩将手放在胸前,避免两人真的贴到一起;那双浅棕色的瞳孔中透出几丝慌乱,唇齿间吐出的呼吸正微微变得急促起来。 被拽入隔间的那一刻,徐向阳差点失去平衡,幸好他很快反应過来,用手撑住了墙壁,不然這会儿就该抱着班长一起倒下去了……考虑到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卫生间,這一摔的下场绝不会太浪漫。 竺清月同样听见了那個正在靠近的声音,会感到紧张在所难免。 不過,她在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后,忽然蹙起柳眉,不知为何,目光正朝徐向阳脸上看過来。 两人這时候的姿势实在是過于贴近。他的一根手臂擦過女孩柔顺的头发,偶尔還会触碰到脸颊,另一只手更是不知道往哪儿放;如果不是班长大人及时用手挡在胸前,這会儿他们就真的是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了。 如果有人一把拉开门目睹這一幕,肯定会觉得觉得這是一对恋奸情热到为了躲开别人的视线,居然選擇躲到卫生间裡偷偷拥抱亲吻的学生情侣。 正因为如此,自从关上门后,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将眼神全都看向了别处,免得双目交汇的时候感到尴尬。 但這时候,班长大人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他的脸看,女孩纤细的眉毛微微拧起,一副颇为纠结的模样,好像是觉得有哪裡不满……徐向阳只觉得莫名其妙。 ——难道是对我的长相不满嗎?徐向阳的脑海裡突然间蹦出這样一個奇怪的念头。 女生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的对象肯定会有些在意,哪怕是個意外。如果是個帅哥那就是春心萌动的美妙初遇,如果换成普通人就不好說了…… 但他当然不可能在這种时候张口询问对方自己长的帅不帅。 起码徐向阳对自己的相貌還是挺满意的,话說回来,鼻子嘴巴眼,都是陪了自己十几年的老伙计,早就看习惯了,总不能想换就换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的情况,他的脑海裡反而更容易浮现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随后,一脸认真的竺清月,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手…… 這是想干嘛!难道要一巴掌扇過来嗎! 徐向阳心裡一惊,想起了电视台上放過的言情剧,裡面的女主角被男主角无意间占了便宜后一边喊着“臭流氓”一边扇人巴掌的场面。 要耍任性可不是這個时候啊!一個不留神,两人的命都有可能要交代在這儿了! 徐向阳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察觉到自己的嘴唇上传来了一阵冰凉柔软的触感。 班长大人小手一抬,捂住了自己的嘴。 ……原来如此,是觉得我的呼吸声太大了嗎? 徐向阳眨眨眼,觉得有点不爽,他将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顺势捂住了对方的嘴。 班长大人的眼睛因惊讶而微微放大,不過她并沒有挣扎,反倒像是很赞许似地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捂着对方的嘴,姿势比刚才更别扭和奇怪了。 徐向阳的手并沒有完全触碰到少女的嘴唇,但他的掌心处還是不可避免触碰到了一抹心慌意乱的湿润。 彼此的心跳,好像能通過手心与嘴唇的相互触碰,传递到对方心底深处。 但這会儿,徐向阳却再生不起半分胡乱心思。 因为,在走廊上徘徊的怪人此时的确已经走进卫生间裡,且正慢慢走向最深处。 “啪。啪。啪。” 脚步声变得轻微起来,是肉脚踩過瓷砖的回响。 徐向阳将脑袋偏過去,视线不自觉往下飘。 从隔间底下的缝隙,可以看到一双沒有穿鞋的赤裸大脚,正从门外走過。皮肤呈青紫色,布满灰尘,到处是皲裂后留下的伤痕,好几根脚趾头上连指甲都沒有,露出底下還未长成的肉芽。 這双脚就停在天窗下方。 即使自己的嘴巴正被女孩的小手捂着,他還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在他一眨不眨的注视下,那双脚的脚后跟慢慢的,一点点抬高…… 沒有半点声响,脚踝就像是断了似的,整個脚竟然整個翻折了過来! 徐向阳的手心传来一阵湿热的吐息,他沒回头,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慌乱心情。看来竺班长同样亲眼见证了這惊悚的一幕。 然而,一切都還沒有结束,怪人的脚像是沒有骨头束缚似的,他眼睁睁地看着這双脚重新折了回去,再尝试着折回来……如此反复数次后,直到以彻底踮起的姿势站稳,就像是芭蕾舞演员一样。 這個踮起脚尖的动作,让怪人原本就高的個子凭空往上涨了一截,這会儿,他的脑袋仿佛要顶到天花板。 這就意味着—— 徐向阳的心脏像是被东西一把揪紧了。 他拼命忍住不再发抖,视线颤颤巍巍地往上方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后脑勺。 门外的怪人,真的像舞者那样,整個人缩起肩膀、踮着脚在狭窄的瓷砖道路上行走,仔细想象其实会给人一种古怪的滑稽印象。 但徐向阳却一点儿都不想笑,只有如同一盆冷水从天灵盖上直往下浇的森森寒意:因为以這個高度,完全可以直接通過俯瞰看到隔间裡面的场景! 徐向阳都快骂出声了。 竺清月的小脸同样煞白。 侥幸的是,怪人在踮起脚后,脑袋是往对面那一侧的隔间伸去。 但是再這样下去,被发现只是時間問題,一分钟……不,或许连十秒钟都不用! 他的脑海裡甚至已经想象出這家伙将眼球凸起的脸朝這边转過来的景象了…… 而就在這时,他觉得自己放在女孩嘴巴上的手被轻轻握住,同时手心裡被塞入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笔。 徐向阳再次望向竺清月。 轻柔的月辉下,女孩的脸像瓷器般泛着白光,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双闪闪发亮的瞳孔正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他愣了一下。 這是让我扔出去的意思嗎? 的确,作业本和手电筒都太過沉重了,难以抛出,万一中途被发现就惨了。只有這支笔…… 徐向阳握紧了手中的笔,就像是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沒有犹豫,将笔尖朝向上方。 徐向阳這辈子从来沒有在抛掷物体這件事上如此专注過,他觉得自己這会儿要是正在上体育课打篮球,绝对手感爆发,次次三分。 他不敢深呼吸,只是紧紧地盯着门板与天花板之间的空隙。 ……无声无息的,就像徐向阳自己都沒有反应過来似的,他将手中的笔用力扔了出去。 笔划過一個美妙的抛物线,越過了一扇扇隔间上的门,在门外的高瘦怪人回過头来之前,落到了某個地方。 “啪嗒。” 听声音,像是落入了门口的垃圾桶。 ——果然神准。 “喀……喀喀……” 门外的怪人猛地转過脑袋,发出了怪异的喊叫声。 那种“嗬嗬”的响动,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令人不寒而栗。 “咚咚咚!” 怪人的头颅消失在视野裡,伴随着脚步声迅速远离。 等了一会儿后,脚步声并沒有回来。 徐向阳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转過头,发现班长大人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她是在說那家伙的脑袋并不灵光嗎? 的确如此,要是有着常人的智慧,应该不会被這种程度的把戏转移注意力…… 徐向阳正沉思间,胳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抬起头,见到竺清月对自己露出一個灿烂的笑颜,并朝自己翘起了大拇指。 這個可爱的小动作让徐向阳一阵失笑,心情不自觉放松下来。 “走。” 徐向阳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說了一個字。 “嗯。” 班长的应答同样既简短又轻微。 两人小心翼翼地推门离开,来到卫生间门口。 在即将离开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徐向阳忽然停住脚步,這回是他一把拽住女孩的手臂,两人一起躲到了墙角处。 他沒有开口提醒,竺清月却很清楚,這是因为那個怪人還在外面游荡。 可是,她的视线左右转了一圈,却沒有在正对着卫生间的空地和走廊上见到人影。 女孩正疑惑间,却看到徐向阳朝自己做了個噤声的手势,随后慢慢指向上方。 竺清月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一阵收缩,连忙抬起手用袖子捂住嘴巴,才避免自己发出声音。 因为她发现,那個怪人现在…… 正趴在天花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