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十二奇毒
奇的是卫庄离去已有月余,這包子铺仍是日日开门,上门的全是升斗小民,一丁点儿异状也沒,但盖聂曾细细吩咐盖兰,若是见到江湖人士,定要小心应对。
這日,盖兰如同往常独自看着包子铺,开门沒多久,便见远远一人手持兵刃向包子铺而来,身子异于常人的高耸。盖兰当下留神故作忙碌,待得那人走近了才偷偷望出去,原来是一個高瘦挺立的汉子肩上扛着圆球似的胖子,高瘦汉子步履稳健,目不斜视,胖子却不断四下张望。
来者正是龟蛇二仙,他二人四年多来踏遍楚国地界寻找盖聂等人下落,只因淮阴城中住有两人极不欲相见的端木蓉,這才将淮阴留到最后。
「好香的味道!」归山香用力嗅了嗅,左顾右盼說道,「啊哈!那裡有家包子铺,老蛇,快带我去。」盖兰见他二人转往這裡,连忙快步走到蒸笼后头,假意观察包子是否蒸好。谁知畲海鹞走沒几步突然转身站点,掉头往隔壁走去。归山香见状连忙一手拼命拍打畲海鹞的头,一手连指包子铺,口中大喊:「死老蛇走错啦!那边!包子在那边!」畲海鹞任由归山香在自己头顶狠命拍打全不理会,脚下不停,口中說道:「我沒错。你错。包子铺旁,琴韵别院。」一听到「琴韵别院」四個字,归山香登时停止拍打,两眼圆瞪,怒气冲冲地吐出好大一口痰,畲海鹞脚下步伐本大,那口痰居然老远直射而出,啪的一声正中琴韵别院大门前。
盖兰见归山香内力如此强劲,手裡搬动着蒸笼低着头装作沒瞧见,暗地裡却凝神戒备着。龟蛇二仙两人在琴韵别院门前站定,畲海鹞只是四瞪着门前匾额,归山香却口中大骂不绝,语言粗陋,句句皆提到端木蓉三代祖先。
這时一名男子走過包子铺前,转過头朝盖兰笑着打招呼道:「兰姑娘。」這男子是淮阴城内喜来客栈的大掌柜,近日经常来寻端木蓉求诊,他久在商场深信和气生财,所以逢人见面就爱打招呼。盖兰也笑着回道:「钱掌柜又来啦?要不要先带上個热包子?」
钱掌柜摇手答道:「不了不了,我特意趁早過来免得排队,先让端木姑娘治過了我這背,還得赶紧回去忙活呢,晚点儿我再叫店裡小二過来跟你买五笼包子。」盖兰笑道:「好呀,那就先谢谢钱掌柜了。」
钱掌柜刚要踏进琴韵别院,身子却突然被人一把拎起,吓得他面无血色,双脚不住腾空乱颤。归山香一对胖子捉住钱掌柜双肩,怒气冲冲地问道:「你刚刚說什么?我沒听错吧?你找谁治你的背?不会是那**吧?你是谁?那**凭什么治你的背?你說话呀!說呀!」边說边将钱掌柜在半空中摇来甩去。
归山香问话沒头沒尾,钱掌柜自然听得满头雾水,不過钱掌柜倒不是不愿回答,实在是被吓得不会說话了。钱掌柜只见這胖子双腿赫然齐断,做骑在另一人肩膀上,那人又是两袖空空显然早已沒了手臂,正用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瞪着自己。他這辈子哪裡见過此等畸形恶人,什么和气生财、逢人招呼的做人守则,全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吞吞吐吐地說:「我……我……端……端……」两眼一翻昏了過去。
归山香哼地一声,将钱掌柜的身子随手向后抛掷,盖兰待要出手又怕泄露身份,眼看這一摔不至于要了人命,只好强自按捺,眼睁睁地看着钱掌柜砰地一声摔了個结实,不過幸好钱掌柜早已昏去,倒一点儿也不觉得痛。
盖兰心下歉疚,暗想着:「钱掌柜呀,真是不好意思,只好让你日后再多来找端木姑娘几次,医治医治你的背了。」
畲海鹞抬头瞪着门上「琴韵别院」四字,說道:「端木蓉,治病?」字字說来竟是无比怨恨。话才說完,一名庄稼汉从琴韵别院大门走了出来。那汉子刚见到這奇形怪状龟蛇二仙,還来不及表示惊讶,又被归山香抓起来,语无伦次地问道:「你說你說你来干什么?你怎么会在這儿?你找谁?谁帮你治病?你有什么病?你是谁?她为什么帮你治病?你說呀!你說呀!」一边问又一边用力摇晃他,直到畲海鹞喝道:「老龟!」
归山香暂时憋住了气,瞪着庄稼汉。那汉子牙齿格格打颤地道:「我……我是种,种田的……脚上长脓,脓疮……很久啦。却好,好不了,找端木姑娘帮我看……看看。」虽然這汉子胆子還算大些,怕归怕,倒也好好把话說完。
归山香听完立刻哇哇大叫,愤怒至极,底下的畲海鹞也不等他放人便已迈步向内奔入。那汉子就這么被归山香给拎着,飞過刚刚才走過的竹林小路,又回到了前院凉亭。
端木蓉自从开诊以来,每日上门求医者络绎不绝。這时她正端坐凉亭内为一老妇人把脉,那老妇和身旁陪着的媳妇,以及在一旁或站或坐、排着老长队伍等待看病的人们,平时老爱說「只要端木姑娘治好我的病,就算为你做牛做马也是心甘情愿」,但這时個個眼见龟蛇二仙来势凶恶,又哪裡记得自己說過的话,纷纷一哄而散,只留下端木蓉独自坐在凉亭之中。
龟蛇二仙怒视端木蓉,四目直欲喷火,归山香撇开手,他手中的庄稼汉一落地,哪裡想得到救命之恩,自然是赶紧拔脚也逃了出去。
归山香原本话最多,這时竟然气得說不出半個字。畲海鹞狠狠道:「端木蓉,治病?十年前,怎么不治?」字字怨毒、声声刻骨。
十年前,神都九宫掌门风朴子于九十八岁高龄,鉴于门下大弟子公羊御、二弟子乌断、三弟子端木蓉,三人尽皆耽于小道,各自钻研五行、毒术、医道不可自拔,感叹众徒与上乘之术无缘,遂令三人自行出山。公羊御下了神都山后,不知去向。端木蓉却在淮阴城中住了下来,以生死人而肉白骨的奇妙医术,获得神医的封号。
那一年,龟蛇二仙来到淮阴碰巧遇见了来向端木蓉下战帖的月神乌断,乌断本不欲理会二人,无奈归山香一张破嘴惹恼了乌断,三人便打将起来。畲海鹞拳法向来威猛刚烈少有敌手,归山香却总是打着一双赤脚,以其脚下功夫闻名江湖。两人各以成名绝技「烽火拳」、「雷震脚」连番击向乌断,只是两人以二敌一,对方又是女子,是以拳脚之间未使内劲,只是手挥足踢而已。
但乌断于神都九宫学艺之时,并不会武,這二拳二足硬生生踢到,当场口喷鲜血倒地不起。龟蛇二仙一招得势,毫不欣喜,眼见乌断是活不了了反而颇感愧疚。两人正待离去,沒走出几步归山香突然扑通跪倒,畲海鹞则双手瘫软,只见归山香两只赤脚、畲海鹞双掌皆已紫黑,腥臭难闻,显是中了剧毒。正自惊疑不定,那明明已口喷鲜血卧倒在地的乌断,竟好端端地站了起来,擦去嘴边血迹,走到两人身边,对二人冷笑一声,這才扬长而去。
龟蛇二仙惊骇莫名,也不及细究,想起近年江湖上盛传有個神医住在淮阴,据說有起死回生之能,当下挟持了几個路過的樵夫,背着他们赶至琴韵别院。
归山香一进琴韵别院便直嚷嚷:「神医呢?快出来救人呀!咦?這院子倒是挺好看的,种這么多竹子夏天一定很凉快吧?我說竹子這种东西,還真是挺好的,既能拿来做成桌子還能当饭碗……妈呀!痛死我啦!神医呢?快出来救人呀!妈呀妈呀!」
正自呼天喊地叫爹唤娘,一個二十出头的女子飘然而出,眉黛如画清秀绝伦,手裡拿着热腾腾刚刚拆开竹叶的粽子,瞪向归山香娇声斥骂:「你喊什么!吵死啦!」
畲海鹞和归山香互相交换了一個眼神,他二人刚在一個女子手下吃了大亏,此时又见到一個,不免感到心有余悸。
這妙龄女子自然便是十年前的端木蓉了。
畲海鹞沉声說道:「有請神医。」
端木蓉摆手說道:「神医不医,你们走吧。」
畲海鹞见对方无理,勉强忍让說:「我兄弟二人,命在旦夕,請神医,救命。」
端木蓉咬着喷香的粽子,草草回道:「我现在沒空。」
坐在地上的归山香早已不耐烦,挥着两只手臂大声道:「臭丫头!我說你好歹也进去通报一声呀!老子的两脚都快变成臭香肠了,你還站在這裡吃什么粽子?你快进去,告诉神医,就說是龟蛇二仙来啦!他要是能救咱们,龟蛇二仙便算欠下這個人情,保管他日后受用不尽!快去快去!死丫头,别吃粽子啦!神医在哪裡?神医在哪裡?」
「神医端木蓉便在這裡!」端木蓉嫌归山香吵,加上沒法专心吃粽子渐感不适,說道:「說了我现在沒空,你吵什么吵?讨厌。」
归山香原本以为她是丫鬟,现在听端木蓉自称神医,不禁吐了吐舌头,畲海鹞的眼珠则一直围着這年纪轻轻的姑娘转,不可置信地說道:「你?神医?」
端木蓉不三不四地模仿畲海鹞的口气回道:「对,我,神医,端木蓉,粽子,三個,沒吃,会凉,你们,快走吧!」
畲海鹞和归山香原本就听得這淮阴城中的神医不轻易为人治病,早已盘算到会受刁难,是以来时抱定决心,无论对方出什么难题二人务必要尽全力答应下来。又怎么料得到所谓的神医竟是這么個古怪女子,为了几個粽子,就要断送自己兄弟二人的性命。
畲海鹞比较沉得住气,先捂住了归山香的嘴。他料想眼前這花朵般的小姑娘,绝不会为了几個粽子见死不救,想来她是别有要求,当下沉声又說:「神医,救;要什么,给。」
端木蓉只觉這二人怎么一味瞎缠得紧,自己已经回答了许多遍,他们還听不懂?不禁顿足跳脚說道:「姑娘我要吃粽子!沒空!你们是要我說几遍才会懂?」
畲海鹞又道:「粽子凉了,小事;姑娘不救,会死。」哪知端木蓉听了這话,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冷冷答道:「你们死了,关我什么事?」說罢,转身进屋继续吃她的肉粽。
龟蛇二仙這才知道她說的乃是实话。兄弟两人,彼此对望,想到今日竟然为了几颗粽子,送了性命,实是讥讽,不觉都露出了苦笑。
归山香這时双足麻痒难当,肿痛几欲爆裂,畲海鹞双掌剧毒也已将蔓延至手肘,二人眼见再這么下去性命不保,却是谁也不愿在出言向端木蓉求情,徒受侮辱。
归山香咬咬牙,粗喝一声:「好!神医端木蓉!你這娘儿们既然向来不爱救人,咱们也不勉强你!你当你的恶神医,咱们龟蛇二仙横行一世又当過什么善人了!」当下毅然决定壮士断腕,畲海鹞心一横先斩去归山香双腿,归山香忍着脚上剧痛截去畲海鹞双臂,各断两肢,這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只是這么一来,龟蛇二仙双双成了残疾之人,同时也废去了二人自幼苦练的「烽火拳」与「雷震脚」。为此两人暂时销声匿迹,相互为师,日夜苦练,畲海鹞的「乾坤圈」交给了归山香,归山香的「连珠双棍」转给了畲海鹞,仅五年之间便得功成,两人既学了对方武功,心灵相通,直到武艺不输当年,龟蛇二仙這才再度重出江湖。
在那销声匿迹的五年时光中,两人所受苦楚自是不肯与外人道。只是他们兄弟二人行事虽邪,却自诩爱憎分明,虽深怒端木蓉当日见死不救,也只道「這是人家的规矩」,并不前去寻仇。
沒想到,此番为了寻找盖聂下落重回淮阴,却见到端木蓉竟然打开诊所,什么乡野匹夫老妇孩童一概不拒,脓疮酸痛感冒咳嗽秃头掉发什么也治,這一下,两人积郁多年的怨恨再无阻挡全都爆发了出来。
端木蓉心知今日叫這二人碰上绝难善罢甘休,拿着铁筷子凝神戒备,口中淡淡說道:「姑娘我爱救便救,不高兴便不救,十年前十年后都一样。」
归山香将手中两只乾坤圈舞成两朵金花,口中嚷道:「哪裡一样?十年前你若是救了咱俩兄弟,我們又怎会变成今日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老子宰了你!」說罢将两只带钩钢圈甩将出去,以上欺下,直向端木蓉顶门逼近。
端木蓉低身勉强避過钢圈,举起铁筷倏地欺近畲海鹞,点向畲海鹞上腹天枢穴,畲海鹞向后弓步一退避過铁筷,双肩运劲左右连珠双棍抖然打出,两枝蛇棍分别钩回两只乾坤乌龟圈。龟蛇二仙的武艺在江湖上或许无法称上第一,但双打的默契实是天下绝伦,攻守配合毫无间隙。归山香趁着畲海鹞身形略沉,举起右掌劈向端木蓉,左臂伸贯出去,但听得畲海鹞口中大喝:「接!」一对乾坤乌龟圈已双双落回归山香左手之中,归山香的右掌眼见便要劈到端木蓉脑门。
端木蓉避无可避,只得强行险招将头略偏,以头上发簪对准了归山香劈来的右掌掌心,归山香哪裡知道這门点穴功夫,心道:「好!老子這下便要你脑袋变肉酱!」手掌未及忽觉掌心一点微刺,他登时立即缩掌,面色死白地大喊:「老蛇!小心啦,臭娘儿们使暗器!」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畲海鹞一听马上脸色大变,忙问:「有毒?」归山香看看掌心似是无碍,拍拍畲海鹞的脑袋安慰道:「不怕不怕,幸好老子闪得快,老龟沒事。倒是老蛇千万要注意。」
端木蓉连连暗叫好险又觉可惜,若非归山香太過警觉,只要再往下多拍那么一点掌力,早叫他手掌洞穿心痛如绞;但若归山香缩掌太慢,恐怕端木蓉此刻也真已脑浆变豆浆了。
畲海鹞只道端木蓉真使暗器令归山香险些中毒,口中又喝:「坐稳了!」他這五年来时时刻刻肩背一個胖大归山香,早已将足下劲道练得非比寻常,身形微侧一脚便向端木蓉右肩踢去,端木蓉武艺平平哪裡能敌,足起脚落,端木蓉砰地弹开,撞倒在凉亭石柱边上。
端木蓉呕出一口鲜血,知道自己五脏六腑已被震伤,气得破口大骂道:「要不是你们两個沒手沒脚弄成迭罗汉模样,太也难夹,我早就用饥火烧肠打穴法把你们都给吃了!」
「你還敢說?」归山香厉声大喊,「沒手沒脚還不都是因为你!」
端木蓉瘫在地上,呸出一口鲜血大骂:「干我什么事?下毒的人是我嗎?砍了你两腿的人是我嗎?我看你不但两脚沒了,大脑也沒剩下!」
「臭婊子!」归山香双臂高举骂红了眼,「为什么别人能救,我們不能救?老子当年敬你够狠!這才不跟你啰嗦。今天也不要多,便叫你也沒手沒脚就好!看你還怎么帮人治病?看你還怎么吃粽子?看看倒是有谁愿意天天背着你?」
畲海鹞喝道:「說得好!」连珠双棍、乾坤乌龟圈,翻滚激舍全往端木蓉腿上招呼,势要截断她腿不可。
忽听得当当当当连续四响,一柄长剑自竹屋内随着人影凌空斜刺而出,上挑下拨地便让乾坤圈像是转了弯一般回向畲海鹞,连珠双棍嘭嘭两下弹开,归山香惊喊一声:「百步飞剑?!」畲海鹞喊的却是:「盖聂?!」
盖聂手握长剑站在端木蓉身旁,目视二人,口裡低声问道:「端木姑娘,伤得可重嗎?」
端木蓉神色惊慌地看着身后竹屋,抬头对盖聂怒色說道:「谁要你多事?快给我进去照顾病人!」
盖聂微笑說道:「你放心。大功已然告成,多亏你咬牙支撑到底。端木姑娘,你的伤要紧嗎?」
端木蓉這才松了口气,舒展眉头笑道:「還死不了。你打发他们吧。」
龟蛇二仙相对一眼,两人皆是同样心想,竹屋内的病人肯定非比寻常。居然能让端木蓉宁死相护,還由盖聂亲自照料,莫非便是鲍野所說杀无赦的荆轲孽子荆天明?他们却怎么也想不到,此时竹屋内端木蓉的闺房中,躺的只不過是個名叫阿月的小乞丐。
一個多月前,阿月身中乌断所下十二奇毒被抛在琴韵别院门前。這十二种毒性温缓深绵,单中一种并不害命,只是入体即着,毒性难除。但月神乌断乃是每隔三日在阿月身上投下四种奇毒,先以血液入体,再用唾液交感,最后四毒则以皮肤沁入,以金木水火土五时排序,每個时辰皆有十二种毒性变化相攻,金时一過,水毒又至,毒性竟是时时不同,疏难治疗。
十二奇毒之解药皆是寻常药草,哪家药店都有卖。难的是,克制甲乙丙丁戊己六毒的六种解毒剂,偏偏却能助长庚辛申西戌亥六毒发作,而攻克庚辛申西戌亥六毒的解毒剂,又与甲乙丙丁戊己六毒的六种解毒剂彼此药性相抵。真可說是良药虽有,治法却无。
三三相生,六六相克,是谓十二奇毒。
端木蓉心中不禁赞佩道:「好厉害的十二奇毒,使毒者非但得精通毒术,還须详知药性,方能配出此等上品,教人解无可解。师姐呀,想来你不知花了多久時間才参研出這十二奇毒。只是你有一年两年可慢慢寻觅研究,我却沒這等闲工夫,這可太不公平了吧?」
她苦思两天两夜仍找不出万全之法,眼看不能再拖,只得另行险招,先封住阿月百会、膻中、气海三穴护住要害,再藉不同药引为钩,同时辅以内力将十二奇毒一一导进十二经脉。如此一来,十二奇毒各据一经脉,便恢复成单一毒性,再沒有致命之忧,只是這原本便不易根治的毒素,這下深入经脉之后再难除去。此法虽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救阿月一命,端木蓉也就勉强安慰自己說与月神這场比拼虽不算赢,至少也不算是输了。
端木蓉苦于自身内力有限,不得已只好請盖聂帮忙,每日疏导不宜强多,必得恰好三個时辰,如此累进,费上七七四十九日方算大功圆满。初时由她坐于盖聂和阿月之间,先让盖聂将内力传送给她,她再借力为阿月疗伤,待過三十天,毒素大半已入十二经脉,无须担心盖聂触碰中毒,這才让盖聂单独为阿月疗伤,将余毒尽皆分别逼入十二经脉之中。
端木蓉深知今日已到最后关头,一旦完成便再无虞,若稍有疏失便会前功尽弃,加之运功疗伤时最忌惊扰分神,是以明知左近便有位天下第一剑能为自己解围,却始终咬牙苦撑。她实在是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不愿输了這场月神与神医之能的比拼。
盖聂却以为端木蓉在這些日子以来天良发现,已一改其风。他在屋内为阿月疗伤时早将屋外一切听得清清楚楚,深觉此女义薄云天,心下真是好不佩服。幸好最后关头终能及时出手,虽因此而暴露身份,盖聂却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畲海鹞跨出几個脚步,将归山香的两只乾坤乌龟圈点踏钩起,抛回给归山香。
归山香手拿钢圈嘴裡哈哈大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好盖聂,咱俩儿找你可找了好久呀!沒想到堂堂天下第一剑,原来竟藏在臭婆娘家裡替她照顾病人?端木蓉呀,十年前你好不心狠,今日居然为了帮人治病宁可不要性命,我看你要不是人老沒志气,便是和這位盖大侠成了相好啦,哈哈哈!你瞧盖大侠急得,人家就怕你沒手沒脚残废难看呀!真是郎有情,妹有义,我混世魔龟的鸡皮疙瘩真是感动得满天飞呀!哈哈!好可惜呀好可惜呀!可惜這下子你们好不了多久啦!哈哈哈哈哈!」
他在上面說得不亦乐乎,底下畲海鹞却早已双肩运劲将這大胖子给送了出去。归山香口中兀自說得天花乱坠,手裡却沒闲着,将乾坤圈转出两道波浪般的金光,自前面一左一右地向盖聂袭卷上来,未等這招「乌龟翻江」用老,畲海鹞已使出下一招「开天辟地」,一枝蛇棍向上抖出裹了归山香的腰,助其随时变换身形,另一枝蛇棍则如秋风扫叶般地横扫盖聂下盘。
盖聂以「百步飞剑」第二式「星移斗转」,举剑向前两下抹开乾坤圈,忽地便长剑撒手荡开了蛇棍,也不进逼,当下扯回长剑谨守门户,见招拆招。
龟蛇二仙近逼远攻结合得巧妙不已,上下左右来去自如,非但是以二对一,更是以四对一,以八对一,实在远胜当年四肢健全之时。二人重出江湖后殊无敌手,直到五年前领教過卫庄的「百步飞剑」,被那串上银链之后的剑招克败。是以两人原本有所觉悟,要胜盖聂绝非易事,一出手便连使杀着,眼看盖聂十余招下来竟全无還击的余地,双双心中大喜,想道:「原来這盖聂徒称天下第一剑,实在不如他师弟卫庄。」当下更加打得意气风发。
他们却不知道,先前盖聂为阿月疗伤耗泄内力,初时尚无暇调息恢复,故意谨守门户,仅仅出了四成功力,待到拆過二十余招,真气渐长,速度和剑力陡增双倍,龟蛇二仙霎时只见白光一道两转,乾坤圈已然回转朝归山香面门而去,一枝长棍向外猛烈激荡而开。畲海鹞脚下稳不住,身子竟不禁跟着往左斜带,這下子,正被长棍卷回的归山香只怕便要落空跌地。
归山香低头避开两只回击而来的乾坤圈,大惊失色,口中急喊:「坐不到坐不到!老蛇老蛇!我屁股下面空空!」畲海鹞连忙提气几個横跨,稳住身形,让归山香骑稳上肩。
二人均是面色难看,瘫倒在旁边的端木蓉也不顾自己伤重,立即便拍手叫好了起来。
盖聂不等龟蛇二仙拿回地上的两只乾坤乌龟圈,接连使出「草长莺飞」、「雨打莲花」,九朵剑光向前飞去又转眼向上腾起,如雨纷落,逼得畲海鹞不住急退,归山香只能在上头左闪右避,口中大叫:「来得好快!」
沒想到盖聂還能再快,身形转动又是连来两招,最后将银链旋抖,一式「众川奔海」以千军万马之势八方奔去,龟蛇二仙从未见過如此宽阔凌厉的剑术,登时脸色惨白。
眼看避无可避,畲海鹞只得一咬牙,低喝:「送仙桃!」便看归山香双手朝畲海鹞头顶一按,圆滚滚的身子瞬间像颗球似的腾起,在空中几個翻滚刷地扑下,两只拳头快速舞打成一個大網,虎虎生风,无论如何皆要一举击中盖聂顶门。
畲海鹞则顺势低头沉肩,不避开盖聂袭来的剑光,反倒一面向前冲了過去,一面将连珠双棍同时打向盖聂前胸下腹,竟是不打算接回归山香了。
這招「送仙桃,迎宾乐」乃是拼着要与对手同归于尽的最后杀着,五年来龟蛇二仙从未使過,一旦使出便无退路,归山香心知使出這招自己也许還能捡回一條性命,畲海鹞却是必死无疑,他挥舞着拳头凌空而落,语带苦音大喊道:「老蛇!你等我!我不会让你一個人去死的!」
盖聂先前听二人与端木蓉的对话,心想若是当初端木蓉肯救治,哪有今日之祸?又见龟蛇二仙兄弟情义如是深重,哪愿取其性命,当即扯回银链向右腾两個旋身飞步,挥袖拍出左掌震落归山香,右剑崩下斩断双棍,转眼便已来到畲海鹞左侧,剑尖回点,停在畲海鹞的太阳穴上。
這招乃是「百步飞剑」最后一式「拂袖而归」。盖聂身随意转,左拂右点,衣履风飘,剑走轻灵,使得快无绝伦又潇洒至极,在看似云淡风清之间破去了对方的绝命杀招,直把一旁的端木蓉看得惊呆。
归山香在地上重重扑了個狗吃屎,也不及细想自己是死了還是活着,立刻抬头去找畲海鹞,喊道:「老蛇?你在嗎?你在!你脸色怎么這么难看?你死了嗎?我死了嗎?」喊了半天才注意到盖聂的一柄长剑正抵着畲海鹞太阳穴,這才拍拍自己的脸,喜喊,「活着活着!老蛇!還活着!太好啦!」接着马上又想起二人已遭惨败,性命還在他人手上,登时灰头土脸,深怕瞧见端木蓉在旁幸灾乐祸的表情,将头平撇开口中骂道,「哎呀!不好不好!直娘贼就在旁边看着!這下子真是输得太难看啦!」
畲海鹞却道:「输得好。好剑法。」
「对对对!」归山香连忙啪地点头,道,「输得好,输得很光彩,好盖聂不愧是天下第一剑!好剑法好剑法!咱兄弟心服口服,盖大侠,你可千万别一剑刺穿了老蛇的脑袋,要么你就先来斩了我再說,免得我得自己杀自己,那就太沒趣啦。」
盖聂问道:「是卫庄告诉你们,我在這儿的嗎?」
畲海鹞摇摇头,归山香又道:「卫庄知道你在這儿嗎?我們可不晓得,我們是冲着端木蓉来的!要不是看见她乱开诊所,随便帮人治什么脚臭病,咱哥儿俩避开都来不及了,也不会跑进来想宰了她,也不会碰上你盖聂,也不会输给你的百步飞剑。說来說去,這一切還是得怪端木蓉這直娘贼!」
畲海鹞道:「要杀,便杀。」
「你们走吧。」盖聂收回长剑,退至端木蓉身旁。
二人看着盖聂,心想這人行事跟卫庄倒也有些相似。畲海鹞說道:「龟蛇输了。」归山香知道师兄的意思,接口說道:「盖大侠剑术高超,教人好生佩服,你既不杀我們,咱兄弟俩也不想欠什么,這就告诉你,秦国大军已兵临淮阴城外啦,先灭楚再灭齐,天下便将一统,势不可挡,两條命换两條命,你们這就走吧。」
畲海鹞看向端木蓉,补道:「你,账沒完,下次算。」說罢扛起归山香大步离去。
端木蓉望着二人消失在竹林小径,耳边還听到归山香远远喊来:「算你命大!算你命大!」也不知道說的是自己命大、他师兄命大,還是端木蓉命大呢?
盖聂窝居淮阴多年不问世事,但天下大事毕竟還是找上头来。他面露忧色,喟然长叹道:「秦国势力如斯,看来淮阴难保。」端木蓉眨眨双眼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盖聂仗剑正色回道:「哪還有什么打算?秦军进城,我当全力阻敌,直至力竭血干而已矣。倒是天明已经失踪一個多月,但愿他平安无事才好。」端木蓉听了這话,只是在一旁挤眉弄眼,就好像盖聂說的是什么笑话似的。
這下子,换作端木蓉得为自己疗伤治病了。幸而阿月已能下床行走,盖聂便提议让阿月换至包子铺中暂居,改由盖兰照顾。端木蓉即使不因为自己受了伤,也早已不耐烦如此日日照顾阿月,当然是一百万個同意。虽接连几日无法开诊,盖聂却依旧夜夜亲自下厨送饭過来,端木蓉也就乐得抱着「不用给人看病就有得吃,真是太便宜了」的心态,躺病养伤大吃大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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