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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杳冥掌法

作者:温世仁
「死包子!臭包子!烂掉沒人吃的包子!」高月一掌又一掌的拍在大树干上,一边拍,還一边在心中暗骂:「混蛋荆天明!居然放我一個人跟這個疯婆子在一起,下次让我看到你,哼!哼……我……我……」高月不知道第几次想到了最后一次跟荆天明在一起的那個晚上,他那闪躲自己的眼神、他的动作、他說的那些過分的话,「要是我再也回不去了怎么办?要是从此以后,我再也见不到荆……天明了呢?」這個念头一浮现在脑海之中,高月有些湿了眼眶,她只觉得手臂好重,好像再也沒办法递掌出招了。她停下手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双掌不知何时已经红肿起来了。

  「小丫头别偷懒,快点练!」月神乌断翻搅着小锅中沸腾的食物,還不忘回头督促高月练功,「练功的时候不要东想西想。你此时功力尚浅還不打紧,要是以后還這样,那必然走火入魔。」高月听乌断戳破自己心事,脸上一红,回嘴道:「喂!你看我手都這样了,還怎么练?谁想东想西了?」

  「若不是你练错了,手又怎么会肿起来?」乌断道:「我說過多少次,這招『维叶泥泥』不是這样练的。」

  「你是說過很多次啦,」高月甩了甩手,抱怨道:「可是我总觉得怪怪的。喂!你是不是搞错啦?」

  「這套杳冥掌法乃是我亲手所创,又怎会搞错?」乌断走到高月面前,亲自为她示范,又将那招「维叶泥泥」从头到尾再使了一遍,但使出来时却空有掌法,无有内力,「這次可看清了?」

  「看清啦。看清啦。」高月不耐烦的道:「看得再清也沒有啦。」高月依照乌断所教,伸掌又向大树拍将過去,只见她翩然出掌如风中之叶,接连四掌都拍击在同一個位置上。「咦?你倒是個练武的胚子。」乌断出言道:「不過出演的模样儿虽是对了,但你脚下步伐若不配合上我教你的内功心法,人又不是大树,岂会徒然站着?你又何能连出四掌,却都击中同一处?」

  「内功心法喔?這個嘛……」高月本来听乌断称赞自己有些得意,但乌断一提起内功,高月心虚的歪了歪头,瞄了眼乌断用树枝、石头立在洞旁的日晷,掐着手指头背书似的念道:「嗯……今天是乙丑日,现在是壬午时,乙日为九,丑日是是是……這個嘛……大概是八還是七啦……」

  「小丫头只会贫嘴滑舌。」乌断打断高月的话,說道:「我再說一次给你听。我這套杳冥掌法暗合着天干地支之数、八卦九宫之变,最是搅乱不得。想天上日月星辰与时同进,日日不同、时时相异,时中又有主客之变,但无论時間如何变化,总有八個九宫数与人相应,你若不能掌握住此时此刻的九宫之数,徒有其形,又有何用?」乌断不厌其烦的为高月解說着:「比方现下是乙丑日壬午时,日天干为乙,其数作九;日地支为丑,其数为十;时天干为壬,其数作六;时地支为午,其数亦作九。四数相加共为三十四,乙日为阴日,取六之数,得商数为五、余数为四。這九宫数应作几?」乌断将最后一句话刻意放慢了速度,显然是在等待高月回答。

  「知道、知道。九宫数是四嘛。」高月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說道:「四主巽位临泣穴,所以要练『维叶泥泥』散带脉之气于临泣穴。」刚开始高月還說得头头是道,但乌断這套杳冥掌法实是极为复杂,几句之后,高月又迟疑起来,「這临泣穴哪,它是……它是通……通足少阴经!」

  「是通足少阳经。」乌断冷冷的道,「我再說一次,這九宫之数,虽源于伏羲八卦九宫却又不同于伏羲八卦九宫。伏羲九宫乾头为九、坤尾为一,灵龟前足巽二兑四,可是我這九宫数却是乾首作六、坤尾二五相共,灵龟二足巽四兑七……」当下乌断便又将她自创的「杳冥掌法」的要义,滔滔不绝的对高月讲了又讲,說了再說。高月听乌断一时讲解其义理,一时论其出招要诀,翻来覆去的都是這一個多月以来,乌断讲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东西,高月有时确实记下了,但多半時間只是装出一個「哪!我有很认真在听」的模样而已。也不知乌断是沒有发现,還是怎的?就是個沒完沒了的讲述,直到太阳都下了山了,這才准高月吃饭休息。

  「喂!」高月嘴裡吃着乌断花了一整個早上才煮出来的料理,口裡嘀咕着:「我就不相信你有那么好心。喂!我在跟你說话呢!」乌断在高月吃饭的时候,不动不睡不怒不喜的像個石头人一般,静静坐在一旁,直到高月接连叫了三、四声之后,這才开口,「你跟我說话?」

  「废话!這裡還有别人嗎?」高月沒好气的說:「我說你应该沒這么好心,自己创的掌法,居然会想到要教给我?」

  「好心?」乌断淡淡的說道:「什么是好心?」

  「那就是恶意了?」高月心中一凛,又道:「你到底为何要把這套杳冥掌法教给我?」

  「什么是恶意?」乌断道:「我教你,只是因为你非会不可。」

  「非会不可?」

  「嗯。因为這世上只有你跟我两個人是一样的。」乌断言道。

  「我跟你一样?」高月第一次见到乌断时,确实有感到自己与眼前這杀人无数的乌断是有点儿类似,但她被乌断困住已有月余,早就心烦气躁极了,听乌断這样讲,语带讥刺的道:「我跟你這個石头人才不一样!是谁亲眼见到心爱的人死了,還无动于衷的?是谁好端端不敢住店、不敢上街、不得不躲在這种荒山野岭裡面?是谁在這個世上连一個朋友都沒有?我告诉你!我可是……可是有……朋友的。」

  「你跟我是一样的。」乌断并不反驳,续說道:「在這世界上,只有你跟我一样,一样身上带着剧毒,却又能够继续活下去。」

  「毒?」高月恍然大悟,「你說的是你以前下在我身上的十二奇毒?」「小丫头倒也不笨。」乌断道。高月哈哈一笑,說道:「你傻了吧你?那毒已经被端木姑姑锁住啦。」

  「是啊。端木师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那十二奇毒,尽数锁进了你的十二经脉之中。想我那十二奇毒阳时相生,阴时相克,以五行之序,每個时辰皆有变化相攻,本是万难医治。自从第一次在云中郡遇着你,我不知道想了多少次,为什么你還能活着?后来我才想到,定是這些年来端木师妹终将奇经八脉的学问给参透了。以药为引,再借某位内力深厚的高手相助,這才通過八脉八穴将我那十二奇毒分散至你十二脉之中。十二种毒性本是相生相克,给她這么一拆散,却成了芥藓之疾,再不能更有作为。也真亏了端木师妹,在這么短的時間内,居然能想出這种方法来。」乌断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彷彿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似的,「但是从你清醒的第一天开始,那十二奇毒已经一点一滴的被我又勾了出来。」

  「你說什么?」高月脸上的笑容凝结了,「原来、原来這些天以来,我一直感到不舒服,有时候是胸口痛、有时候是头疼,又有时候肚子裡好像有几十把小刀在乱窜,這些都是你搞的?」

  「是啊。从第一日你吃了我煮的『十二红汤』起,又是『春盤面』、又是『霜打荷花』的,原本散在你经脉之中的毒性,還能不四处交散嗎?」乌断的音调還是那样,「再加上你手上這碗『莲子绿樱银耳汤』,日后你毒发的時間只会越来越长。」

  「你、你胡說!」高月怒道,作势便要把手中的莲子汤倒掉:「這种东西谁要吃!」

  「我劝你最好不要。」乌断也不着急,虚指了一下仍在火上烹煮的锅子,「那并不是毒药。而是解药。」高月狐疑起来,盯着手裡那碗金黄中带着点点翠绿的汤,「這……是解药?」

  「是解药。也是毒药。今天的解药,就是明天的毒药。」乌断說道,「你還不懂嗎?自从我在狼群口中救下你之后,你吃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十二奇毒的解药,只是那毒本无法医治,不医则已,否则解药入体勾带出五行毒性,燃眉之急虽解,心腹之患却生,解药顿成毒药。」

  「不可能的!」高月高声叫道:「你日日与毒物为伍,身上难道不曾带有丁点儿毒质?但我每日所见,你吃的东西与我殊无二异的啊。」

  「我不是說了嗎?」乌断点点头道:「這世上只有我們两人是一样的。」

  「你、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說,我也中了這十二奇毒,而且比你深得多。」

  「你也中了十二奇毒?」高月听乌断這样說,简直匪夷所思,「谁……谁对你下毒了?」

  「是我自己对我自己下毒。不然還有谁能对月神毒王下毒?」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高月颓然往地上一坐,「這碗汤,喝也死,不喝也死。我本来想,你如果要害我,何必大费周章,将我从狼口中救出?但我万万沒有想到,你也中了自己下的毒。为什么?为什么這样做?」

  「当年我私自离开神都九宫,我师兄公羊……」乌断顿了半天,才又摇头說道:「個中原委你无须知道。总而言之,那时我倘若不对自己下毒,又焉能活到今日?」只见乌断說到這裡,嘴角汩汩流出一道鲜血,她叹了口气,伸手将高月擺放在地的莲子汤拿過,一饮而尽。喝完一碗,药性彷彿不够似的,又去喝了一碗。

  乌断待到自己嘴角不再渗血,這才又将莲子汤装满在小碗之中,递给了高月,「喝吧。今天不喝的话,就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高月满腹委屈的接過,慢慢的喝了個干净,她心中已然相信乌断所說的都是真话,只是不知這些跟杳冥掌有什么关系。乌断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似的,不等高月开口,便即說道:「這套掌法乃是我配合天干地支五行八卦之理所创。要真說有什么方法能将十二奇毒的毒性从体内尽数排出的话,也就只有它了。」

  乌断边說边走进山洞,「你不用再想了。夜深了,早点睡吧。要是有什么别的方法,這十几年来我难道還想不出嗎?」

  「天明!天明!」盖兰挥着手张口叫着依然在桂陵城门望眼欲穿的荆天明。「喔。是兰姑姑啊。」时值正午,暑气正炽,荆天明挥汗如雨,但他的心裡却像寒冬那样冰冷。打从荆天明、项羽两人来到齐国桂陵已经十余日,高月却依旧音讯渺茫,這两人皆是盖兰一手养大,如今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叫她心中如何不急,盖兰虽知此时說什么都是无益,仍是忍不住问道:「還是沒消息嗎?」

  「嗯。」荆天明望着在城门下穿梭来回的众人,痛苦的点点头。「别等了。」盖兰的声音若虫鸣般微弱,「回去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待到两人返回落脚处,盖聂却出门去了,唯有盖兰精心调制的几样菜肴摆在桌上。荆天明见桌上摆放了四副碗筷,知是盖兰特为高月所准备下的,桌上這些菜虽然全都是自己爱吃的,但他心中一酸,却哪裡還有胃口?

  盖兰一面强近荆天明多少得吃一些,一面說道:「爹去了端木老爷子那儿,交代說你若回来,不妨也去那儿走一趟。你知道在哪儿吧?」

  「嗯。在官廨。」

  「刘毕也在那儿喔。」

  「嗯。」

  「项羽說,他上田头瞧瞧墨家军去。」

  「喔。」荆天明還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盖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微笑道:「喔,对了。今天早晨你出门之后不久,你那稀奇古怪的毛裘大哥有来找過你。吃完饭后,你何不去看看他跟你端木姑姑?」其实今天早晨毛裘压根儿就沒来過,是盖兰见荆天明实在過于郁闷,便撒了個小谎。果然荆天明一听,当下便点头說道:「我吃完饭就去。」

  荆天明吃完饭后,便往毛裘、端木蓉所住的城西客栈踱去。這城西客栈本就不大,此时更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豪士们给住得满满的,虽已過了用餐時間,但客栈前头的食堂仍是极为拥挤。荆天明到时只见毛裘挤在二十来個食客之中,正比手划脚的在向店小二讲些什么。荆天明站到毛裘身后,开口道:「大哥,买东西啊?」

  毛裘回身一看,见是荆天明,笑逐颜开的說:「原来是兄弟呀。我买点干粮什么的好路途上用。」

  「路途上用?」荆天明不解的问道:「大哥是要去哪裡嗎?」毛裘点头道:「是啊。端木师姐說這儿气闷得紧,叫我收拾收拾好走。我本来想,這一走又瞧不见兄弟了,沒想到兄弟你就来了。小二麻烦放那儿!」毛裘一面指出自己的花驴,叫店小二把东西装上去,一面回身对荆天明說:「端木师姐還住在裡头第三间上房,你先去见见她,我這儿弄好自然就来。」荆天明本以为毛裘与端木蓉既然也同赴桂陵,那必是要同舟共济、抵御秦军的了,哪知他们此时竟然要走?這小客栈虽不豪奢,四处打扫得倒也干净。荆天明走到第三间上房门前,正打算拍打木门,却听得一对男女說话的声音从房中传出。

  那女子声音自是端木蓉无疑,那男子声气听在荆天明耳中依稀有熟悉之感,仿佛曾在哪儿听過似的。只听得房内那男子轻声道:「端木姑娘,今日来此虽然冒昧,但在下实有话奉告。」

  「是卫庄!他不是秦王的人嗎?怎么会出现在桂陵城?」荆天明认出那声音的主人,心中吓了一跳,当即凝神屏息,留心屋内端木蓉与卫庄的对话。果听得端木蓉笑着接话道:「卫大侠,又有什么赐教?」

  卫庄說道:「我来是为劝說端木姑娘早日离开此地。想必姑娘已经听說,秦国大军已在濮阳城中日益集结。」端木蓉点头說道:「是有些听說過。」卫庄又道:「那姑娘可知春夏秋冬鬼谷四魈此次也将为秦国效力?」

  「這我就不清楚了。」端木蓉顿了顿,问卫庄道:「以你的身分,来這儿跟我說這些,不妥吧?」

  卫庄苦笑一声:「這是什么时候了,還顾得着這些嗎?端木姑娘,听我的劝,還是早些离开桂陵城吧。」荆天明在门外,越听越惊,心想:「莫非端木姑姑要走,竟与這卫庄有关?听他们话中之意,两人早就相识,怎地我一直不知?」

  屋内卫庄见端木蓉并不言语,咬了咬牙說道:「想来姑娘之所以不愿离去,必是为了我师兄盖聂之故。這样吧,我跟姑娘保证,只要你愿意先行离开桂陵,无论情势多么凶险,我必然保的盖聂无恙便是。」

  「疑?」端木蓉瞪大眼睛,毫不客气的盯着卫庄說道:「卫大侠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了。」卫庄在端木蓉眼神之下,显得坐立难安,好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這……這……端木姑娘還非要我明說不可嗎?」端木蓉冷冷的道:「你最好是明明白白的给我讲清楚。」

  卫庄叹了口气說道:「端木姑娘,你又何必要再瞒我,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内心真正喜歡的人,乃是我的……我师兄盖聂。」端木蓉听卫庄這样讲,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突然「噗嗤」一笑,說道:「看来卫大侠是误会了。我之所以从琴韵别院开始便一直跟着盖聂,只是因为我喜歡吃盖聂作的菜。我喜歡吃他作的东西,并不代表我就喜歡他;就好比我喜歡你送给我的琴谱,并不代表我喜歡你一样。」荆天明想都沒想過盖聂、卫庄、端木蓉三人之间還有這些情愫纠葛,一时之间,几乎忘了自己是在门外偷听别人谈话。

  卫庄初时听到端木蓉并非痴情于盖聂,心中顿时燃起希望,哪知道只在一瞬之间,這一丁点儿的希望又被浇熄。卫庄只觉脑中晕眩,忍不住低下头去,用两手深深扶住。這些年下来,卫庄对自己的一片深情,端木蓉焉能不知?只是装模做乔佯装不明而已。但此时见卫庄如此,端木蓉虽自号为铁石心肠之人,也不禁柔声出言安慰,「卫大侠何需如此?這世上人多千百,我并非喜谁爱谁之人,实是对世间男女情爱毫无兴致。不瞒你說,今日我与师弟本就要离开這桂陵城。日后這齐国江山,是秦王的也好,仍是齐王的也罢,皆与我无关。想我端木蓉不欲名利、不计毁誉,谁为天下之主,于我来說,就好比今天是個晴天,或是個阴天一样。但卫大侠,你甘冒奇险深入敌境提醒于我,這份情,我端木蓉记下便是。」

  「端木姑娘无需替在下担忧,桂陵城内如今虽是高手齐聚,但真能拦得住我卫庄的,只怕沒有!只是……只是……」卫庄极为痴情的抬起头来望着端木蓉,「姑娘对我……师兄盖聂……」端木蓉不待卫庄說完,先摇了摇头。

  「唉!」卫庄长叹一声,自嘲的道:「我這一生中,只喜歡過两位女子。正所谓情之所向,半分由不得人。我只道两次都败于盖聂手中,哪裡知道……」端木蓉道:「那第一位女子想来便是发簪的主人了?那簪子如今還在你的头骨之中吧?」屋内卫庄压低了声音,模模糊糊的不知道回答了什么。荆天明在屋外无论如何专注精神,也只能听出卫庄语带哽咽,却再也听不清他的說话。「真沒想到,卫庄也会落泪?」荆天明心中有一种說不出的感觉,「這到底是为什么?」

  「小兄弟!你怎么在這儿?」荆天明内心正处纷乱不清之时,却突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荆天明急忙回头,却见颖川双侠之中的高石然,正站在走廊中开心的望着自己。「小兄弟,怎么這副模样?」高石然见荆天明一脸愕然,便道:「莫非小兄弟忘记我曾答应過要来桂陵嗎?」

  「是……是……高大侠啊。」荆天明有点结巴的說道:「刚才我……我只是有点出神了。」荆天明强行定下心神,反问道:「莫非……高大侠也住在這间客栈?」

  高石然道:「我們刚到不久。内人与两位内弟皆在此处。小兄弟要见一见嗎?」荆天明此时不知为何,极不愿让高石然发现卫庄便在木门之后,急忙点头道:「還請高大侠引见。」

  「那好极,我顺道跟他们說上一声,待会儿還要劳烦小兄弟带我去拜望一下呢,你师父肯定也在桂陵吧?」高石然不知他的心事,边朝食堂走去边說,荆天明对那扇隔住了卫庄、端木蓉的木门看了最后一眼,這才赶忙拔脚跟上了高石然。

  「婆婆,這样捶背還舒服嗎?」客栈前方食堂中站在姜婆婆身后,用一种极尽谄媚的声音正在說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对不知好歹、不敬老贤、不识大体,做人做事完全沒有分寸的「谈不拢」马大声、「說得透」马先醒兄弟。马大声看马先醒为董婆婆捶着背,上前一步抢着說道:「婆婆,捶背算什么?還是让我帮您捏個脚吧。」說罢便蹲下身去,打算为姜婆婆服务。

  「混帐!」姜婆婆拿着拐杖,坐在桌边,嘴裡骂骂咧咧的說道:「這大庭广众之下,你一個堂堂五尺男子汉,帮我捏脚,像什么样子?」

  马先醒见自己兄弟挨骂,一反常态,非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兄弟挨骂了喔。不是我說你,兄弟,你打小人就长得笨,到了今天,虽說吃了几十年饭,只可惜饭都吃到猪身上了,只长肥肉、不长大脑。」马先醒换捶为拍,两支手在姜婆婆肩膀上轻轻的敲击着,「哪,婆婆,還是捶背舒服吧?」

  马大声听马先醒骂自己,本想回嘴,但一眼瞄到姜婆婆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毕竟還是把怒气给吞了回去。「那、那,你闪开点!」马大声用手将马先醒一推,「让我来帮婆婆捶背。」

  「想得美!明明是我先来的,」马先醒非但不让,反而沉了個马步,牢牢的守住姜婆婆身后位置,「为什么要让你啊?」

  「什么你先来的?别胡說八道!是我先来的。」马大声振振有辞的道。

  「你才胡說八道!刚刚走进客栈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的!我两支脚都走进客栈的时候,你的左脚還留在客栈外头!」

  「谁跟你說客栈!我是說我們出生的时候。我比你早出生一刻钟!我放声大哭的时候,你還不知道在那裡哪!」

  「瞎扯!這跟捶背有什么关系?」「怎么沒有关系?這就是說,我先来、你后到!我先来的就应该让我先帮婆婆捶背!」「你、你、你瞎扯蛮缠……」两兄弟为了谁能帮眼前這個丑老婆子捶背,你一句、我一句争论個不休,让众集在食堂中的各路英雄豪杰们都看傻了眼。也住在城西客栈的东瓯天鹰杨隼、玉碎昆仑辛屈节,在英雄大会上亲眼见到這马氏兄弟连儒家掌教端木敬德老爷子的面子都不给,如今竟会对眼前這位垂垂老矣的佣妇如此巴结,两人面面相觑,甚至沒留心到那位正走进客栈来的白袍儒生。

  那人虽身穿儒家洁净白袍,却天生长得一副武人模样,宽肩长背、高额阔唇,正是儒家黄带弟子之一的谈直却。這谈直却出身于豪富之家,原本只爱练武,后来听闻儒家学說,索性变卖了千亩良田、三代祖宅,追随端木敬德去了,二十来岁年纪也不娶亲,生平只好结交朋友,端地是一位视金银玉帛于无物的豪迈人物。

  谈直却尚未走进客栈,人在门外已听到马氏兄弟喧哗的声音。待得见到两人那种奴颜卑膝、极尽巴结之能事的模样,不禁眉头一皱,向他们投去鄙夷之至的眼神。若不是临出门之际,大师兄杨宽文再三交代要以和为贵,他恐怕早已开骂。谈直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假装沒看见那对活宝,径行走到辛屈节、杨隼桌前,躬身一倚,开口道:「辛前辈、杨前辈,我师恭請两位到官廨一晤,有要事相商。」

  辛、杨两人见谈直却亲自来請,都感极为荣耀,两人急忙起身,杨隼更客气的让道:「谈兄過于谦虚了。前辈什么的在下如何敢当?你我年纪相仿,况且谈兄弟好客之名远播华北,真所谓车马轻裘与朋友共。跟我這只会玩轻功、走飞檐的人,哪裡能论什么前辈、后辈的?」

  谈直却一拱手,话中虽有谦让之意,但已经将「前辈」换成了「兄弟,回道:「是杨兄忒谦了。小弟如何敢当一個好客之名?只是心慕子路之行,处处仿效而已。」谈直却一边回头吩咐店家将八卦门、杨隼等人的帐目记在自己名下,一面招呼二人道:「两位如无不便,能否移樽就教?」

  三人边谈边往客栈外头走,经過姜婆婆那桌时,马家兄弟却兀自争论不休。谈直却见桌旁那丑老太婆一副仆从打扮,显是受雇佣妇之流,偏生马大声、马先醒却待她如上宾,对自己师父端木敬德却是毫无礼数可言,心中愤慨实在难忍,遂小声骂了一句,「真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說罢脚下不停,就往外走。

  「小伙子!你等等。」谈直却未出门口,姜婆婆沙哑的声音已从身后传来,「你方才說什么?我老太婆耳背,听不清楚。你再說一遍。」

  谈直却回過头来,见是那丑老婆子对自己說话,毫不客气的道:「怎么?一個操持贱业的人,难道還要端出身分,教训我谈直却不成?」

  「你有胆就再說一遍。」姜婆婆声音难听至极,「就当是圣人之徒,教诲教诲我們這些不识之无的女子、小人好了。」马家两兄弟听到姜婆婆与谈直却斗上了口,哪肯放弃這为婆婆效劳的大好机会?两人虽不敢与儒家八俏剑阵较量,但拿起九齿钉耙、月牙铲揍一顿眼前這年轻小伙子的勇气還是有的。

  马大声、马先醒接连抄起家伙,宛如一对门神似的挡在姜婆婆身前。马先醒大声喝道:「对啊!你這小子,有种的就再說一遍!」马大声也道:「对啊、对啊,再說一次!我很想听。」其实刚才這两人自己斗嘴都来不及,压根儿沒听到谈直却說了什么。

  「說就說。」谈直却毫不畏缩,「我就是說了一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看看你们這副模样,就是最好的见证。」

  「大哥,他這是在骂我們?」马先醒问道。

  「废话!难不成他只骂你不骂我嗎?」

  「可是我們不是女子?」马先醒又问道。

  「对喔!且慢,兄弟别忘了女子前面,還有小人两個字。」

  「疑?可是我們都是长得人高马大的……」马先醒再问道。

  「混帐!人家都欺上门了還顾着斗嘴?」姜婆婆怒气上升,紧紧握住了拐杖,尖声道:「给我打!」两兄弟听到姜婆婆斥喝,难得有志一同,抡起耙铲,就往谈直却头上砸去。谈直却岂是省油的灯,随即闪身向右避過。他本是带艺投入端木敬德门下,当下也不拔剑,脚尖就势一勾,以巧劲儿将身旁矮桌整张顶起,两支手在桌脚上一推一拽,那矮桌登时如圆盘般飞转起来,桌上酒水菜肴竟丝毫不曾洒出,谈直却将桌子往两人面门前一送,叫道:「請你们喝酒!」

  马氏兄弟见谈直却如变戏法般的使桌子飞将過来,都是大吃一惊。他二人自幼犯着傻气,高深一点儿的内功自是不曾学過,要他们亦以巧劲儿接下這飞转而来的一席酒菜,那是万难做到。但两人都力大无比,于是一個砸、一個扣,将好好一桌酒菜连着桌子、桌脚都砸了個稀巴烂。

  「哼!」谈直却见马氏兄弟毁去了好好的一张桌子,认定是這两人决意要和自己過不去了,当下斥道:「真是不懂礼,也不知羞。真要动手,那就来吧!大师兄若是知道了,也怪不得我。」

  「還怕你不得?」马大声手中钉耙一亮,使一招「祝融劈山」便往谈直却右胁击去,马先醒也道:「对!先打翻你!再打你家大师兄!」一招「共工开河」铲向对手左股。两人同心协力将耙铲往前一送,就听得噹噹两声闷响,耙铲已被一柄连剑带鞘的长剑挡住,与此同时,那持剑之人断喝道:「且勿动手!」

  来人正是高石然。高石然带着妻子马少嬅与姜婆婆下榻城西客栈,只是稍离片刻,入房去放置行囊诸物。哪知非但在走廊上巧遇荆天明,来到食堂之中,又眼见马氏兄弟对谈直却痛下杀手,当下长剑不及出鞘,便挡下了這两人的攻势。

  谈直却见有人相帮自己,再一回头,见得来人竟是颖川高石然,随即脸露笑容道:「我道是哪位有此绝技,原来是高兄啊!高兄何时得空再与小弟同饮個三百杯啊?」

  「谈兄弟的酒量作哥哥的已经领教過了。」高石然微微一笑,指着一旁发愣的马氏兄弟,又道:「大家都是自己人,還望兄弟看我薄面罢斗了吧?」

  「自己人?」谈直却不解的问到:「怎么?這两位……」

  「他们是拙荆的胞弟。」高石然伸手向坐在姜婆婆身后的美貌少妇一晃,言道:「少嬅,快见過谈兄弟。」谈直却与杨隼、辛屈节、荆天明,经他這么一說,才知道以娴淑著称的颖川女侠马少嬅,竟還有這么两個活宝兄弟,都是大为愕然。但双方既有這么一层关系在,再要动手已是不妥,谈直却只消作罢,当下便邀高石然、荆天明同赴官廨相会,一时之间,众人有說有笑,唯有姜婆婆的脸色,說有多难看就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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