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空谷狼嚎
一面装载着天空的镜子幽幽横躺,清晨未散尽的雾气,似一抹淡淡白粉扑在颊上,悄悄盛开的百合、芍药、花忍、瑞香、金丝桃与鹿啼草,恰如数点胭脂隐隐妆点于唇间。在這明洁如泪的净水边、柔若飞沙的薄雾中,一名女子花间跪坐,微侧脸颊,好让湖水映出她的容貌。但见水中女子秀发如缎,葱白也似的手指轻轻在其中掠過,随着她的发丝飘扬,连原本如同镜面般平滑的湖水也为她的容颜涟涟生波。
荆天明惑于眼前所见,连湖水浸湿了他的靴子都不自觉,一時間无法分辨,是這片镜泊美呢?還是那名女子更美?
那女子却不知有人,怡然自得的梳理完一头长发,伸展左足,脱去鞋袜,用足尖顽皮的轻点水面,每一次她的趾间触及湖水,都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
「天啊!是阿月!」荆天明揉了揉眼睛,正想着是否该出声叫她,却见高月缓缓撩起了裤管,露出一双纤纤玉腿。他定睛看去,在那匀称雪白的右足上,居然有一抹朱砂色的樱花花瓣印痕,荆天明看得呆了,高月足上的朱砂虽红,但他的脸更红。看到出神时,荆天明突然间猛力将头撇开,其劲力之大差点让他自己扭了脖子。
「我在這裡干么?我在這裡干么?」荆天明脑中一片混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对,我是来叫她回去的。对!对!」想到這裡又不敢回头,糊裡糊涂之中,只是将手臂尽量向后伸长,往高月处猛招,招了半天還觉得奇怪,怎么高月一点反应也沒有?回头一看,高月完全沒有发现自己在這儿,還赤着脚踏着水玩,接着又像是找什么东西似的,东瞧瞧、西望望起来,荆天明见她俏皮的样子,心中還松了一口气,自我安慰道:「唉,不就是阿月嘛,我紧张什么?」
再望时,高月面色如春、含羞带怯的伸手去解衿前环扣,锁骨间的肌肤跟映在湖面上那终年不化的冰雪相互辉映。荆天明微微一晃,宛遭五雷轰顶似的扶住了自己身旁的大树,眼见高月又伸手去解下一颗扣子,他倏地转身迈步急行,奔出七八步远,又「登」地一下止住了脚步,原地不动。一阵火红烧烫从他的脚后跟传到了耳脖子,荆天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接着便用连盖聂都比不上的轻功速度奔出了林间。
三人穿山越岭向南赶去,這次有了周老汉的指点,再也不用担心道路。一路上项羽跟高月谈谈打打,走得好不开心,反观跟在两人身后的荆天明,却是一副无精打采、唉声叹气的怪模样。
待到晚间停下休息,高月从项羽的包包裡拿出干粮后,自然而然的便在荆天明身旁坐了下来,张嘴正要吃,荆天明却站了起来,胡乱张望一番,选了個靠近项羽的地方坐下。
高月满腹狐疑的看荆天明一眼,咬一口饼,看着他,又咬一口,回想起打从离开山中小村荆天明的种种行为,更是狠狠的咬了一大口饼。「臭包子,」高月越看越怀疑,心想,「他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臭包子,你有心事啊?」高月终于忍不住了,打破葫芦问道。
「沒有啊。」荆天明道。
「为什么你一路上都不大說话?」
「有嗎?」
「那你为什么老是在发呆?」
「沒有啊。」
「你现在干么脸红?」
「……」
「你干么不讲话?明明就一直在躲我。不然你为什么要坐到那裡?既然有心事,你干么不告诉我?」高月连珠炮似的一串問題丢将出来,弄的荆天明心中大怒。打从那日湖畔巧遇之后,荆天明心中就有一千個問題、一万個为什么,他既不敢多想,却又舍不得真的不想,至于這到底是为什么,心中隐隐约约似有答案,只是這些话连对着自己說都尚且开不了口,又叫他怎么对高月說?
「你倒是說话啊。烦死人了。」高月不耐烦了起来,一跺脚,扯着他的耳朵叫道:「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荆天明陡然站起,脸红脖子粗的喊道:「好!我告诉你为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這就是为什么!」
高月被莫名其妙的吼了這么一句,火大起来,正想回嘴,却在荆天明望着自己的眼神底下,不知哪来的一阵心跳,也面红耳赤起来。「你……你……我……」高月话讲到嘴边却变成了,「好!好!不說就不說。反正……反正,哼!姑娘我也不爱听。」口气虽硬,声音却小了很多。
两人各自归座,都捏着手中的饼出气,竟是谁也不再抬头。這一切都被在旁的项羽看了去,只听着「噗嗤」一声,项羽把喷到嘴边的饼屑稍微舔了舔,說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吃太急呛到了。」
此后往齐国桂陵城的路途上,荆天明始终跟高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高月见他如此,有时也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自顾自的跟项羽嬉笑玩闹。這二人从小到大向来是无话不說、患难与共,此时却变得生疏了起来。项羽知道他们彼此间闹了别扭,料想不久也会如同以往一般的解开,便也不劝解。只是荆天明越往南走眉头皱的越紧,项羽忍不住暗地嘀咕,觉得荆天明和一個姑娘家這般计较,未免太也小家子气。他怎知,在荆天明心中挥之不去的是另一件事。
眼看着逐渐接近齐国桂陵,荆天明越发觉得胸口那块大石与日俱沉。单单想到「抗秦之战」四個字,一股沒来由的疲惫便压住了他的双肩。他几次三番的想起那山中小村,周老汉、小玉、杨家小哥、李大婶……,「如果能停在那裡多好。」這种念头浮出他的脑海,一次又一次的挥之不去。只是他怎么能?就算他能,其他人肯嗎?
過一個山头,又开始出现人迹,一些猎户屋舍零零落落的散布林间、草地。奇的是,沿途上户户人家皆人去楼空,却又都留下一或两头牲口拴在门前。荆天明从周老汉那种疼惜的眼光裡,知道对于這些猎户而言,牲畜乃是他们仅有的家产,即便是大难临头了,也是要拼命带走的,像這般留下牲口让它们自身自灭,是万万不合理的。
他正觉纳闷,忽见右前方独独一座茅草屋前,一名中年猎户用绳拽着一头不肯走的黄羊,那猎户斥声连连,硬是将羊给拴在了门口。那汉子拴好了羊,从妻子手中接過娃儿抱着,一家三口对那黄羊行了個礼,放脚要走,突然见到荆天明一行人過来,神情大异。
「這位大嫂,出远门啊?」高月看着他们身上背着包袱,笑着出声招呼。那妇人满脸皆是惧色,睁大了眼东张西望,张开了口却发不出声音来。那猎户胆色稍壮,上下打量眼前的陌生人,挥手道:「狼神爷要来啦。你们還是快走吧。」
「狼神爷?」项羽问道:「那是什么?」
「连狼神爷都不知道!」那汉子大惊,他原本還想要說些什么,但抬头看了天色之后,猛地伸手抓住了妻子,慌张的道:「我們快走吧。你们也快走吧!」說完便一路去了。高月朝他们身后扬声喊道:「喂!喂!」那家人却连头也不回,只管匆匆赶路而去。
三人杵在原地面面相觑,荆天明朝猎户一家人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满腹狐疑的說道:「看样子他们是不打算回来了。」
「是嗎?」项羽听的如此,忽然把头转向拴在旁边的那只羊,說道:「既然如此……」接着哈哈一笑,也不理会荆天明的反对,便径自宰羊升火,悠哉的烤起羊腿羊排来了。
荆天明眼见项羽、高月瞧着羊油滴在火堆上那副馋样,心裡觉得好笑,沒想到阵阵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腹中竟也是咕噜一声。想是干粮吃得久了,這时不禁跟着食指大动。他笑笑的坐在项羽身边,抬头望着随风飘向远方的一阵烟尘,提醒二人道:「我看事情是有些不大对劲,咱们也别久待,吃過了便赶紧上路吧。」
高月刚刚咽下一大口羊腿肉,吮吮指头哼一声道:「项小鸟,别理他,荆天明這人胆子很小,喜歡捕风捉影沒事瞎說。吃!咱们尽量吃!」她自己也知道三人当中明明就是自己胆子最小,但她就偏偏想要跟荆天明唱反调。高月正說间,荆天明「噌」地一声拔剑在手,道:「有东西来了!」高月吃着羊腿,得意洋洋的道:「骗谁啊。你以为我会上当嗎?」荆天明急說:「你们听!」
两人竖起耳朵,果听得不远处传来牲口几声凄厉的悲鸣,接下来又是一阵纷乱的足踏声。「這是什么?」高月被吓得胆战心惊。项羽、荆天明還来不及回答,一头大黑狼噗地一声,已跳至三人面前,露出森森白牙,跟着便是一阵低鸣嘶吼。
「莫非這便是什么狼神爷?」高月不寒而栗,荆天明却已经跟狼斗了起来。他连出数剑想把黑狼从高月身边逼开,那狼似一個身经百战的战士,进退皆有章法,或腾或跃地闪避剑击,却不肯后退半分。项羽恍然一悟,知是火堆上肉香四溢,引得狼来,当下夺過高月手中羊腿,奋力向外抛去。项羽本想那狼必定去捡拾羊腿,岂料黑狼并不转身,只是弓体缩身,让大块羊腿从它顶上飞過,那羊腿尚未落地,早有另外数十匹狼扑了上来,将它抢夺分食吃了個干净。
众狼吃完肉块,個個调转头来,直直盯着眼前三個活人。项羽急中生智,一把将烤羊的架子拉倒,随即向外跳开。众狼毫不分說又是一阵抢食。荆天明得此空隙一把抱住高月,奔向附近唯一的一棵矮树,无奈那树生得瘦小,仅能支撑得一人重量,荆天明毫不犹豫便将高月推上树去。
高月抱着树桠簌簌发抖,惊喊道:「狼!狼!到处都是狼!」
但见四面八方无数黑影如涌江而来,茅屋旁已几无空地,但一群又一群的狼還是不停的奔到。荆天明与项羽拿着宝剑、火把在树下越打越苦,狼群来的越多,两人能使力的空间便也逐渐缩小,两人力战狼群之时,還得小心注意不要招呼到自己兄弟身上。
高月一抹脸颊,手掌顿时一片殷红。她初时以为是狼血喷将上来,再看时,项羽左手挥着火把,右手舞着宝刀,那点点红星却是从项羽的右臂上飞溅而出的。高月急喊:「项羽哥,你沒事把?」项羽不答话,仿佛宝刀、火把還不够用似的,左足踢起,又蹬翻一只扑上来的饿狼。
高月待在树上,眼睁睁看着下方荆天明、项羽两人浴血奋战,顿觉得自己倍感孤单,眼泪扑簌簌的掉了下来,她深深的恼恨先前自己为何不听荆天明的话,又懊悔不该怂恿项羽烤羊。只是烤羊的香气虽香,却哪裡能引到這许多狼?泪光中,高月看见還有更多的狼,或三五只、或十数匹,结队成群而来,在這由或黄、或黑、或红、或灰的大队狼群中,一只庞然巨狼赫然出现其中,以闪电般快捷的速度东奔西窜,霎时跑在了众狼群前头,四蹄翻飞,俨如神降般的来到了茅屋前。
「狼神爷!」高月再不疑惑,放口失声惊呼。
狼神出现之际,西方金乌尚未完全下坠,东边银盘却已升起,血色的红霞与冰冷的青光混作一气,只照得大地透不過气来。狼神跑到一半,忽听到高月惊喊,转過头来向树上看了一眼,赫然是一张老人的脸。
但见那狼神一头花白长发随风披散,几缕银髯垂落胸前,眼白处布满了红丝,嘴角還流着涎水,身上所穿的褐布衫早已散成了碎條,双手双脚皆沾惹了黄土,显是四肢着地奔跑所致。他看了高月一眼,便不再看,径直窜上屋顶。
那老人立于高处,脚下是冽冽强风,肩上是十五的明月,一股剽悍之气打从他威猛的身形中直射出来,恰好勾出他如兽般的目光,但是在那眼神底下,写的全是一位六十来岁老人這一世所承担的沧桑与孤寂。
老人睁睁望着天上,那白玉也似的明月,一行清泪悄然落下。
狼神蓦地纵声长啸!
啸声一起,原本你抢我夺,扰乱不已的狼群,纷纷停下了动作,各自回到所属的队伍之中。或黑或黄、若红若灰的公狼首领们在自己家人的围绕之下,脸朝月轮,纷纷举颈嚎哭。一時間就听得茅屋周围响成一片。待到所有的狼队首领皆已呜吠,将這儿挤得水泄不通的那些狼族子民,這才放声齐会、共同长嚎起来。
「嗷——呜——嗷——呜——嗷嗷——呜呜呜呜呜……」月圆狼嚎,乃是千古通理。那长呜续续然如白练不断,轻似春雨敲窗,重如轰山夏雷,缓时犹枫红漫地,急处若松江破冰;那低吠哀哀然同千古奇恨,伤时五内俱沸,痛如刨目剜心,回想刻气为之结,欲忘时却哪有能忘之时。
数以百计的狂狼月下齐吠,却掩不住从老人口中所传出,那幽咽与激越并存的浪浪长啸。
「别再喊啦!」高月掩耳大叫,不過连她自己也听不见自己所喊出来的声音,此时她再也禁受不起,跌下树来。项羽虽学過几年武艺,但在老人的啸音催逼之下,他還是忍不住将手中火炬、宝刀分掷地上,空出双手捂住耳朵。「這老者好深厚的内力!」荆天明的眼神片刻不离那居高临下的狼神爷,那狼神却对他视而不见,只是放声长啸,似乎要将积蓄在胸的愁愤哀苦一口气给吐尽似的。
荆天明越听越悲,越悲越苦,仿佛站在屋顶上淌泪的不是那狼神,而是他自己。他心烦意走之下,体内真气顿时乱窜鼓荡起来。荆天明猛地一個警觉。再看时,老人已边啸边走,多半的狼群也正离开,追随老人径往黑暗处去了。
「唉唷!」恍神中的项羽武器已失,此时被那不肯弃食而去的大黑狼,一口咬中了右手手臂。荆天明一剑斩下,那狼顿时身首异处。只是那狼凶猛异常,头断血喷之余,兀自双眼圆瞪,死咬着项羽的手不放。其余的狼见猎物受伤,哪肯轻言放弃,狂性大发,一一扑上来便咬,皆被荆天明击退。
「阿月呢?阿月呢?」荆天明乱中狂喊。项羽正用用左手去掰那钉死了自己的狼头,那狼头文风不动,他顾不得自己血流如注,再望时,身旁左右却哪有高月的身影?荆天明右手长剑削刺、左手宝刀狠劈猛砍,口中不住狂喊着高月的名字,项羽此时身受重伤,几已力竭,大喊:「别管我啦!你快杀出去找高月!」荆天明哪裡肯听,抄起项羽,将宝刀硬塞入他手中,提气便奔。
狼群快到嘴的食物哪裡肯让他们逃走,自是急追不舍。荆天明奔出不久,项羽已然昏厥,但他手臂上顺着斗大狼头滴下的鲜血,却引得越来越多的狼只在后追赶。
荆天明竭力顺路前奔,跟狼群拉出一段距离。但他知道狼群长力极佳,只要自己稍有停歇,不久便会被狼群追上,但若不先为项羽止血,又恐项羽性命有虞。一眼瞧见路旁有树,更不细想,便带着项羽跳上树去。荆天明伸手去扳那狼嘴,却无论如何也扳它不动,正在无奈何间,便见东方路上一人一骑远远奔来,也是一大群狼紧跟尾随在后。看来情势险恶万状,一马一人随时有可能惨遭狼吻。
好神骏的一匹马!只见它跑时加速,四蹄如不沾地,飞将起来,顿时将狼群远远甩在后面。荆天明见那旅客脱难,轻呼了一口气。岂料那马将狼群拖开一段距离之后,居然停足不跑,在路中踩起碎步、蹶足摆尾,状若顽童,仿佛在戏弄身后狼群似的。眼看狼群越靠越近,那马仍作悠闲状,只是不奔。待到一狼冲到它身后张嘴要咬,那马才发力前冲,這一跑宛若天上流星,非但再度将狼群抛在一裡开外,還飞窜過荆天明与项羽两人所待的树前。
這一人一骑穿過树前,只在刹那之间。荆天明却看出弓身坐在马背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在颖川双侠身后折衣倒茶、骂自己「毛小子混充字号」的姜婆婆。那马在树前不远处,长嘶一声,停了下来。无论姜婆婆怎么踢打,都不肯再行一步,姜婆婆无奈只好任它调转回头,沒想到那马竟奔至荆天明所在之处。与此同时,原本追着荆天明的狼群也已赶至,狼群跳下山坡,顿时与姜婆婆撞了個满怀。姜婆婆见狼群冲来,对着跨下黑马便是一阵大骂,「烂泥巴!要不是你多管闲事,会有這些麻烦!」
霎時間那老太婆背也不驼了,眼也不浊了,左执缰绳、右举拐杖,真個动似脱兔、矫健如猴,一忽儿左、一忽儿右的,将身体重心在马背两侧来回低放,以拐作棒,照着烂泥巴身边跑過的狼群打個不停。烂泥巴跟着主人的动作左拐右蹴,似乎深知主人心意,老把狼头送到主人拐下似的,只见姜婆婆一拐一個、一拐一個,棒棒都将狼头击個粉碎,那些恶狼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在拐下飞弹而开。转眼之间,狼只尽数倒地,无一幸免。
荆天明在树上看得目瞪口呆,方才姜婆婆拐杖打出,如今地上躺了十六匹娘,她从头到尾也只打出了十六记拐杖,端地是脸不红气不喘,浑似沒事人一般。「不料天下间竟有如此高人。」荆天明想开口对姜婆婆谢救命之恩,一时却惊诧得无法言语。
姜婆婆脚下那马见事情办完,从大鼻孔中喷出几口气,甩甩鬃毛靠近树来,一张口便咬住荆天明袍角。荆天明见那骏马身上癞子,头大脚短,活脱脱一個驴样,却偏偏跟自己十分亲热,不禁脱口說道:「原来你叫烂泥巴。」
那马听得荆天明喊它名字,得意非凡,還待跟荆天明撒欢,却被姜婆婆一個栗暴打在了头上。姜婆婆劈头问荆天明道:「徐让人呢?」
「徐让?」荆天明摇摇头道:「沒见到什么徐让。這裡只有我和我這位受伤的兄弟。」荆天明一指昏迷不醒的项羽說道:「麻烦婆婆将他载走,晚辈還有一位朋友失陷于狼群之中,非得去救不可。」
「毛小子,你当婆婆是你家嬷嬷嗎?」姜婆婆一把将两人从树上拽下,自己跳下马背,喝道:「上去!」
荆天明道:「還是婆婆骑马吧。只消载我朋……」
「啰嗦什么。到底你是老太婆,還是我是老太婆。上去!」姜婆婆轻轻一掌照着那死咬住项羽的狼头拍下,那狼的头盖骨却应声碎裂,啪地落下。狼头一落,项羽右手臂登时血流如注,荆天明见状连忙点住项羽伤口周边穴道,血流登时见缓。姜婆婆在一旁见荆天明出手又快、点的穴位又奇,「咦」的一声,瘪嘴說道:「毛小子還有這一手,婆婆今晚可真是走了眼了。也罢,看来是找不着徐让了。婆婆就送你一程。」說罢不由荆天明分說,伸掌一推,将荆天明和项羽送上了马背。
荆天明带着项羽两人一骑,那姜婆婆跑在马侧却毫不见缓。她将二人带到一條小河边上,便命荆天明下马,「過河向南不出三裡便有村落,沾着河水走狼群便寻不着你们了,快带着你朋友找大夫治伤吧。」說着忽然将一张老脸凑到荆天明面前,抓住他衣襟低声嘱咐:「毛小子,咱们今儿個沒碰過面,记着了。你要是胆敢向谁多說了一句,哼哼……」
姜婆婆說罢转身上马离开。荆天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只见姜婆婆老态龙钟、弯腰驼背,变回了那個丑不堪言的老嬷嬷,烂泥巴又瘸了一條腿,走几步便吐口大气,一人一马溅起好大的水花,颠颠簸簸的去了。
「呼,终于到桂陵城了。」踏进桂陵城门之后,项羽苍白的脸上总算露出一点活气,叹了口气道。荆天明并不回话,只是望着熙来攘往、万头攒动的城市街道,他的目光停留在每一個人的脸上。急匆匆、忙乱乱的人群中有准备作战的军士、有面带惊惶的行商走卒、有款著大包小包准备逃往临淄的小孩妇女……什么样的人全有,只是沒有高月。
项羽彷彿知道他的心事,說道:「只要高月還活着,她一定会来的。」项羽這话說得很小声,因为在他心底十分明白是自己拖累了荆天明。要不是因为他受伤,荆天明就算豁出了性命,也必要寻得高月,绝不肯轻言离开。虽然一路上,自己拼命安慰荆天明道,高月绝不会死,高月一定会来参加英雄大会,高月說不定已经在桂陵城等他们了。但在心底的最深处,连项羽自己都不敢相信這些话。
荆天明沒想這么多,他只是简单回道:「她会来的。」
项羽点点头不再說话,忽然扯扯荆天明衣袖朝旁边一指。只见大街旁一群人围观不知瞧些什么。一個荆天明极为熟悉的声音自人群围绕中传了出来。那声音正急切的反覆喝道:「人无心!金木如钩!行者暂留!着!」
荆天明心头为之一亮,拉着项羽立刻凑进人群当中。只见一名灰衫青年,手长脚长,圆眼大鼻,头上挂着一对招风耳,不是毛裘是谁?毛裘全不顾众人眼光,只是蹲在地上专心对着一個昂首曳尾的鸭子,大喊:「着!着!着!你给我着!」正卖力间,却见一支脚挡在自己跟鸭子之间,毛裘头也不抬,道:「喂,仁兄,借個光。」
「大哥!」荆天明看着他的头顶忍不住喊了。毛裘闻声抬头,随即眉开眼笑,亦起身喊道:「是兄弟啊!」
「大哥!」荆天明满怀激动的又喊了一声。
「兄弟,你长高啦。」毛裘用手比了比身高,道:「我记得上次见到你时,還沒我高嘛。看来兄弟不像我,一点长进都沒有呢。」
「大哥說得什么话。」荆天明见毛裘仍是灰衣灰裤,身材体型都宛若当年,不像自己,時間這种东西在他身上似乎毫无作用似的。两個结拜兄弟久不相见,一见之下,自是续话不已。過不多时,连项羽也加入他们,三人纷诉离别后发生的种种经過,一時間,三人完全忘了置身街头,也忘了身边围着的人群,甚至沒发现到那只刚才還活蹦乱跳的鸭子,這时已然僵直,连身上的鸭毛都不能动得半根。
「大哥怎么会在這裡?」說了好半晌荆天明才想到要问。「我跟端木师姐一起来的。」毛裘說道:「你要不要去见见她?」荆天明听得端木蓉也在桂陵城中,更是高兴,当下与项羽一起跟着毛裘走。
「项羽!项羽!荆天明!荆天明!」一個瘦小的身影,从三人身后边跑边喊的追了上来。两人听见喊声时還不敢相信,甫一转头,已被冲過来的刘毕一把抱住。刘毕抱住两人气喘吁吁的道:「你们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的。」刘毕略作喘息,随即左顾右盼,不解的问:「疑?只有你们两個?高月呢?」
「她……」项羽一听「高月」两字,随即脸色大变。荆天明却道:「她過几天就会到了。」刘毕一时兴奋過头,沒察觉到项羽脸上的神色,开心的道:「喔。喔。走!我带你们去见盖大叔。快点。快!不然就赶不上英雄大会啦。」說完一手拉住一個,作势就往前走。荆天明见毛裘有些尴尬,便问道:「大哥一块儿去吧?」毛裘摇摇头,只說:「我跟端木师姐住在城西客栈,盖大侠跟刘毕兄弟是常常见到的,有空你再来找我們就是了。」說完便自顾自的去了。
两人在刘毕的半推半拉之下,来到了一個三间相连的民舍。荆天明与项羽都沒想到堂堂的英雄大会,竟会在這种民房内举行。倒是刘毕一见门口岗哨上站着的几人,早已开口高喊:「戚师兄!」
「你什么时候有师兄?」项羽推了推刘毕一把问道。刘毕笑笑不答,径往那戚师兄身旁快步跑去。這刘毕口中的戚师兄,长得异常刚猛,乃是儒家大师端木敬德门下四大弟子之一,排行第二,名叫戚戒浊。原来在這段时日,长久以来一直非常崇拜儒家学說的刘毕,终于如愿以偿的拜入端木敬德门下。刘毕急急向戚戒浊问道:「师父他老人家来了嗎?」
「還沒呢。」戚戒浊摇摇头,斜睨一眼站在刘毕身后衣衫褴褛的两人,口中虽是很有礼貌的问道:「两位仁兄也是来参加英雄大会的嗎?」但說话时,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狐疑的神色。刘毕连忙靠過去,附在戚戒浊耳边低声不知說了句什么。戚戒浊闻言脸色顿时开朗起来,对荆天明两人频频点头,邀他们入内。
荆天明见长屋裡早已坐满各色江湖人士,将三间房舍挤得层层叠叠。其中又以东首儒家弟子们最为人多势众,他们各個同戚戒浊、刘毕一样,身着白袍、头戴儒巾,在腰际处皆以长绳系剑。其不同处,只在戚戒浊与大弟子杨宽文、三弟子邵广晴、四弟子谈直却腰间系剑所用长绳乃是黄色,其他弟子则与新入门的刘毕一般皆用褐色长绳。屋中虽說有百来名儒家子弟,但却不曾听见他们发出一言半语,俨然有條不紊。
堂屋正中设四個主座,此时尚有两個座位仍是空的,坐在主座左首的便是盖聂,坐在盖聂身边的老者荆天明却不知是谁。刘毕知他不明,便悄声对荆天明說道,「這便是与你师父齐名的清霄派掌门人赵楠阳,赵大掌门。」但荆天明一眼望去,只注意到盖聂面目在這一、二年之间,已变得苍老许多,心中难免有所感慨,对那盛名冠天下的赵大掌门反而沒多留心了。此时盖聂也看到了荆天明,荆天明正欲上前,却听得门首一名儒家弟子高声唱名,道:「天下第一剑,盖聂盖大侠门下高徒、刺秦烈士荆轲之子,荆天明,到!」
荆天明听见這一声喊,顿觉心裡一沉,面目烧红,举步艰难起来。霎時間只感屋内众人无一不在瞧着自己,走到盖聂身边的距离明明那么短,他却觉得仿佛像是走了几百年那么久。「师父。」好不容易走到盖聂身后,荆天明一声低喊唤道。盖聂也不多說,朝他点点头道:「天明。好孩子,来了就好。」
「楚国世家,抗秦大将军项庄之侄,项羽,到!」那唱名的儒家弟子,又续喊道。项羽在喊声中,大摇大摆毫不做作的走了进来,在座一些经历過秦楚五十万大军之战的人,纷纷站起身来跟他致意。
「咳咳!」那儒家弟子咳嗽两声,仿佛要吸引在场所有人注意似的,分外大声的又喊:「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化人无数,德披八方,儒家掌教端木敬德老爷子,到!」
一位颤巍巍的老人,在十来個儒家弟子的搀扶下,缓步从门口走了进来。但见他表情严肃,彷彿从来都沒有笑過似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一把稀疏的山羊鬍紧紧服贴在削尖的下巴上,跟所有的儒家弟子一样,端木敬德也穿着白色长袍,只是腰间独独以一條灰色长绳系着一把长到快贴地的木剑。盖聂与赵楠阳见到端木敬德走向主座,随即站起身来迎接,两人皆恭让道:「端木老爷子,快請坐。」他们两人一站起,屋内众人也全都跟着起身,静待端木敬德就座。
端木敬德正欲坐时,静室之中陡然传来「噗嗤!」一声,這一下众人无不愕然。大家寻声望去,只见人人皆站,在长屋西侧却有一名大汉好整以暇的坐着喝茶。那汉子见众人看他,忙不迭說道:「看我干么?又不是我笑的。是他笑的。」众人随着他指去的方向一看,果然那汉子身畔還有一人也堂而皇之的坐着,脸上還带着坏笑。這一前一后两個人,长相犹如一個模子刻出来的,皆是圆脸粗眉、身长膀宽。丹狱门的掌门人朱岐,随即认出這对双胞胎兄弟便是以胡闹撼五湖、争论夺三江,令天下人为之气结的名家子弟「谈不拢」马大声、「說得透」马先醒兄弟。朱岐一方面深知這两人底细,一方面是好心要为他二人圆场,便立时装作怒气冲冲的模样,大声对第二個汉子喝道:「马大声!你怎敢如此无理?」
「怎么样?只准你们說错,不准我笑的对嗎?」那脸带坏笑的大個子站了起来,也不知道他是搞不清楚情况,還是不领朱岐的情,自說道:「朱大掌门也太霸道了一些吧。好端端的你干么骂我兄弟?」另一個双胞胎委委屈屈的說道:「就是嘛。我才是马大声。他是马先醒。是马先醒笑的,又不是马大声笑的。」這两兄弟如此装模作乔,一搭一唱,倒搞得在场半数的人都笑了。
马大声见众人笑声连连,也来了劲,立刻站起来,指着马先醒问道:「兄弟,你拉屎的时候不笑,撒尿的时候不笑,干么偏偏选在端木老爷子进来的时候笑?」
「因为我拉屎的时候不觉得好笑、撒尿的时候也不觉得好笑,偏偏就是在端木老爷子进来的时候觉得好笑。」马先醒一脸诚恳的說道。
「你說什么?」儒家四弟子谈直却本来就容易动怒,耳听得两兄弟言中辱他师尊,脸上青筋暴露,手按剑柄,一個箭步便冲了出来。本来在场的众人几乎都已笑得前俯后仰,此时见谈直却冲出来责问,百来名儒家弟子们皆脸带怒气,知道众怒已犯赶紧纷纷收声。此时与盖聂同坐在主座上,江湖上素有「北盖南赵」之称的赵楠阳,他此次非但是带领了清霄派门下数十名弟子前来赴会,還想方设法的邀集了各方豪杰,自是不愿看到一场好端端的英雄大会,就此被马大声、马先醒兄弟毁去。赵楠阳眼见情势不好,连忙对主座旁边的东瓯天鹰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要他想想办法。东瓯天鹰杨隼随即会意,便开口对马先醒劝道:「马兄此举甚为不妥,說话需看场合、看地方,岂能任意而为?我看马兄還是……」
但杨隼的话未說完,已被马先醒打断。只听马先醒振振有辞的說道:「杨大哥!你苍松派的钟头很响。尤其你东瓯天鹰轻功之擅独步武林,作为苍松派的掌门人,兄弟我也是佩服得紧。」众人听马先醒连番称赞杨隼,還道马先醒怎么转了性了,但听他接下来立刻理直气壮的說道:「但不管杨兄你轻功再好、名号多么响亮,也得讲理不是?觉得好笑我当然就笑啦。這就好比若是我想放屁,难道還得看场合、看地方硬管制着我的屁嗎?」
「对对。屁嘛,是绝对管不住的。同理可证、同理可证。兄弟說得好!害我差一点就要佩服你啦。」马大声啧啧的說道。东瓯天鹰被這两兄弟气得五官错位,哼地一声回去坐下,再不愿管這档子闲事了。
八卦门的掌门师兄「玉碎昆仑」辛屈节冷冷的道:「老夫倒十分好奇,你兄弟二人口口声声說好笑,到底端木老爷子有哪裡得罪了两位?」
「疑?辛老儿說得对啊。」马大声闻言便问,「兄弟,這端木老爷子,到底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咱们两位?」
「简单嘛。兄弟。端木老爷子怎么可能得罪了我們两位?」马先醒說道:「是刚才端木老爷子进门的时候,他自家弟子喊道『德披八方』的老爷子来了,他喊错了,所以作兄弟的就笑了嘛。」
「他怎么喊错了?」马大声看着那個负责唱名,如今目瞪口呆的儒家弟子說道,「他既然說错了,兄弟你给他更正一下就是了。」
马先醒点点头,环顾四方,见在场人士尽管犹有怒意,却也都忍不住好奇的等着他回答,内心不禁颇为得意,清清喉咙摇头晃脑的答道:「门口那位小弟弟方才說端木老爷子『德披八方』,但這位小弟恐怕是品德第一、算数不行,所以才把『德披七方』說成了『德披八方』。」马先醒說完看看那几欲昏去的唱名弟子,還不忘对他补上一句,「真是可惜啊可惜。」
「德披七方?」马大声皱起眉头,伸出十根手指一根根掰着算道:「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明明是八方沒错呀,怎么只剩七方了?」說着摇摇头,「兄弟,我看是你自個儿糊涂了,這回算也算错、說也說错、笑也笑错,放屁更是放到自個儿脸上去啦。」
「胡說八道!我哪裡错了!」马先醒左右开弓、啪啪两声打了马大声那颗大头两個耳光,又道:「笨蛋兄弟,咱们二人久居东南,八方裡头咱们便占去了一方,是也不是?」
「是沒错。」马大声捂着脸答道。
马先醒点头续问道:「我再问你,咱们在东南方住了那么久,你可曾一丝一毫感受過端木老爷子之德?」马大声這回声音难得不大,但屋内群豪全都听得清楚,只听得他回道:「那倒是沒有。一丝一毫也不曾感受過。」
「那就对啦!」马先醒咧嘴一笑:「由此可证,這端木老爷子之德沒能披到东南方,這么一来,八方去了一方,不就只剩下七方了嗎?」
在场众人一听,皆露出又是恍然大悟又是啼笑皆非的表情。马大声一拍额头,顿时恍然大悟,笑逐颜开的推着马先醒,口中不停赞道:「有理啊!有理!八减一确实是七,兄弟說得真是太有理啦!」
从儒家弟子听了半天,還以为這两人說着說着,其实不過是抓了唱名的那個小弟子开开笑话,本欲作罢,沒想到马氏兄弟绕了一大圈還是又转回来嘲弄端木敬德。是可忍,孰不可忍?白袍儒生立时一片哗然。
儒家四大弟子之首杨宽文领着戚戒浊、邵广晴、谈直却「刷」地一声抽出长剑,站定东南西北四方。余下百来名白袍儒生见师兄们动手,也是执剑在手,将马大声、马先醒八方围住。「两位恁地无理!」杨宽文斥责道:「二位既辱我师在先,就請尝尝八佾剑阵的厉害。」马大声、马先醒兄弟两人面面相觑,一副「果然放屁放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但是事已至此,也只得捞起搁在脚下的九齿钉耙跟月牙铲,背对着背准备应战。
眼看着英雄大会未开,自己人就要先打起来了,各家掌门纷纷摇头叹气,均觉得此举未免出师不利。即便有人還想为马氏兄弟做個调停,但先前眼见丹狱门朱岐跟东瓯天鹰杨隼被马氏兄弟一阵抢白浑說,落得個自讨沒趣,這些有头有脸的武林人士谁也不愿再下场,为他们白白背上黑锅。便连素来知道他们兄弟绝非真有恶意的赵楠阳,见這二人說话如此「谈不拢」、「說得透」,一时也为之语塞,不知该用什么话来为這两個头脑不好的兄弟开脱才好。
「众位师兄請住手。」从白衣白袍的儒家众弟子剑阵中突然走出一人,不疾不徐的說道:「請听小弟一言。」
荆天明见刘毕推开众人走到屋内正中,已感讶异,又听他還欲出言劝解众人纷争,更感诧然,心想:「刘毕什么时候变得這么有胆量了?他以前最怕在人前說话的。」
刘毕向在场的众位前辈与端木敬德一揖到地,起身說道:「子曰:『忠以修己,恕以治人:故能克己复礼,推己及人。』小弟想,什么叫做忠,尽一己之力为天下人,就叫做忠,正如同众位今日来到此地,为抵抗暴秦之业共襄盛举便是。什么叫做恕,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把天下人人都当作自己一样,是谓之恕。」刘毕一指马大声、马先醒两人又道:「如今這两位兄台,来到此处,是为尽忠而来,虽然他们言语上有所不端,但是在大节上,却是分毫不差的。正所谓大节不失,小节不计,端木掌教时时以仁恕之道教诲我們,又哪裡在乎這小小得罪呢?還望各位兄长以大节为重,恕過了他们這一回吧。」
「孺子可教也。」一直沒发话的端木敬德以赞许的眼光看着刘毕,摸了摸山羊胡,道:「先修己而后治人,乃仁义之端,亦即我派忠恕一贯之道。竖子之言,深得我心啊。」端木敬德慈蔼的向刘毕招了招手,說道:「小孩子,你過来。你叫什么名字?」「先生在上,弟子刘毕。」刘毕恭敬的上前說道。
「好好好。宽文,取過黄带来。」端木敬德吩咐已收剑回鞘的大弟子道,「从今天起,刘毕就与你们四人并列,他年纪最小,领悟我儒家精髓的道理倒是不少。你们若是亏待他,让我知道了,可是不依的。」儒家百来名弟子依言收剑回鞘,又亲眼看着端木敬德将刘毕腰上系剑用的长绳由褐色换做黄绳,都露出羡慕已极的神色。至于马氏兄弟,自是见好就收,乖乖回座,两张嘴巴从头到尾只用来喝茶吃瓜子,整场英雄大会之间,两人竟是硬生生再沒有一句话。
好不容易入席的端木老爷子,与盖聂、赵楠阳并列主座,如此一来,主座上四個座位只空了一個。荆天明耳中听着三人寒暄,径自胡思乱想,一会儿想,這端木老爷子腰间竟系着一把木剑,想来势必武功奇佳;一会儿看着那空位又想,不知還有哪位武林前辈尚未抵达。他正乱想间,那唱名的儒家弟子却又结结巴巴的喊将起来,「威震……统帅……墨家路枕浪与其弟子苏北海、方更泪、花升将、杜令飞、秦照等人,到!」喊完最后一批抵达的人之后,那名弟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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