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尽天明
荆天明三人沒料到现场還有别人,高月更是骇得浑身一抖,只道是女鬼出现了,就连贲育也显然被吓了一跳,众人转头看去,這才发现,原来草地旁边有一座破烂小庙,被两旁的树林子给包围着,显得极为斑驳。
高月這一看,非但沒有更加害怕,反倒觉得有点亲切感。她心想:「這间小破庙和我以前住過的那一间,還真是挺像的。」
公羊御面露喜色,扬声說道:「师妹,别来无恙?」
荆天明和项羽奇怪地互看一眼,难不成,庙裡头的人竟会是端木蓉?可是那声音听起来又明明不像。
荆天明继而想起,端木蓉還有一位叫做乌断的师姐,擅长使毒。他想到那些中毒惨死的匈奴士兵。心中恍然大悟,這乌断很可能便是凶手,也是盗走冷月霜刀之人,苦于一时无法对项羽和高月解释,只得提高警觉,凝神戒备。
黑暗中传来一声悠悠叹息,便见一名女子,自小破庙内缓缓走出,她面容姣好,肤色雪白,脸上却沒有半点表情,穿着一袭黑纱站在月光下,正是神都九宫第二大弟子——月神乌断。
贲育从未见過乌断,眼看走出来的不過是個羸弱的貌美女子,也就不放在心上。倒在一旁的归山香,却立刻出现极为惊恐又恨之入骨的神色。多年前,他和佘海鹞便是因为中了乌断的毒,不得已才自废手脚,从此成为残疾之人。
公羊御脑子裡飞快打转,心想不如趁机让乌断替他除了祸根。虽說归山香只剩一口气,而贲育的两條手臂也已筋脉全断,然而神都九宫传艺不传武,门下弟子虽各有所精,却也向来武艺平平,公羊御唯恐将来后患无穷,招来他人与其争夺宝刀,当下对乌断扬声說道:「师妹,眼下這些人一個都不能留。」
乌断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什么?」
公羊御不照实說出,却道:「他们都想杀了我。」
乌断听了转头看向归山香,款步而去,淡淡问道:「你要杀了我师兄?那可不大好。」
归山香吓得浑身发抖,口中不住喃喃說道:「别、别過来……别過来……」接着拼命用两手拖着身子要往旁边爬去,怎奈浑身无力,眼见乌断已经伸出了一只纤纤玉手,像是抚摸情人一般,极为轻柔地上前要去碰归山香的脸,归山香连忙甩头避开,乌断的手只来得及掠過他一只耳朵,他却忽然全身一抖,瞬间脸色发青,抱头惨叫,那声音之凄厉响彻树林,過不多时,渐渐安静下来,瘫在地上,望着佘海鹞的尸体微笑說道:「老蛇,我這就来啦。」說完两眼一闭,终于断气。
在场众人,连同公羊御,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這等骇人的下毒手段,贲育脸色大变,害怕问道:「难道,你便是月神乌断?」
乌断转头看向贲育,然而一双无神的眼睛却又好像什么都沒看见似的,也不回答,只淡淡问道:「你也要杀了我师兄嗎?」
话還沒說完,左臂早已轻轻扬起,一道长长的黑纱水袖飘飘然便往贲育而去,贲育還来不及反应,树林子却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且慢!」跟着就见一條人影飞窜而出,腾空抓住黑纱布條,落下身来站定,正是原本在草丛裡藏身多时的荆天明。
公羊御看了大吃一惊,沒想到自己在树林内躲了半天,后头居然還躲着别人;贲育突然看见這曾经将自己一剑击败的少年,更是惊讶得目瞪口呆;项羽和高月不用說,根本都還来不及反应,蹲在草丛裡头只能傻眼。
然而更教众人吃惊的,却是荆天明胆敢接下這條黑纱。他们方才都已亲眼见過归山香是如何惨死,料想這黑纱必然也充满剧毒,沾者毙命,谁知荆天明将其紧紧抓在手裡,却還能面不改色地站着沒事。
荆天明自己倒是沒想這许多,方才一场激战,他早已感佩龟蛇二仙的情深意重,不料一條好汉沦为一個垂死的残废之人,竟還被乌段痛下毒手,不由得内心激愤不已,眼看贲育也将命丧其手,终于忍不住挺身而出。
公羊御只觉得少年面熟,一时倒也记不得曾经在哪儿见過,冷笑问道:「小兄弟,你也想要冷月霜刀?」
荆天明摇摇头,沉声說道:「我本来的确是为冷月霜刀而来,然而一把刀再好,也抵不上一條人命,如今眼见英雄好汉为争夺宝刀,相互残杀,死得如此不值,這种宝刀,不要也罢。」他甩开手中黑纱,看向贲育:「贲大侠,你快走吧。」
此时贲育已了无生趣,他看向公羊御,冷笑說道:「走去哪儿?倒不如先把這等下流的家伙解决再說。」像是忘记了自己双臂已废似的,跨步便要往公羊御扑去。
荆天明立即踏步移向贲育,伸手朝贲育腰际一点,贲育但觉浑身一软,便让荆天明托着他的腰,两脚不听使唤地坐倒下去。
旁人不知他被荆天明点了穴道,還道是贲育自己沒了力气,正好让荆天明扶着坐下。
荆天明对贲育郑重說道:「我蓉姑姑說過,一個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月神乌断一旁听了,开口问道:「端木蓉是你什么人?」
荆天明看向乌断,并不回答,朗声說道:「這位大侠与你无冤无仇,更无意抢夺冷月霜刀,不知這位姑姑能否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他向来叫端木蓉为姑姑,這时见到端木蓉的师姐,虽不齿对方行径,却依旧很自然地用了姑姑来尊称对方。
乌断那双无神的目光望了荆天明好一会儿,接着点点头,手腕一抖收回黑纱水袖,低头自怀中取出三只小瓷瓶,各为红、黄、绿三色,对荆天明說道:「這样吧,只要你将這三瓶毒药一一吞下,我便饶他一命。」
话才說完,高月早已忙不迭地自草丛裡跳出来大喊:「不行不行!臭包子,千万使不得!」
這下子,项羽无奈也只好跟着跳了出来。
公羊御眼看這林子居然又多了两個人,不禁又是诧异又是焦急,只怕再耽搁下去,节外生枝。
但月神乌断却好整以暇,不为所动,她转头朝高月望去,面无表情地看了半晌,說道:「师妹果然好生厉害,那十二奇毒照說应是解无可解,他是怎么办到的?」
高月這才知道,原来当年对自己下毒之人就在眼前,她瞪着乌断那双涣散的眼睛,尽管害怕,還是忍不住要逞口舌之快,勉强大声回道:「原……原来就是你?我又……又不认识你,你……你脑子有……有問題呀?」
說到這裡忽然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骂道:「烦什么忽然变结巴?!」接着又继续对乌断大声說道:「什么十二奇毒,我可不知道,我身上的毒虽毒,倒也還在我身上,虽然還在我身上,小爷我倒也活下来啦,怎么样?了不起吧?」
果然一记巴掌后便不结巴了,高月一口气把话說完了,很是为自己的胆识得意,也沒发现自己方才不经意地把儿时女扮男装的习惯也一并說出,居然称自己为小爷。
乌断点了点头,說道:「原来如此,原来你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接着就像是忽然忘记高月和其他人的存在似的,看向荆天明,說道:「喝下去,我就连你這两位朋友的性命都饶過,你喝不喝?」
荆天明见過月神乌断的厉害,眼看自己一人势必难保三人平安,当下二话不說,上前接過三只小瓶,一瓶紧接着一瓶,毫不犹豫便将裡头的药水全给吞下肚子。
众人瞪大眼睛望着他,诧异地无法言语,不知荆天明究竟是胆子大得太過,還是有心寻死?就连荆天明也以为自己马上便要遍地打滚,毒发身亡。
一干人等屏息以待,沒想到,荆天明居然還是好端端地站着沒事,旁人张口结舌,他自己也满头雾水,皆以为方才不過是月神乌断在虚张声势。
公羊御尤其大惑不解:「奇怪?师妹向来心狠手辣,這时候怎么却慈心大发了?乌断两眼眨也不眨地直望着荆天明,问道:「你得到红冰蝉了?」
公羊御一听脸色大变,神态又是嫉妒又是愤怒。荆天明则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乌断叹口气,转身走进破庙裡,像是方才什么事也沒发生過。
高月见荆天明沒有中毒,先是放下心来,又听乌断提及红冰蝉,脑子忽然电光石闪,飞快地将事情前后细想一番,不禁恍然大悟:「臭包子以前說過,那红冰蝉被他抓在手裡化成一滩红血水不见了!好呀、好呀,原来如此,原来当初臭包子为了救我,自己反倒得了百毒不侵之身,怪不得呀、怪不得,瞧他還一副傻头傻脑的楞呆样,我且不說破,看看臭包子到底得過多久才会明白。」想到這裡,高月两眼滴溜打转,忍不住笑眯眯地望着荆天明,心中窃喜不已。
荆天明和项羽合力将贲育抬到一边,公羊御看着他们想走過去,旋即转念,改朝乌断而去,走到了小破庙门口却又忍不住一阵胆怯,停下脚步,正在犹豫之间,破庙裡却传来乌断冷冷的声音,說道:「师兄,东西我给你带来啦。」接着便看她手裡端捧锦套,长约一尺,自小破庙内缓缓走出。
乌断每向前走一步,公羊御便往后大退一步,乌断站到了破庙外头,公羊御也退至大树下,乌断两眼无神地静静站了许久,等着,公羊御却无论如何不愿上前。
「师兄還是這样怕我。」
公羊御自小与乌断青梅竹马,少年时欢喜這师妹美艳无双,毫无心机,极易掌弄,同时却又对乌断的残忍天性心存疑怖,后因乌断毒术日益精深,更倍感惧怕,他自己本就贪权恋贵,性情狡诈,成人之后为图高官财帛,背叛师门,心底早已不留丝毫過去情谊。
他微微一笑,对乌断說道:「师妹,能够站在你面前,知道你便是月神乌断却還能毫无惧色的,天底下,恐怕只有师父一人了吧?」
听到师父這两個字,乌断那张原本看似什么表情也沒有的脸,瞬间闪過一丝动摇,她低下头,口中喃喃着:「师父……這些年来,你回去看過他了?」
公羊御又继续笑道:「我差点忘记了,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乌断抬起那张雪白的脸,仿佛看向公羊御,又像是看进了森林的黑暗深处,口中依旧是喃喃自语般的问道:「师父,他死了?」
公羊御点点头,忽然显得很温柔地回答道:「是呀,师妹,我终于帮你报仇啦。你自小无父无母,在神都山上由师父将你带大,你对他向来敬爱得如同自己的爹一般,可他却总是较为疼爱小师妹,让你好生寂寞。」
乌断的眼神,从极黑极深的树林深处,缓缓移向月光所照耀的地方,口中說道:「我不寂寞,我有大师兄陪我。」
公羊御又說道:「是呀,我虽然怕你,却還是处处照顾你、疼你、陪你玩耍、逗你开心,我本来是想,這辈子哪裡也不去,就要這么和你一起在山上,快快乐乐地過下去。」
乌断点点头,淡淡說道:「可是有一天你却忽然抛下了我,不告而别。」
公羊御叹口气,「你定然听了师父的话,只当我是背叛师门了。你却不知道,当时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发现我們两人的事,是他要我离开的。我为了听师父的话,连跟你道别都不成,只能连夜下山离开,我只道师父他老人家定然是为你好,谁知過沒多久,便听說师父也将你赶下山,逐出师门了。
那时候我经常想,你年纪轻轻的一個漂亮姑娘,从小在山裡头长大,什么人事也不知,却要从此无依无靠地在江湖上流浪,定然要教许多坏人给欺负。我本想去找你,偏偏那时候,身边有许多事情给耽搁了,等到我终于能够去找你的时候,你却已然下落不明。我花了好久的時間,才终于探查出来,原来你竟流落到北方大漠,和那些匈奴人在一块儿。我立刻便差人送信给你,师妹,我的信,你可收到了?」
乌断低下头,望着自己两手捧了许久的锦套,回答:「收到了。你要我拿一把冷月霜刀,此年此月,此时此刻,在這裡和你会面。」
公羊御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羽扇,勉强按捺兴奋之意,轻声问道:「那把刀,你可带来了?」
乌断点点头,抬起脸,双手捧着锦套往公羊御跨出一步,公羊御却本能地立刻后退一步,乌断面无表情地停下脚步,望着公羊御,接着蹲下身来,将手裡的东西放在地上,打开锦套,月光下,一把弯刀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荆天明听见身旁的项羽呼吸加快,伸手按住项羽,示意他千万别轻举妄动。
公羊御两眼放光,盯着地上宝刀,颤声问道:「這就是冷月霜刀?」
乌断缓缓站起身来,說道:「這就是冷月霜刀。你要我带来,我便带来了。」
然而乌断不往后退开,公羊御怎么也不敢上前拿刀。他迫不及待地看看地上宝刀,又抬头看看乌断,饶是他心机狡猾,也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此刻,夜晚的森林裡静得沒有一点声音,众人目光皆落在地上一把弯刀,唯独乌断看也不看一眼,抬头望着天上明月,忽然问:「师兄,我漂亮嗎?」
公羊御搞不懂乌断怎么会沒头沒脑地问起這個,随口答道:「师妹当然漂亮。」两眼却還是紧盯着冷月霜刀。
乌断眯起双眼,說道:「可我如今這张脸,却是人人见了都怕。」
高月心想:「人家是怕你乱下毒,可跟你那张脸沒什么干系。」
乌断又问:「师兄,我是不是变了?」
公羊御渐感不耐,勉强按捺地回答:「人都是会变的。」乌断又說道:「我从小爱哭爱笑,哭的时候总是师兄逗我笑,笑的时候又老是被师兄给弄哭。」
高月心想:「原来這两人是老相好。」却不知公羊御越听越是冷汗直流,他勉强笑着說道:「是呀,师妹从前可爱极了。」
高月又想:「嘿,原来這女人并非生来一张死人脸,不知为什么现在却变得這么鬼气森森?」
乌断依旧望着天上明月,仿佛那月亮裡头,藏着很久以前的往事。
「师兄,我不知道你当年究竟是为什么不告而别。我更不知道你和师父,到底谁說的才是真话。总之你抛下了我,不過就是因为听了师父的话;师父也抛下了我,不過就是为了想从此闭关。可你和师父都不知道,那是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人海茫茫,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却无处可去。
我碰到的男人,都对我坏;碰到的女人,都說我坏。我想,這世界如果容不下我,又怎么容得下我的孩子?于是我对自己下药,硬生生打掉怀胎五個多月的身孕,流了好多好多血,我把那五個月大的一团肉,埋在一條小溪边,眼看自己就要断气,我只好又对自己下药,這才终于勉强保住一條命,但从此不能开心,不能难過,不能有一丁点儿的情绪激动,我身上的血,得要永远這样慢慢地流,毒素才不会继续扩散。」
乌断說完這些话便暂时安静下来,维持仰头看天的姿势不动。她那张白皙的脸上還是沒有一丝表情。高月却听得鼻子一酸,两眼发红。
「原来這女人和我很像。」高月想着:「沒爹沒娘,遭人唾弃,天下之大却无家可归。」高月心裡难過,根本忘记人家当年曾经害得她身中剧毒,差点连命都沒了。
這时候,荆天明忽然悄悄伸出一支手,握住了高月的手。高月心头一暖,想道:「对啦,我已经有了臭包子,以后再也不寂寞了,可是她却什么也沒有。這個乌断尽管可怕又可恶,遭遇却比我可怜多了。她那山羊胡子师兄分明是在骗她,难道她真看不出来?」
公羊御听完乌断這席话,一時間无言以对,好不容易才勉强开口說道:「师妹,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师父就是打死我,我也绝对不会离开你。」
乌断淡淡說道:「我从来沒有不相信师兄,但师兄却显然不相信我。师兄,如果你是真心对我好,又何必怕我?如果我真的有心要害你,你老早便沒命了。」
說到這裡,她才终于看向公羊御,「冷月霜刀在這儿,你拿走吧。」接着一步一步往后退,一直退,退到了小破庙门口,這才停住脚步。
她的身子一半面朝外头站在月光下,一半背对着破庙,隐沒在黑暗中,留下那把冷月霜刀在草地上,隐隐反射所有人的欲望。
项羽看了心痒难搔,差点就忍不住要冲上去拿刀,但眼见公羊御如此忌惮月神乌断,心中盘算:「看来這女人比公羊御還要难对付,我還是等公羊御先拿了宝刀之后,再想办法从他手中抢過来。」于是勉强忍耐,睁大眼睛观察公羊御的动静。
公羊御面对着地上宝刀,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弯身正要拾起冷月霜刀,却忽然一扬手,手中羽扇射出一道精光便往乌断而去,高月忍不住惊叫出声,荆天明却早已将银链向外一抖,青霜剑直射而出,一记脆响,挡下暗器,紧接着长剑一抖,瞬间又将暗器反弹回去,便听得公羊御惨叫一声,站在原地,手裡拿着冷月霜刀,脖子上却插了一把短剑,他瞪大眼睛仿佛還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膝盖一软跌跪在地,想要发出点什么声音,却从此断了气。
项羽立刻跑過去,正想从公羊御手中摘下宝刀,却被荆天明拦住,低声警告:「小心有毒。」项羽這才有所警觉,连忙又缩回手。
高月站在一旁,也不管那公羊御已经死了,照样指着人家的鼻子破口大骂:「你這個家伙好沒良心!你师妹对你這么好,居然恩将仇报!」骂到這裡,荆天明忽然伸手按住高月的肩膀。
高月闭上嘴巴,回头看去,只见月神乌断,正从小破庙门口缓缓走上前来。
荆天明三人之前受了公羊御的影响,這时候,都不知不觉,随着乌断的往前而后退。
乌断仿佛完全沒有看见荆天明三人似的,慢慢走到跪在地上的公羊御面前,站住脚,怔怔望着公羊御的脸,她那双原本无神的目光,开始缓缓凝聚起来,终于显得有了生气,然而眼神却是无限悲哀,好不容易才终于开口轻声问道:「为什么?师兄,为什么要杀我?」
接着又安静下来,温柔凝视了公羊御许久。她左手取下公羊御手中宝刀,右手轻轻抬起,张开手掌,只见几许白色粉末自她掌心飘下,落在宝刀上。
乌断低头望着宝刀,那张姣好的面容泛起一抹寂寞微笑,悠悠說道:「我等了好多年,本以为从今而后,便能与你长相厮守了。师兄,既然你這么想要這把刀,我便让它陪着你吧。」
說完嘴角流出一道鲜血,两行清泪自她双眼缓缓落下,,滴在宝刀上,白色粉末瞬间遇水溶化,发出滋滋声音,冒起一阵极为刺鼻的青烟,遮盖了乌断那张惨白的脸,沒過多久,冷月霜刀便从中一分为二,断成两截,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荆天明三人不料有此变化,只能眼睁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追了半年的宝刀,就這么在乌断手中毁于一旦。
青烟消散之后,乌断的脸也再度恢复成双眼无神、面无表情的模样,唯有嘴角的鲜血和脸上两道泪水的残痕能够看出她曾有過的情感。公羊御依旧跪在地上,月神乌断却不再看他一眼,她抛下了手中半截宝刀,踏着月光,转過身,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黑暗的树林深处。
荆天明三人站在原地,面对三具尸体,一時間谁也不知该說什么,愣了半晌,渐渐回過神来,项羽开始对着地上那把已然被毁的宝刀气得大吼大叫,朝树干又是踢又是搥。
荆天明走向贲育,解开他身上的穴道,问道:「贲大侠,能走嗎?」贲育点点头,却一时坐着不动。
高月喃喃說道:「在這世上最教人难過的,不是死了,不是病了,不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名声和地位,而是让自己的至爱之人给抛弃背叛。」說着走向前去,拾起地上半截冷月霜刀,项羽看了骂道:「都变成废物了,還拿它干嘛?」
高月朝乌断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只觉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了個洞似的,她轻声說道:「留下来做個纪念。」
项羽又骂:「纪念個屁!把东西放下!女孩子家,净会干些莫名其妙的事!」
這一骂,反倒骂走了高月心底的忧愁,她一瞪眼,转头回道:「要你管?!我是看這刀柄漂亮,想要留着把玩,反正你又不要了,给我有什么关系?」
荆天明和项羽听了凑過去一瞧,這才发现,冷月霜刀的刀柄比起一般的還要长很多,雕工精美,边缘刻有许多小孔,末端则是镂空的,裡面有一颗小铜珠。
高月拿着刀柄轻轻一挥,刀柄便发出既像笛子又像风铃般的好听声响,项羽呸了一声,摆手說道:「原来不過是個会唱歌的刀柄,這有什么稀奇?给你给你!」
坐在一旁沉默许久的贲育,這时却忽然开口說道:「匈奴人有個传言,說這把刀是活的。看来這传說便和這刀柄有关。据說,当年空海大师铸造這把宝刀,原本是要送给一位中原挚友,空海大师深信,天下能解开冷月霜刀奥秘的唯有此人。只可惜,空海大师将宝刀铸造完成之后便溘然长逝,這把刀,终究沒能送到他挚友手上,却让匈奴部族据为己有。」
荆天明听了升起一丝希望,赶紧问道:「如今刀在咱们手上了,不知他那位中原挚友是谁?咱们找他去。」
贲育摇摇头,說道:「他也早就死了。他是当年荆轲的好友,名叫高渐离。」
一听到這個名字,原本拿着刀柄在把玩的高月忽然脸色微变,手中刀柄哐当落地,其他三人往她看去,她连忙吐吐舌头,笑嘻嘻說道:「沒想到這刀柄還挺重的,幸好现在刀子只剩一点点,要不然我肯定拿了也玩不动。」
项羽不理会高月,转头问荆天明:「這人是你爹的好友,你有从你师父那裡听說過什么嗎?」
荆天明摇摇头,高月却喃喃自语地說道:「原来他和臭包子的爹居然是好朋友。」
项羽莫名其妙地问道:「关你什么事?」
高月不回答,低头继续喃喃說道:「听說高渐离是位击筑高手,演奏出来的音乐能惊天地、泣鬼神,秦王政为了想听他的音乐,千方百计找到他,還将他两只眼睛都弄瞎了,這才放心地让他在宫裡击筑。可秦王却万万沒想到,高渐离不只是個乐手,也是個武人,他在筑裡灌铅,让一把乐器成为兵器,趁着秦王演奏的时候,攻其不备。只可惜,他离秦王的距离還是太远,這一记[飞筑]到底還是差了半尺,秦王的脑袋沒开花,高渐离却当场被剁成肉酱了。」說到這裡,高月弯下身去拾回那把刀柄,握在手中,神情竟是不胜唏嘘。
贲育听了点点头,說道:「沒错,高渐离为了替亡友报仇,也为了替天下除害,這才效法荆轲刺秦,但终究也還是步上了荆轲的后尘,死在秦王宫殿裡。」
高月抬起头,瞬间一转方才的忧虑神态,笑嘻嘻地对荆天明和项羽說道:「其实這高渐离的事,当年伏念先生在课堂上說過,你们两個啊,肯定都在打瞌睡,這才什么也不知道,看来那时念书最认真的人,反而是我。」
贲育看向荆天明,问道:「原来你是荆轲的儿子?」
荆天明不置可否,只答道:「我叫荆天明。」
项羽這才发觉自己先前失言,连忙說道:「秦王为了這一点,多年来派人追杀他,贲大侠,您可千万别說出去。」
贲育点了点头,对荆天明說道:「你放心吧。」接着,勉强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又道:「我飞锤贲育一身武功尽废,今后退出江湖,這些纷争都不关我的事了。」說着正要转身,又忽然看着项羽问道:「不知這位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项羽回道:「我叫项羽。」
贲育又问:「项燕、项梁是你什么人?」
项羽回道:「项燕是我祖父,项梁是我叔叔。」
贲育感叹說道:「沒想到两位都是名人之后,看你们英雄年少,将来想必也另有一番作为,今天能够见到你们,算是我有幸了。」說罢转身,留下他的两把巨锤,大步离开了這個是非之地。
高月忽然扑哧一笑,說道:「臭包子是大英雄的儿子,项小鸟是大将军的孙子,旁边跟了我這個来历不明的小乞丐,這幅景象倒也好玩。」
项羽叹口气,摇摇头:「還說呢,這一趟可是偷溜出来的,沒想到最后居然落得无功而返,我叔叔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死我了。咱们走吧,還待着干嘛?」
荆天明看向龟蛇二仙的尸体,說道:「我想要把他们的尸体给埋了。」
项羽听了皱起眉头,显得很不以为然,「龟蛇二仙的名号我有听過,他们在江湖上有不是什么正派人士,更何况還做了秦王的走狗,听說還是到处想拿你這條命去换赏金,你沒碰到算你命大,现在死了倒好,埋他俩做啥?」
荆天明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說:「你们先等我一会儿。」接着便走到一棵树下开始挖起坑来。
项羽两眼一翻,不肯帮忙,他本来就一肚子火,眼看荆天明的牛脾气又发作了,更加觉得气闷,索性往地上一躺,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高月继续把玩着刀柄,很快就发现,随着挥刀的方向、速度、轻重不同,便能产生截然不同的音调,不消多时,她居然掌握住一点诀窍,简单奏出宫、商、徵、羽几個音律,荆天明听了很是讶异,回头笑道:「阿月,沒想到你居然還有這种天赋。」
高月自己也玩出兴头来,渐渐地,开始试着用這半截冷月霜刀,奏起她所熟悉的童谣。那音乐虽然简单,却极为悦耳,缭绕在树林之间,听来格外动人。
项羽闭着两眼默默听着,不知不觉想起了当年他们在淮阴的日子,怀念起那时候年纪小、无忧无虑的生活。
荆天明在那音乐声中,专心一致地继续挖出两個大坑,将龟蛇二仙都给好好安葬了,拍拍身上泥土,朝那土堆一拱手,转過身来正要叫唤其他二人,却忽然看着高月傻眼,问道:「阿月,你哭什么?」
高月连忙停下动作,伸手往脸上一抹,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哭得满脸都是泪,她尴尬地哈哈笑道:「真的,我自己都沒发现呢,简直莫名其妙。」
项羽睁开两眼,看荆天明已经办完事了,翻身跳起,大声說道:「弄完啦?走吧!我躺的屁股都疼啦!」接着伸手朝高月的头上一拍,骂道:「笨丫头,八成又想到乌断那個女的,觉得人家可怜吧?」
高月哼了一声,也不回嘴,拿手把脸随便涂抹一番,拾起地上的锦套,小心翼翼地将半截冷月霜刀给包好了,捧在怀裡,這才說道:「走吧。在這黑漆抹乌的树林子裡头,也实在待得够久啦。」
于是三人离开了小破庙,留下公羊御依然独自跪立的身影,以及另外半截断落在地的宝刀,他们顺着来时路,穿過树林。
荆天明和项羽一边走着,一边谈起贲育和龟蛇二仙的一场对战,谁也沒有发现,高月跟在后头,又偷偷拿袖子抹去了好几把眼泪。他们更不知道,高月之所以姓高,虽然是让荆天明后来给取的,却恰好就是她真正的姓氏。
高月本来就叫高月,她只是由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必须放弃原有的身份才能活下去。
在他们前方,森林的出口隐然出现,树林子上头,东方天际已经染上一层淡金色晨光,项羽忽然回身一喊:「小乞丐,走快点,回去吃早餐啦。」
高月展开灿烂的笑容,点头喊道:「太好啦,我肚子正饿呢!」接着加快脚步,走到荆天明和项羽身旁,三人终于离开這片森林,将一個长长的夜晚摆在他们身后,有說有笑地,讨论起早餐究竟是要吃包子呢?還是要吃烧饼油條好呢?
【第三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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